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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婚紗店 “你不會看不出來他有病,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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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婚紗店 “你不會看不出來他有病,從頭……

這裏是全城最好的婚紗攝影店,但即使是最有經驗技術的攝影師,今天也面臨不小的挑戰。

“來,新娘靠近一點,新郎盡量笑一笑……”

雲笙聽著眼前的攝影師不厭其煩地指導著她和池嘉嶼的動作表情,心裏只想冷笑,臉上卻連一絲作假的笑意也擠不出來。

她扭頭看了一眼池嘉嶼——他確實在努力地控制唇周肌肉,有那麽一秒,竟還微微露齒,笑得蠻自然的。

只是在和她四目交接的一瞬,那微揚的唇角突然像被什麽力量牽扯,先是往下一癟嘴,繼而又撅起,上下唇瓣收攏,幾乎卷成前凸的圓形,側面看則簡直可以掛上一串鑰匙。

小孩子做這幅表情興許還帶點嬌憨的撒嬌感,一個成年男人卻只會讓人覺得尷尬滑稽。

有一瞬間她想起很小的時候,她親眼見到過那些壞孩子故意捉弄池嘉嶼,把鑰匙鏈掛在他因肌張力異常撅起的唇上,沒一會他的肌肉又失控地將他的嘴角往下扯,鑰匙啪地掉到地上,引起一陣哄笑。眼淚自他俊俏的眼角流淌到他歪斜的嘴角,他原本略帶蒼白的臉色因為屈辱而漲紅,整個人顯得更加可憐。

那時的她還會為他心軟、打抱不平,可現在,穿著新郎禮服的池嘉嶼卻只讓她嫌惡。

雲笙把臉迅速轉向另一邊,不想看他,更不允許自己心頭湧上半分舊情。

“很好,沒事,剛剛那張我抓到了!非常好!”

不愧是店裏的首席攝影師,這種時候還不忘照顧新人的情緒。

“歟歟、雲笙……”池嘉嶼的的發音短促含糊,外人甚至難以一下子分辨他說的內容,但好在他們認識很多年,大多數時候,她能聽懂他說的話,“對不……起,累了、的話,休息下、再拍……”

雲笙也不回他,只對著攝影師問道:“還要拍多久?”

攝影師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微笑道:“如果配合得好的話……”

“你說的配合,是指我先生的表情、動作?”雲笙的語氣刻薄,“你不會看不出來他有病,從頭到腳無法做到你說的配合吧?”雲笙故意把池嘉嶼上下掃視了一遍,在她的視線壓迫下,他看上去更自卑了。

之前攝影師還鼓勵新郎扶著新娘相擁站立,說是這樣出來的效果會更好一點。池嘉嶼還真聽話,艱難地從輪椅上站起來配合。但她硬是推開了他向她伸來的手。他很快跌坐回輪椅,把腿慢慢放回踏腳板,低頭不語。

她失了耐性,捏起他的下巴,幾乎是用力將他的臉掰向鏡頭方向,警告道:“你不看鏡頭要拍到什麽時候?”

“對、對不起,我、知道了。”自此他全程看向鏡頭,雖然表情千奇百怪。

不得不說攝影師蠻有耐心的,一直在努力引導:“其實新娘您也可以適當輔助新郎,您可以笑得更燦爛一些、動作更主動親密一些……”

雲笙不耐煩地打斷了他:“行了!我們的婚紗照又不會給陌生人看,但凡認識我們的人誰不知道新郎什麽樣,何必偽裝正常人!這套拍完不拍了,他這個樣子換衣服也麻煩,錢我們照給!直接在拍好的這組裏面選片吧。”她看向池嘉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臉,卻讓人不寒而栗,“你沒有意見吧?”

池嘉嶼剛把嘴唇抿攏,連“沒”字的發音都只發了一半,就被截了話——

“就這麽定了。”雲笙冷冷地道。

“可是剛才拍的照片可能不夠多,選片恐怕……”攝影師面露難色。

雲笙道:“誰說我要選那些動作親密、表情甜蜜的了?”她扯下了頭紗,“如果我喜歡那種調調,我為什麽要選他結婚?”她仰面笑了起來,眼角有隱隱的淚光,“我嫁的,不就是一個這樣的男人嗎?”

雲笙像是在證明自己的“奇特審美”,選片時,她選的都是池嘉嶼沒有控制好面部肌肉表情的照片,還特意囑咐店員不用精修。

她甚至選了一張池嘉嶼表情最醜陋的,讓店員放最大,預約裝裱好之後直接送到家裏。

那張照片,何止是池嘉嶼嘴唇撅緊得像是可以掛油瓶,她自己也是眼白多眼黑少滿身怨氣的模樣,除去兩人身上的白紗和西服,誰也不會將他們認作是新婚夫婦。

如果是幾個月前,雲笙自己也不會相信,她會嫁給輪椅上病魔纏身的池嘉嶼,而不是俊朗瀟灑的池嘉駿。

她以前也對池嘉嶼很好,小時候做鄰居那會兒是,後來因為和池嘉峻交往,又添一層關系,對他就更加多了一份關心體貼。

但她對他好,不是預備將來給他做太太的。

池嘉嶼是一個殘廢,從小就是。他的肌張力障礙讓他的肌肉無法很好地協同工作:手指雖然能動,但做不了精細動作,還會時不時因為異常的肌張力不受控地翹起,至於不聽話的是哪根就說不定了,所以經常會有些奇奇怪怪的手形;他的兩條腿和他的胳膊差不多粗,可以短暫地站立,但每一次的伸直和彎曲都很費力,也幾乎邁不開腿,根本無法長距離行走。他的病是全身性的,甚至影響了他正常說話,她也是花了很長時間才能毫無障礙地聽懂他的發音。

