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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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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沂

秦沂睜開眼的時候,頭頂上是放大的幾張臉,略帶擔心,更多的是疑惑。他坐起來,才發現這幾個人都穿著醫院的白大褂。

其中一個小護士最先開口:“秦醫生,你怎麽在這裏睡了?”

秦沂怔了一秒,頭昏腦脹的感覺讓他思考了一會兒才明白她在問什麽,細看周圍,發現自己在一個病房裏,旁邊就是林靜的床。

他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陽穴:“沒事。”

一群醫生護士還想問什麽,就見他下床,整理了一下衣服往外走。骨科和精神科不過樓上樓下的距離,加之秦沂長得溫文儒雅,氣度非凡,白大褂在他身上都穿出風衣的感覺。這張臉在上下幾層樓之間都算“有名”,一群人自然聽說過他的脾氣,不再多問。

或者有想問的,也被他淡然一瞥的眼神制止。

秦沂後背發麻,只希望這些人千萬別多問,不然他也不知道怎麽回答。好在他如願以償,一直到走出精神科的大門都沒人攔住他。

出來的時候林靜睡著了,她父母坐在床邊,沒給秦沂什麽目光。秦沂原本想看看林靜的情況,也因為病房裏人太多作罷。

進入一個夢境就能救人?聽起來好像有些扯淡,但他身上受傷的地方猶如螞蟻爬過,新生血肉微微發癢,讓他不自覺地摸了又摸,摸到的皮膚一片光滑,並沒有突兀的傷口。

那些疼痛就好像他的心理作用。

病房裏沒有陸無盡的身影,他也不知道這人是什麽時候從夢境裏出來的,又是什麽時候離開。心裏太多關於這場經歷的疑惑,能解答的人卻無影無蹤,讓秦沂有些郁悶。

匆匆找了個理由請假,秦沂站在醫院門口,拿出手機打開地圖,在上面憑記憶輸入幾個字——平安巷三十七號,手指虛虛在上面滑過,秦沂又低聲念了一遍。

距離不算遠,秦沂走了二十多分鐘就到了,這片區域是個老小區,陸無盡的鋪子更是藏在一條小巷子裏,看起來極為隱秘,倒是符合他的職業。

店鋪門口的門看起來只起到一個造型上的作用,右下角缺了一塊,也不知道是老鼠啃的還是哪家小孩踢的。秦沂擡手,輕輕敲了敲門。

門上筆記潦草的字眼一下子吸引了他的註意力——南柯。

只敲了兩下,裏面就傳來陸無盡帶著鼻音的聲音:“誰?”聽起來剛被吵醒,還帶著點起床氣。

秦沂回過神來,雙手插在兜裏:“我。”

腳步聲由遠及近,沒過兩秒,陸無盡的臉就出現在門縫裏。

這條巷子兩邊都是人家,中間只有半米寬,頂上不是雨棚就是晾著的衣服,陽光照不進來,整條巷子都有些昏暗。

陸無盡的鋪子更是在最裏面,屋子裏采光極差,沒開燈的情況下什麽都看不清。

秦沂皺了皺眉,他跟陳斯珩打聽過陸無盡,他一單要的錢並不少,按理說經濟條件不錯,怎麽還會住在這種地方?

秦沂還沒說話,陸無盡先開了口,看見他的一瞬間眼神懵了一秒:“你怎麽來了?”

秦沂跟著陸無盡進屋,順手開燈,屋子裏亮堂不少。

本以為屋內如此昏暗,環境好不到哪裏去,沒想到整個屋內幹幹凈凈一塵不染,衣服被子整整齊齊,只有沙發上胡亂堆著一張毯子,看來陸無盡剛剛就在這裏睡的。

陸無盡坐回到沙發上搓了兩把臉,隨腳一踢把凳子踢到秦沂跟前:“坐。”

秦沂應聲坐下,陸無盡就道:“別看了,這屋子就這麽大,睡覺吃飯都在這裏,再看也看不出個花來。”

秦沂收回目光,低聲笑笑,陸無盡又問了一遍:“找我有事?”

