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尋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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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尋劍（六）
馮小昭生下來的那年，村子裏鬧蝗災，莊稼被吃光，蝗蟲黑壓壓一片，遮住了整片天。
作為家裏最小的孩子，馮小昭並未受到寵愛，她一會走路，便要跟著爹娘下地幹活。
馮小昭有兩個姐姐，在她的記憶裏，她從未見兩個姐姐笑過。
大姐比她大五歲，二姐比她大一歲。
馮小昭第一次見到村子外面的人是在一個夏天。
七八歲的孩子躲在門後，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惶惑地看著幾個大人。
其中一個女人，穿著漂亮的衣服，發髻上叮叮當當插滿了釵環，一碰就響。
女人面上帶笑，手下攬著大姐，染著指甲的手指很是親昵地捏了捏女孩的臉。
爹娘在一邊跟著笑，說著馮小昭聽不懂的話。
“哎喲，這孩子長得真標志，以後啊一定是個美人兒。”
“死丫頭命好，被您看上是她的福氣。”
娘笑得諂媚，大姐低著腦袋不說話，被娘惡狠狠掐了一把腰，眼睛裏含著淚花兒，恨恨地別開頭。
馮小昭縮了縮，有些膽怯。
村子裏很難見到和她們一般大的女孩子，除了對門阿嬤家的孫媳婦，馮小昭聽人叫她萍萍。
萍萍有張圓臉蛋，明明比馮家幾個姑娘還大，看著卻還沒大姐高。
女人和爹娘交談的時候，萍萍正端著一盆臟衣服跨出來，那幾塊銅板從女人手中落進阿爹懷裏，滑過萍萍和馮小昭的眼睫。
大姐離開了。
馮小昭的臉側有塊黑色的泥巴，萍萍給她糊的。
阿娘從她身邊走過去停了一停，低頭，意味深長地掃了小女兒一眼。
萍萍粗糙的手心蹭過，馮小昭懵懂地被她牽著來到村外的那條河邊，看著萍萍蹲下身用手絹沾了點水，再替她擦去那塊糊了很久的泥巴。
她乖巧地仰起頭，太陽恰好照過來，刺得馮小昭忍不住閉上眼。
“萍萍，”她睜眼，“大姐走了。”
萍萍沒吭聲，女娃娃撇撇嘴，接著說：“二姐說大姐過好日子去了，可是，過好日子的話，阿爹阿娘咋不去，也不讓我和二姐去。”
“昭昭。”
萍萍低著頭，良久，馮小昭腿都站麻了，她才出聲。
“昭昭想過好日子嗎？”
馮小昭用力點頭：“想！”
第二日，村子裏傳來消息，萍萍跳河了。
馮小昭混在大人堆裏，手緊緊抓著二姐的胳膊。
她聽到了很多人的聲音，有阿爹阿娘的，有大伯二伯的，有對家阿嬤的。
馮小昭的腦子嗡嗡作響，指關節捏得泛白，二姐被她抓疼了，毫不客氣地拍開她的手。
那只手松開，用力握成拳，想抓住什麽，被那蛇身一樣滑溜的紅綢塞滿。
紅綢從指尖纏上她的胳膊，慢慢裹住她的喉嚨，馮小昭難受地掙紮，被她的婆婆按倒，頭上的簪子劈裏啪啦掉了一地。
她擡頭，失神地看著外面那一點天光。
那些模糊的久遠的記憶在此刻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造孽喲，他們老陳家真是造孽，三個女兒全都死了。”
“誰說不是呢，要我說，女娃娃還是別養太久了，脾氣養太大，不好送出去。”
“反正都是要嫁人的，還不如像馮家大姑娘，早點賣出去，賣筆好價錢，也算是孝敬爹娘了。”
