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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不會要求她對一張紙忠誠 “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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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不會要求她對一張紙忠誠 “我、不會……

嘉峻從來對嘉嶼都是直呼名字,但不可否認地是,他對他這個哥哥一向很好,未曾因為父母一輩的糾葛產生齟齬,反而從小就憐他身殘體弱、多有照顧。

“習啊啊、咕唔唔慣呃呃……”嘉嶼雖是嘴硬,但這一輪發作,令他短短幾個字都說得十分費勁,一會齜牙咧嘴、一會唇齒緊閉,含糊到一般人根本聽不懂的地步。

他的短襪在剛才的蹬腿和脫鞋過程中被往下拉了一半,腳踝和後跟都露了出來,襪子松松垮垮地半掛在變形成饅頭狀的腳掌上,前端空落落地向下垂著,隨著小腿的痙攣抖動不停。

嘉峻繼續給他按摩,待他身體狀況平靜下來,他才放下他的腿,指著他憤憤不平地質問道:“池嘉嶼,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怎麽回事?你要娶雲笙?你瘋了?你明明知道雲笙是……”

“是……什麽?你、的嗎?”嘉嶼看向他,嘴角竟有一抹玩味的冷笑,“你要啷、啷……讓她、怎麽嗬啊、和你繼續?

嘉峻竟一時沈默。

“你、說啊、說噗噗……不出、來了,對嗎?”嘉嶼紅著眼道,“你給她、安……噗呃、排的、是什麽樣的、呃呃……計劃?”

“這是我和她的事!總之我會求得她的諒解!”嘉峻心虛地臉紅,卻仍在強詞奪理。

“雲笙、不會諒解。”

難得這幾個字嘉嶼咬字特別清晰,可惜很快舌頭便不聽使喚,可他還是磕磕絆絆地繼續說道,“她為什麽、要呃勒勒……諒解?她失去呃、做母唔唔……親的能力,你有、一半、責任,呃呃、而你、所謂的求、求嗬啊、諒……唧……解,卻是、什麽也、噗噗、不想失去……”

“所以你就有理由覬覦她了嗎?還是你早就準備好趁虛而入了?池嘉嶼,就算我退出,也輪不到你作為她的丈夫人選!我不管你和媽是用了什麽方法勸她答應的,但你我都知道她不可能愛上你!”嘉峻被怒氣沖昏了頭腦,變得口不擇言。

嘉嶼把自己從健身墊挪移到輪椅上,突如其來的體位改變令他的腳踝又扭動起來,看著自己兩只腳上都掉了跟的襪子,他自嘲道:“你、倒不如直……說,沒有人……嗬呃呃、唔唔……會愛一個、我這樣的、殘廢……”

他的臉上連傷感看上去都很平靜,“我、不需要……咳咳、別人提醒我、唧……這一點,呃呃、我每天、每時……都在經歷、病痛……吱呃啊……折磨!我承認、我愛呃呃、雲笙——也許、比你更早!噠啊哈……但她和、咿咿……你,在一起,我、曾經、嗬嗬啊……很高興,是真、真的!可是、你辜負、唔唔……了她!你嗶嗶……便沒啊、沒有資格、吱吱吱……指責呃哦……我!她噗唔唔……不愛我,我知道!咿咿呃、永遠、不愛……咿咿、也沒關系!我啵、啵嗯、本來就、唔唔、沒奢呃呃……求過、她的愛……”

嘉峻繼續咄咄逼人:“不要把自己說得這麽偉大,一旦她成為你的妻子,你還可以忍受她的心裏有另一個人嗎?”

嘉嶼看向他:“為什麽、不可以?她、啵、本啊啊來,就、不愛、嗬呃……我,啵、啵、不是嗎?嗬嗬……可、可你也、不要太自信,她、窸窸……心裏那個人、只能、嗯呃呃……是你!就算、現在是,也不代表、咿咿唔……永遠。如果、有一天、她對你、哧啊啊哧……徹底、失呃呃望,有了嗝、嗝……更好的歸宿,唔唔……我和你都沒有、資格、嗯呃……攔她!我和她的、呼呼……婚姻,是我、求哦啊……來的,但、她想離開,隨時、都……可以走。我、不會要求哦哦……她、呃呃、對一張紙、忠誠……”

嘉峻道:“是嗎?那麽說人人都可以繼續追求她?包括我?”

“可、可以!可你要……嗬呃呃……怎麽吱吱、啾、啾啾……”他的舌尖用力頂著牙床卻憋不出聲音,手指激動得亂舞,很久才勉強張開口,“你說的、追求,仍舊、是要她、單方面、呃嗬、犧牲?你怎、怎麽好意思說出……唔唔唔唔……”他的牙關再次咬緊,嘴又凸了起來,雙頰緊跟在變得鼓鼓囊囊的,兩邊嘴角也漸漸冒出點點銀沫。明明連自己的頭頸都無法擺正,半張臉都被病痛折磨得表情扭曲,一雙黑亮的眸子卻將視線緊鎖在嘉峻的臉上,那目光充滿審視,毫無退讓之色,看上去竟然不顯得頹喪邋遢。

許是自覺理虧,嘉峻的氣勢也小了些,低聲道:“我只是基於家族利益的考慮,請她接受未來我用其他方法延續香火,我有我的責任……”

嘉嶼用手背揉動自己的唇周,終於緩解了一些肌肉緊張,用盡力氣道:“荒、謬!”