秦沂挑眉:“不是說請我喝酒嗎?”

這下換陸無盡楞住了,先不說這句話是他的隨口一說,類似於客套一番,這人當了真;單說林靜家結了尾款之後他立刻就把沒捂熱的錢打給了療養院的經理,讓他幫忙交上,這會兒他兜比臉幹凈。

只能說秦沂來得太不湊巧。

陸無盡沈吟了一下,秦沂就起身:“開玩笑的,你在夢裏救過我,我不太熟悉附近,你帶路吧,這頓我請。”

陸無盡還沒回過神,但聽到有人請吃飯,身體比腦子更先反應過來,抓起外套就跟上秦沂的腳步。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憑著身體記憶帶著陸無盡進了最近的一家大排檔。或許是職業使然,秦沂對於衛生的要求更加極端,一看周圍的環境,臉色有些難看。陸無盡像是沒看見一樣把菜單給他,“請客的人先點。”

秦沂隨意點了一些,陸無盡又加了幾個,服務員上了餐具,兩個人對面而坐,一時間竟然沒什麽話題可說。

沈默了一會兒,秦沂看陸無盡吃那花生毛豆吃得興起,開了口:“南柯呢?沒跟你一起?”

陸無盡擡眼看了他一下,繼續剝花生:“他和我們不一樣,他不是現實裏的人。”

秦沂一楞:“NPC?”

陸無盡搖頭:“也算不上,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可能等他想說的時候才能知道吧。”

秦沂“哦”了一聲,又問:“那我們在鏡子裏遇到的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是誰?”

陸無盡擦了擦手,“南小柯,具體的我不是很清楚......”

陸無盡頓了頓,想到當時離開鏡像世界的時候他的最後一句話——“你又要丟下我嗎?”

陸無盡壓根就不認識他,哪裏來的“又”?或者說,他一個NPC,怎麽會產生人的意識呢?而且,比起上一次陸無盡能及時發現他的身份,這次他的偽裝似乎進步了很多。

秦沂低聲念了兩邊“南小柯”,笑了出來。他笑起來的時候很溫柔,有一種春風化雨的感覺,只可惜很快就收起笑容,恢覆冷臉。

“這名字,真不是隨便取的嗎?”

陸無盡擺擺手,接過服務員手裏的肉串:“管他呢,這人又不是我們這邊的,只要有個稱呼便於我們區分就行了。”

秦沂點點頭:“也是。”

陸無盡拿了幾串放到秦沂碗裏,一副主人做派,不知道的還以為這頓是他請的。秦沂看著熱乎乎的肉串還在滋滋冒油,沒動。

他繼續看向陸無盡,後者已經吃了起來,吃得津津有味。秦沂上下看了看他,問:“你身上那些傷.......”

陸無盡搖頭:“夢的本質是虛假的,在夢裏受的傷是帶不到現實世界的,你身上那些傷不也好了嗎?”

秦沂點頭:“哦。”雖然骨頭縫兒裏還有些細微的痛感,恐怕身體也在疑惑為什麽那麽重的傷會忽然消失不見。

秦沂沈默了一會兒:“這種夢境到底是怎麽形成的?”

陸無盡皺皺眉,咬下一口肉:“我怎麽知道,大概就是人心底潛意識或是欲望的投射,形成一個類似執念的網,雇主被這張網困住,我就去給他解決唄。”

秦沂聽完,繼續問:“所以所謂的夢,就是人的執念?只要消除執念,就可以救人?”

陸無盡啃完骨頭,拿紙擦手:“那當然不是,救人是你們醫生的事情,硬要說的話,我只負責喚起人心底的求生欲。”

秦沂又應了一聲,“那......”