……
“哎，老馮，你家二丫頭跑哪裏去了？”
“那丫頭心太野，拴不住，瞧瞧，老三多乖。”
……
“又吃肉啊？咦，馮家媳婦，你家三姑娘呢？”
“嫁出去了。”
“嫁到哪裏去了？”
“去哪兒了？遠的很，翻過三座山，再繞過五條河，轎子就到夫家了。”
像賣一頭畜牲，馮小昭流著淚，被五花大綁推上了花轎。
轎子顛啊顛，顛得她輕飄飄的，魂兒上了天，又在那人一句悠長的“落轎”聲中墜落。
“一拜天地——”
劉福祖倒在床上，床邊，那個將馮小昭買來的婦人將銅板碎銀塞進一個道士模樣的人手中。
新娘子坐在床沿，紅蓋頭下的一雙眼睛失去神采，繡花鞋踢啊，踢到了地上的紙人。
“二拜高堂——”
紙錢一沓沓往天上撒，馮小昭低著腦袋，劉嬸子哭得大聲，眼睛卻沒從她身上離開過。
她的紙人丈夫傻站在一邊，像個孩子一樣張著嘴學她哭。
“夫妻對拜——”
村子裏來了仙人。
馮小昭裹著那件外袍，總會盤起來的頭發散下來，發尾搖著晃著，人就搖到了河邊。
仙人也救不了她麽？
“送入洞房——”
馮小昭張開雙臂，跌進河裏。
河水不冷，馮小昭放任自己往下沈，閉著的眼皮被人碰了下。
稚嫩的女聲在她耳邊說話，說又掉下來一個女娃娃。
另外一個年紀大點的老人笑呵呵的，問她冷不冷。
“以後就不冷啦。”
艷紅嫁衣吸了水，扯著馮小昭，扯斷她的四肢，扯去她的頭發，扯去她的人皮，到最後只剩下一具白骨。
昭昭。
萍萍看著她，忽地落下一滴淚。
想過好日子嗎？
想啊……馮小昭喘出一口氣，可到底什麽才算是好日子呢？
父母要吃她，丈夫不愛她，劉嬸子辱罵她。
萍萍……
她的手動了動，像很久之前抓住二姐那樣——
有人抓住了她。
“嘩啦！”
馮小昭被那人帶著浮出了水面，咳嗽幾聲，嗆出一口水來。
誰？她迷迷糊糊中又看見了太陽，費勁地轉頭，看見了慕容翎。
少女的頭發糊在臉邊，吐出一口水，嫌棄地抹了一把臉：“嘖，好涼。”
馮小昭呆楞楞的，一時間竟忘了該做什麽。
“師姐——我抓住她了，啊！你還醒著呀！”
慕容翎面露喜色，連忙帶著她向岸邊游去，岸上，弦月和南衍拿著幹帕巾，玉雨霜單膝跪在地上，對著河裏的二人伸出了手，何又訕背對著她攔住了周圍想要上前的其他村民。
慕容翎先將馮小昭送了上去，自己跟著爬上來，搓著手臂叫著“好冷好冷”，扯過弦月手裏的帕巾胡亂擦了幾下。
“馮小昭？”玉雨霜輕聲叫她的名字，見馮小昭看過來，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這是幹凈的衣服，先披上吧。”
還帶著女子體溫的外裳蓋了上來，馮小昭下意識抓住玉雨霜，眼裏難得多了幾分茫然。
玉雨霜只當她是落水後怕，任由她抓著自己，側頭和幾人說著話。
慕容翎蹦跳著，嚷嚷著要師姐煮熱茶給她們喝，後者沒答應，卻也沒拒絕，弦月看見了她，俯身。
“馮小昭。”他放柔嗓子，“你想不想離開這兒？”
離開這吃人的村子，離開把女子拿來交易的父母，離開壓在她身上十六年的烏雲覆蓋之地。
馮小昭垂眸，閉眼，聲線顫抖。
“想。”
她要過好日子。
入夜，萬籟俱寂，沒到半刻鐘，所謂山四人居住的院子被人踹開，無數村民舉著火把，抄著鋤頭洗衣棍沖進來，各個兇神惡煞地瞪著屋子裏的人，
堂屋門開著，玉雨霜坐在長凳上，眼皮都沒擡，伸手替自己斟了一杯茶。
為首的村長身邊跟著劉嬸子，白日裏潑辣不講理的婦人此刻更是鼻孔沖上了天，對著淡定喝茶的玉雨霜罵道：“就是她！”
