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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冒牌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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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冒牌貨

話說仇昭跟著仇仕昌學造船,仇仕昌是一口答應。不為別的,就想看看大少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不過昭哥兒他是知道的,不是個有恒心的,在讀書這件事上甚至算不得聰明勤快,還不如比他小六歲的放哥兒有出息。

頭一天讓他打幾個釘子,他就用榔頭敲到了指頭,仇昭自己沒說什麽,高姨娘卻先不幹了,見到兒子受了傷回來,連忙拉著他去見大少爺。

高姨娘是個沒有主心骨的傲氣性子,凡事憑心情,最初仇昭要學造船她是讚成的,可一見到寶貝疙瘩紅腫的拇指,登時改了註意。

“大少爺,我得見見大少爺,這個船昭兒不造了,他不是這塊當船工的料。”高姨娘一進述香居便拉過仇昭的手,一往無前,淚蒙蒙要給仇彥青瞧。

屋裏仇彥青聽見響動連忙臥床,梁韞也匆匆從偏屋趕過來,喊了東霖給高姨娘搬椅子遞茶。

其實梁韞早就預料到會有這出,只是不想來得這樣早,她假做在屋子裏忙碌,又是挪果盤,又是提茶壺,“高姨娘,有話好好說,別掉眼淚呀,要想學手藝定是要吃苦的,昭哥兒既然想學,有這一回也就長記性了,往後不會再傷著自己了。”

高姨娘卻道:“這才第一天就傷到指頭,那要是再學下去不得缺胳膊斷腿!”

仇昭想抽回手來,“姨娘…”這才第一天他就傷到自己,已經夠丟人了,怎麽還大張旗鼓替他宣揚。

仇彥青靠在軟墊上笑一笑,問仇昭:“昭哥兒,手疼嗎?”

“不疼。”

“還想學嗎?”

仇昭楞了楞,回想今日在造船廠看到的一幕幕,都和他想象有些出入,可他又不想被說沒定性,也還挺喜歡擺弄那些沒見過的工具,便點頭,“想學。”

仇彥青頷首,“那就好好學,你要真不喜歡,不想學了,就和我說,你就不用去學了,但你只有這一次機會,說不學就是不學,我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這番話叫仇昭一下慎重起來,本來他就不滿意高姨娘領自己過來,連忙從姨娘手裏將手掙出來,“我知道了,我學,沒說不學,是姨娘說不學。”

仇彥青淡笑道:“姨娘說的不算,我聽你的,你十六了,不是能使小性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歲數了。按理說二叔是會照顧你的,對你也一定比對工人上心,你是怎麽砸到手的你自己清楚,以後當心著,不要再將造船這事給看輕了。”

仇昭聽得一縮脖,還真叫說中了,他砸到手就是因為沒將學造船當一回事,心想造船總比讀書有容易,也不用坐在那耗時間,哪成想造船也有造船的苦。

“我知道了大哥,二叔已經說過我一通了,以後不會再這麽不當心了。”

高姨娘咂舌,“說你你不信,你什麽脾氣我不知道?有一有二就有三,早晚還得再受傷,到時你就知道痛了!”

梁韞說和道:“高姨娘,昭哥兒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聽他一回吧。”

仇彥青說了只給一次機會,高姨娘也不敢替仇昭決斷了,如此稱是離開。

人勸走了,仇彥青從床榻上起來,梁韞後撤兩步從床邊離開,他卻並未起身,只是在床沿坐著,撣撣膝頭衣褶,披上了一件外衫。

此情此景,梁韞有些不大自在,她走到床架之外,隔著雕花月洞門和他說話,“昭哥兒雖然紈絝,但還算聽話,要是能好好學,就讓他學著也沒什麽不好。”

仇彥青只問:“嫂嫂,我適才說得好嗎?”