陸無盡突然擡頭看著他,他平時總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子,偶爾出口也顯得不太正經,只有在夢裏面對那些東西的時候才露出幾分認真。不過這會兒,他眼神裏滿是打量,連在夢境裏第一次見面都沒有露出過這副表情。

像是能把人看穿。

秦沂的話忽然就哽在喉嚨裏沒說出來,陸無盡擦了擦嘴,往後一靠,好像能夠掌控一切。沒來由地,秦沂忽然想起昏迷時隱隱約約聽見的南柯的聲音——

“夢境的主角,是陸無盡。”

主角?

貌似很符合他現在不經意之間流露出的氣勢。

“你從剛才.......不,應該是從我們在夢裏見面開始,就一直試圖套我的話,你說你只是想看看我對你的病人做了什麽,我怎麽有點不相信呢?”陸無盡歪頭看著他,左腳大剌剌搭在右腿上。

這會兒沒到飯點,大排檔裏人不多,顯得有些安靜,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似是閑聊,又如試探。

秦沂楞了一下,忽然笑出聲來。他的確是大意了,夢裏那麽危險的環境陸無盡能進出這麽多次,定然是有些本事,怎麽可能跟他想得一樣單純。

見目的暴露,他也不解釋,只道:“沒什麽,你也說入夢者是一種雙向選擇,我選擇了夢境,也被夢境選擇,這種天賦不用可惜了。”

陸無盡皺皺眉:“秦醫生,騙我沒什麽好處,你也說了,你是被夢境選擇的人,就算你有什麽目的,我也攔不住你,所以不如開誠布公,大家一起賺錢一起花嘛。”

陸無盡算不上一個很有耐心的人,在感受到秦沂有其他目的之後還能坐在這裏純粹是舍不得這一盤盤燒烤。

秦沂深吸了一口氣,挑眉:“你比我想得聰明。”

陸無盡扯扯嘴角:“謝謝哈,你現在才發現確實有點晚了。”

秦沂頷首思索了一下,沈默了好一會兒菜突然開口:“下次入夢,能不能再帶上我?”

陸無盡:“嗯?為什麽?”

秦沂沒回答,陸無盡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願意說,有些郁悶:“愛說不說,我吃飽了記得付錢哈。”

陸無盡說著就起身想走,事實上他剛出夢境,體力精力都還沒恢覆,他傷得比秦沂重得多,到現在那些地方都傳來難以克制的痛意,疼得他耐心全無。

更重要的是,南柯動手之後,夢境幾乎是瞬間就開始坍塌,他還沒來得及跟南柯多說幾句話,關心一下他的傷勢,就被迫中斷與他的聯系。

這種感覺像是一個故事沒寫句號,讓人總期待著還有下文,可等了好久,一睜眼卻從頭開始了。

陸無盡睜開眼就在病房裏,心裏空落落的感覺無法驅除,惹得他有些煩躁。

林靜父母一看見他就撲上來,“悠悠怎麽樣?”

陸無盡看看他們,沒什麽力氣地揮揮手。最該知道死的人是誰的就是他們,可他們寧願自欺欺人,也不願意相信大女兒離開的事實。

陸無盡眼裏沒什麽情緒。

南柯傷成那樣,是否還好呢?他一個人在夢境裏,要如何處理這些傷口?他甚至沒想那一刻動作利落無比的南柯壓根就不像之前那個抱著他胳膊說“害怕”的人,只想著他那滿身的血,該如何處理

或許想要再見到他,只有在夢境裏,所以他回到家裏倒頭就睡,可惜這次的南柯有些奇怪,沒有出現在夢裏。這讓陸無盡更擔心,他是不是傷得太重了?

不過出現在他夢境裏的南柯一向沒和他有過什麽交流,兩個人的交流只發生在別人夢中。

陸無盡被這些揮散不去的想法翻來覆去地折磨,差點忘記問林悠父母要尾款。出門那一刻,林靜突然喊住他,聲音又甜又脆,

“無語哥哥,再見。”

床頭的小兔子紅色眼睛格外逼真,陸無盡看過去,恍惚間覺得有個人在透過這雙眼睛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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