周圍的村民呼啦圍了上來，幾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伸手欲抓。
錚——
霜降劍出鞘，伴隨的是玉雨霜淡淡一聲警告：“我不傷凡人，但若是諸位先動手，那就別怪我欺負人了。”
霜降劍劍尖直指沖在最前面那人，男人臉上閃過遲疑，但很快就在劉嬸子的慫恿下鼓起勇氣，拿著板凳就沖了上去。
“妖女！把鎮村之寶還回來！呃！”
話才說了一半，男人兩眼一翻，倒了下去。
玉雨霜起身，擡腳從男人身上跨過去。
其他的村民被她這一下鎮住，眼睜睜看著那把劍在自己眼前晃了一遭，最後停在村長面前。
玉雨霜神情淡漠，眼底倒映著村長恐懼的表情，霜降劍尖利落幹脆地壓在了他肩上，按著人坐下去。
村長抖如篩糠，試圖為自己辯解：“仙、仙人，我是無辜的啊，這、這，他們要來，我攔不住啊！”
“哦？是嗎？”
玉雨霜狀似驚訝：“拐賣別村姑娘，夥同外人鎮魂，這些村長都攔不住？”
每說一個字，霜降就往下壓一寸，步步緊逼下，村長跌坐在地，雙手亂舞著，大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跟我沒關系，都是他們，是他們非要這麽做！”
他指著劉嬸子，把所有的責任往她身上推。
劉嬸子不是省油的燈，當即啐了一口，二話不說沖上去和村長扭打在一起。
“你這個賤男人！還要不要臉！那些銀子，那些姑娘，難不成全進了我的口袋？”
“哎喲，哎喲，仙人救我啊！”
玉雨霜收回劍，冷眼看著。
劉嬸子力氣大，村長掙脫不得，被揍得哇哇叫，眼看劉嬸子還要再打，一道劍氣襲來，強行分開了纏鬥不休的二人。
兩人都毫無防備，狼狽倒地。
“村長，”弦月語氣略帶諷刺，一只腿曲起，一手執著凡間劍，垂下的另一只手裏還拿著一塊破布樣的東西，“把責任全推給一個婦人，這怕是不妥吧？”
他動了動，身形靈巧地翻下墻，落地的同時將手裏那團東西扔到了劉嬸子腳邊。
凡間與霜降，一前一後，攔住想要上前的村民，也堵住了他們的退路。
被弦月扔到地上那東西“噗噗”漏著氣，劉嬸子只看了一眼，尖叫著昏死過去。
村長額頭上亦有汗珠滴落，他悄悄向四周望去，擡腳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就要跑，被凡間劍抵住了脖子。
往日裏笑嘻嘻沒個正型的人此刻面若寒霜：“再亂動，它可就收不住了。”
村長眼睛發直，盯著那柄劍大氣不敢出。
人群身後，林夙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他環顧一圈，思索了一會兒，舉起儲物袋扔給了弦月：“二師兄，接著。”
弦月擡手，將那空癟癟的儲物袋收下，看也沒看，丟進了劉嬸子懷裏：“你兒子的魂魄，收好，好好供著或許還有希望。”
劉嬸子緊閉著眼睛，沒接。
林夙揣著手，不緊不慢地踱步過來，經過昏迷的劉嬸子時往她嘴裏塞了顆藥丸。
昏迷中的婦人霎時睜開了眼，舌尖頂著那顆藥丸，捂著心口哎喲哎喲叫喚上了：“來人啊，殺人啦，這個修仙的要給我下毒啊……”
“我餵你的是顆糖丸。”林夙嫌惡地移開視線，“劉嬸子大可放心，修仙之人，不會對凡人下毒。”
本在哭嚎的劉嬸子一楞，嘴裏那顆糖外層的苦汁融化，淡淡的甜味在嘴裏化開，她一時失語，幹脆別開眼，一瞅見地上那東西，立刻又喊上了：“我苦命的兒啊！你怎麽就去了呢！”