他的眼中有慍怒和嘲諷,“你要把、雲笙、嗶、變成我哪個、媽媽的、角呃……色?還是、各一半?呃、你認為、爸媽的婚姻、很成功?還是、你覺得、我去世的、親生媽媽、得到了呃呃、幸福?我們的、媽媽,都沒錯,錯的是、呃唔、什麽、都想要的、吶哈啊吶……男人……”說完這一長串,他的嘴唇都在發抖,整個人歪倒在輪椅上,雙手呈爪形,手背不自主地叩擊自己的大腿。

嘉嶼看著自己失控扭曲的肢體,想到年幼時母親帶著自己走過的一路辛苦,不禁流淚。

他並不以私生子的身份為恥,也真心不覺得母親有錯。可他有時真的會痛恨自己,以這樣一副殘軀來到這個世界。

當初他的親生母親和父親相識在先,卻因為母親只是父親公司裏的秘書,自身家境又普通,便被池家的長輩棒打鴛鴦。又或者不如說是他的父親也基於各種權衡利弊,放棄了這段感情。兩人分手後,他的母親後發現懷孕,離開了本市,生下了他。直到他十歲時,母親查出絕癥,她才帶著他回來找到了他的父親,請求他答應在她離世後照顧兒子。

以母親的驕傲,若兒子不是殘疾,興許她首選的托孤對象會是自家親戚,但他這樣的情況,別人願不願意接納另說,一個身體如此特殊的孩子本身也需要良好的經濟狀況支持才能更好地康覆治療和接受教育。

所幸池先生還顧念舊情,池太太也沒有反對,嘉嶼得已順利認祖歸宗,而他的母親則在這之後半年不到就病逝了。

嘉嶼回想自己從記事起,就總是在等待別人的接納。接納入幼兒園、接納入小學,再後來,還要痛苦不安地等待著和母親永別、以一個尷尬的身份融入一個說起來有至親在卻完全陌生的家庭。

他自問沒有停止過努力,可還是活得那麽難、那麽狼狽……他閉上眼,逃避註視自己那扭曲的身體,可那些熟悉的感覺並沒有放過他,他知道此刻的自己醜陋不堪。

嘉峻眼中似有不忍和擔憂,但還是冷冰冰地甩下一句:“總之,我只希望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她想離開,隨時可以,你不會用婚姻困住她。”

嘉峻氣洶洶地離開了健身房。嘉嶼的身體一下軟了下來,整個人從輪椅上滑落,幸好地上是軟墊,才不至於磕傷。

他對嘉峻說的字字都是真心話。可是,被這樣殘酷尖銳地戳破自己是個永遠不可能獲得心愛之人垂青的殘廢,還是擊中了他的痛點。

他仰面看著天花板,淒然地笑了,喉嚨裏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直到笑聲被自己口水嗆到打斷。然後,他被小鄭扶坐了起來,麻木地任由小鄭用紙巾替他擦凈嘴角。

汗珠順著他那滾動的喉結滴下來,手指又開始不安份地抽動,他轉過頭,正好對著一面鏡子,鏡子裏的他嘴唇又可笑地收縮起來,唇瓣還在不受控地誇張外翻,兩條腿比胳膊還要細,襪子不知何時已經掉了一只,露出整個內翻萎縮的腳掌,從頭到腳,鏡中那個人一望而知就是殘廢的。

合上眼,他聽到自己心底又哭又笑的聲音:那哭聲很淒厲、笑聲更悲慘,他意識到:無論他多麽義正詞嚴地教訓嘉峻,都不能掩蓋他自己是一個癡心妄想的癩□□的事實。

他清楚地知道,對雲笙的擁有——哪怕是虛假的擁有也只是暫時的,她終究不是他的。

嘉峻不明白自己有多幸運,他生來就有很多選擇,根本意識不到能有選擇、有取舍本身就是萬分幸運的事,可也許正因為美好的選項太多了,反而貪婪地什麽都想得到。

而他——一個孱弱殘廢的可憐人,當命運把他此生最愛推到他面前時,他做出了他認為至今為止最有私心的一次選擇。

他也只是無法抗拒誘惑地、本能地伸手去夠住他一直想要的幸福而已。

推開雲笙,他做不到!只是有一點他還是慶幸的,就是雲笙並不愛他,這反而讓他罪孽感少一些。能成為她失意時的出氣筒,已經是他最合適的角色定位。或許他能夠娶到她,的確是某種意義上的“趁虛而入”。但他相信雲笙不會一直活在上一段感情的陰霾裏,她會好起來的!

他想,他所能做的,也只是等待命運再一次將她帶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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