她透過繁覆的空隙看過去,瞧見他寬松外衫下緊貼胸口的雪白中衣,聽陸夫人說,他為模仿懷溪特意少食,乃至過午不食,這才顯得十分清瘦。

可他的瘦並不羸弱,大抵是他本就身材勻稱的緣故,即便瘦下來衣衫下也有流暢的起伏曲線,不像是經年臥床的體魄。

仇彥青久等她答話,擡眼卻見她正透過雕花端詳他的前胸,他低一低頭,“嫂嫂?”

梁韞忙背轉身去,“怎麽?”

“我適才…是不是又說錯話了?你怎麽不回答我?”

梁韞這才反應過來,想了想道:“你適才說得很好,有個當哥哥的樣子。”

仇彥青神情一瞬松懈下來,笑容朗然,“那就好,我還擔心自己又說錯話,叫你對我失望了。”

“…你做得很好,說話做事都很周到。”

“嫂嫂這樣說我就心安了。”他走出來,系上外衫衣帶,沖梁韞笑著,仿佛大石落了地,和適才那個嚴厲溫和的“大哥”截然不同。

他這樣謹小慎微地看自己臉色,叫梁韞感到被信任,又倍感壓力,不想辜負他。

可不想辜負他什麽呢?她又不欠他的。

*

“死鬼…輕點……”

春棠院是不敢去了,但望園那麽大,哪裏會沒有給野鴛鴦棲身的地方。某處寂寞無人的廂房內,仇仕傑摟著懷裏香肩半露的李紅香,親親嘴再親親滑膩膩的肩頭,“心肝,今日攃得什麽香粉,好香,我細嗅嗅。”

“香嗎?那你可要多聞聞,等你離了望園回自己府上,可就聞不到了。”

“怎麽聞不到?誰攔著你不許你出府了?”

“出府?哪有那麽便利,當初老太太沒走,你們三兄弟不分家,我們見一面還方便,結果你大哥一死,你娘也一病不起跟著去了,可叫陸藍茵逮著機會將這偌大望園囫圇吞下,我哪還能輕易出府?”

仇仕昌笑道:“怎麽這望園就成她的了?是誰的也不會是她的呀,不還有個懷溪。”

“他個病秧子,我可不信他清河去一趟這能好全了,多半是用著什麽藥硬扛著,他指定是個要早死的。”說著,李紅香擡頭看一眼靜下來的仇仕傑,“你可當心著陸藍茵,等造船廠整個落她手裏,你就這輩子別想回望園見我了。”

本以為仇仕傑要和她同仇敵愾,誰知他反而更沈默,起身披上一件衣裳,“我看不像。”

李紅香急了,自塌上支起胳膊,“怎麽不像?就因為他準許仇昭進廠學手藝?仇昭算什麽,且不說只是去學造船而已,就算真準許他將來協理造船廠,也是為了用那兩個小的來麻.痹你們兩個老的!”

兩個小的指的是仇放和仇昭,兩個老的自然指的是仇仕昌和仇仕傑這兩個叔叔。

這話牽動了幾分仇仕傑的心事,可即便如此他又能如何?

仇家沒了長房還有二房,二哥是造船廠老人,就算這個子侄死了,造船廠也是他二哥仇仕昌的囊中之物。

李紅香似是讀懂了他,下床點點他肩膀又說道:“你且先和你二哥套套關系,長房還在,你們就是一根繩上拴著的螞蚱。”

仇仕傑看向她,“你就這麽希望造船廠歸了我?你可是長房的人。”

李紅香偏頭一啐,“呸,長房能給我什麽好處?我連個位份都沒有。你可得擡我個位份,就算沒有位份,也得給我個大院子,再搭個大戲臺,每天請人來給我登臺唱戲。”

仇仕傑笑起來,摟緊了她,“只怕沒有這麽簡單,我這大侄兒身體爭氣起來一天一個樣,昨兒我見他從清馨館出來,哪裏還瞧得出先前的病態?”

李紅香撇下嘴角,“這人分明就是病入膏肓了,怎麽就能生龍活虎?要不是樣貌沒變,我真懷疑他是陸藍茵找來的冒牌貨。”

又是這句抱怨,上回還只是一句玩笑話,這回卻叫仇仕傑兀的警醒。

腦海飛快劃過的念頭嚇壞了他,他是仇家人,更是仇家長輩,如何不知道仇家祖輩定下的規矩?