他是殘廢,這沒關系,這不是他的錯;她過去也心疼過他,為他嘆息過命運不公,視他為友,視他為親。但錯就錯在他“趁人之危”,提出了“非分之想”!

雲笙一心想攜手一生的人,原本是池嘉嶼的弟弟嘉峻。

直到不久前宮外孕流產手術出院後,她才知道過去那些年的情感終究是一夢。

手術後,醫生宣布她今後生育幾率渺茫。池嘉峻雖日日探望,卻心事重重。

出院回到家沒幾天,他突然問了她一個問題:“如果我們結婚以後,你願意和我一起撫養一個和你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嗎?”

那時她還天真,沒有明白那句話背後的潛臺詞,認真地問他:“你是說要領養一個孩子?”

池嘉峻似有糾結,沈默了幾秒道:“池家家大業大,我爸媽也比較傳統,他們希望抱的是親孫子……將來的家業,總不能便宜一個外人……”

心已冷了大半,但她還是忍不住問個明白:“那你預備怎麽辦呢?”

“你知道,對於我來說,要一個孩子並不難,我發誓我愛你、你也是我心目中唯一的太太人選,在這個前提下,我希望你接受……”池嘉峻道,聽得出來這個想法他斟酌了很久。

她打了他一耳光:“池嘉峻,你聽聽自己在說什麽?無論你的具體方案是什麽,都不像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現代人該說出的話!你爸媽傳統?少推卸責任了!你敢說你自己沒有那樣的想法嗎?”

“是,雲笙,我承認,我也想要一個親生的孩子……”

雲笙怒極反笑:“哈,那麽我搞成這樣是因為誰?我也和你一樣期待過屬於我們的愛情結晶!可是,在我失去它之後,你竟然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你剛剛和我說的那些鬼話?”

“雲笙,坦白說,知道你懷孕時我很高興,爸媽也很高興,他們甚至接受了你……”

“我倒忘了他們原本是瞧不上我的!我算什麽?雲家在你們眼裏都只是暴發戶,更何況是一個和雲家本沒有什麽血緣關系的繼女,如今恐怕更不願讓我進你們池家那扇高貴的大門了!”雲笙心痛如絞,頭卻擡得更高了,“你請回吧!我沒有興趣做你未來兒子的媽媽。”

池嘉峻還沒走出她的房間,就被門口沖進來的雲磊暴打了兩拳,踉蹌跌倒。

“混蛋!你以為你們姓池的是多了不起!雲笙才不稀罕!”雲磊眼看還要繼續動手。

“磊磊,你讓他走,以後不許他來就是了。”

雲笙過來拉架,話音剛落就有些眩暈,兩腿一軟,緊接著被雲磊接在懷裏,抱回|床|上。

雲磊名義上上是她的弟弟,比她小四歲,高大壯碩,今年大三。

說起來,雲笙家裏的情況也有些覆雜:她的母親當年帶著九歲的她嫁給了她的繼父,可不到兩年就因病去世了,繼父是個善良的人,後來雖然再婚了,又有了親生的女兒,但對她這個非親生女的吃穿教育都並不苛待,繼母對她也算不錯。

在這個家裏,她是唯一一個和誰都沒有血緣關系的人,看似家境中上,卻始終缺乏安全感。和她稍稍稱得上同病相憐的,可能只有繼母帶來的男孩小磊。

小磊也和雲笙一樣,改姓了雲。但兩人都明白,自己和家裏的小妹雲臻是不一樣的。

比起自己同母異父的妹妹雲臻,雲磊似乎一直都和雲笙更親近些。雲笙也打心底裏把他當作自己的弟弟。直到今天雲磊的一句話把這種關系打破——

“雲笙,池家你不嫁過去正好,你就留下來!等我大學畢業,和我在一起!反正我們也沒有血緣關系!”

“你在說什麽啊?她是你姐!”雲磊的母親肖凝沖了進來,順便給了雲笙一個眼刀,那眼神裏全是不堪的揣測。

雲笙覺得事情簡直荒謬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顧虛弱地沖出房門跑了出去。

雲磊要跟出來,卻同時被父母攔住了門。緊接著池嘉峻也加入了阻攔,兩人似乎又扭打起來。

雲笙跑進電梯裏才聽不到那些吵吵嚷嚷的聲音。

外面在下小雨,三月的雨,看似不大,卻綿密濕冷。

她沒有拿外套,只能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將自己抱緊;腳步沈重拖沓,只知道往前走卻不知道最終要往哪兒去。

直到被一輛熟悉的車子攔住了去路,她才回覆了一些神志。

車門打開,放下了一架輪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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