只是這念頭太荒唐,太可笑,即便仇仕傑閱遍了時新戲文,也不敢再往深處想下去。

*

日子一天天的過,仇彥青假扮起仇懷溪也越來越爐火純青。

因為要逐漸接手造船廠,梁韞不得不每日在書房陪仇彥青將近幾年的賬面慢慢過目,她說看過了支出和進益,便可以大致清楚造船廠都有哪些生意往來。

述香居的書房成了二人每日最常待的地方。

仇彥青通常坐在桌案正後方,梁韞則搬了椅子在斜後,側身一頁頁翻動賬目。

她對他道:“咱們家租出去的船,走的都是京杭運河,供來往京城和江南的商販走貨。一趟船小半月,眼下每月大概跑三艘船,往返就是六趟,船隊是和江南商會合作的,我們出船,他們出人手,所以和誰走貨,走什麽貨,都不是我們自己能定的。”

她今日斜插一柄金簪在耳後,慵懶端莊,落在仇彥青眼裏卻仿佛一枝出墻紅杏。

“江南商會裏的人多是江浙這一帶的富商,過兩年你身體徹底好了,還要帶你逐一拜訪。”說罷沒人應聲,梁韞從書目裏擡起頭,“彥青?”

卻見他含笑瞧著自己,“我聽著,嫂嫂說仇家的運輸生意和江南商會捆綁,自己做不得主。”

梁韞頓了頓,“是這個意思。”她翻開手邊另一冊賬目,“仇家能做主的生意是船只買賣和租賃,多是些蘇州盛行的畫舫游船。”

“我聽聞仇家也曾為官家造船。”

梁韞頷首,“是有過,但也是多年前了,宮裏要打造幾艘游船,一艘龍船就叫官府的造船廠忙不過來,隨行的游船不得不找民間的廠子營造,你大哥知道機會千載難逢,托人在工部疏通,仇家有幸,入選了造船的名錄。”

也是那之後,仇家原本四平八穩並無波瀾的生意再度骎骎日上。

仇彥青眼下有了幾分黯然,“大哥深謀遠慮,我大抵怎麽樣都追趕不上他。”

梁韞眼皮都沒有掀動一下,信口寬慰,“不要這樣說,你是你大哥的同胞弟弟,他能做到的,你只要有心,也一定能做到。”

仇彥青對她並不走心的安慰感到好笑,不動聲色道:“嫂嫂還是和我說說江南商會吧。”

“這三言兩語還說不完,我且先大致和你說說,以後有機會再細講。”

梁韞和他說了說江南商會的構成,商會裏仇家自然在列,且名列前茅,和杭州劉家,以及同在蘇州的許家掌管著民間的京杭船運。

劉家做絲織生意,許家做木材和家具,因而仇家與許家來往十分密切,不光是因為同在蘇州,更是因為木材交易上的往來。

說到這,梁韞蹙眉道:“許家公子與你大哥五年同窗,前不久從京城求學歸來,他得知你大病初愈定然會來探望,生意上的事我慢慢教總能教會你,眼下我最擔心的是他登門拜訪。”

仇彥青問:“他和大哥關系很近?”

“近。”梁韞像是想起了什麽,唇角浮現笑意,“我和你大哥成親當日,你大哥的酒都是他擋的,結果他醉醺醺倒在了蓮花池裏,弄得一整個晚上雞飛狗跳。”

仇彥青跟著笑,“還有這樣的事,聽著就有意思,可惜我那時候還在清河縣的莊子上讀書。要是我那時也在就好了,就可以看到大哥做新郎官,還有嫂嫂穿紅嫁衣的樣子。”

他嗓音清朗,悠揚的聲調浮動在微塵彌漫的窗邊。

別樣親切美好。

“婚儀辦得倉促,也沒什麽可看的…”

梁韞莫名有些驚慌,偏又眷戀這一刻二人靜坐桌前沈默不語的和諧,仿佛過去的四年從未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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