“你哪裏來的第二個兒子？”
慕容翎扶著馮小昭從院外轉進來，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劉嬸子：“我倒是不知，天底下竟然有你這樣狠心的親娘。”
身旁，馮小昭一身粗布衣裳，對著幾人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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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小昭生下來的那年，村子裏鬧蝗災，莊稼被吃光，蝗蟲黑壓壓一片，遮住了整片天。
作為家裏最小的孩子，馮小昭並未受到寵愛，她一會走路，便要跟著爹娘下地幹活。
馮小昭有兩個姐姐，在她的記憶裏，她從未見兩個姐姐笑過。
大姐比她大五歲，二姐比她大一歲。
馮小昭第一次見到村子外面的人是在一個夏天。
七八歲的孩子躲在門後，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惶惑地看著幾個大人。
其中一個女人，穿著漂亮的衣服，發髻上叮叮當當插滿了釵環，一碰就響。
女人面上帶笑，手下攬著大姐，染著指甲的手指很是親昵地捏了捏女孩的臉。
爹娘在一邊跟著笑，說著馮小昭聽不懂的話。
“哎喲，這孩子長得真標志，以後啊一定是個美人兒。”
“死丫頭命好，被您看上是她的福氣。”
娘笑得諂媚，大姐低著腦袋不說話，被娘惡狠狠掐了一把腰，眼睛裏含著淚花兒，恨恨地別開頭。
馮小昭縮了縮，有些膽怯。
村子裏很難見到和她們一般大的女孩子，除了對門阿嬤家的孫媳婦，馮小昭聽人叫她萍萍。
萍萍有張圓臉蛋，明明比馮家幾個姑娘還大，看著卻還沒大姐高。
女人和爹娘交談的時候，萍萍正端著一盆臟衣服跨出來，那幾塊銅板從女人手中落進阿爹懷裏，滑過萍萍和馮小昭的眼睫。
大姐離開了。
馮小昭的臉側有塊黑色的泥巴，萍萍給她糊的。
阿娘從她身邊走過去停了一停，低頭，意味深長地掃了小女兒一眼。
萍萍粗糙的手心蹭過，馮小昭懵懂地被她牽著來到村外的那條河邊，看著萍萍蹲下身用手絹沾了點水，再替她擦去那塊糊了很久的泥巴。
她乖巧地仰起頭，太陽恰好照過來，刺得馮小昭忍不住閉上眼。
“萍萍，”她睜眼，“大姐走了。”
萍萍沒吭聲，女娃娃撇撇嘴，接著說：“二姐說大姐過好日子去了，可是，過好日子的話，阿爹阿娘咋不去，也不讓我和二姐去。”
“昭昭。”
萍萍低著頭，良久，馮小昭腿都站麻了，她才出聲。
“昭昭想過好日子嗎？”
馮小昭用力點頭：“想！”
第二日，村子裏傳來消息，萍萍跳河了。
馮小昭混在大人堆裏，手緊緊抓著二姐的胳膊。
她聽到了很多人的聲音，有阿爹阿娘的，有大伯二伯的，有對家阿嬤的。
馮小昭的腦子嗡嗡作響，指關節捏得泛白，二姐被她抓疼了，毫不客氣地拍開她的手。
那只手松開，用力握成拳，想抓住什麽，被那蛇身一樣滑溜的紅綢塞滿。
紅綢從指尖纏上她的胳膊，慢慢裹住她的喉嚨，馮小昭難受地掙紮，被她的婆婆按倒，頭上的簪子劈裏啪啦掉了一地。
她擡頭，失神地看著外面那一點天光。
那些模糊的久遠的記憶在此刻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造孽喲，他們老陳家真是造孽，三個女兒全都死了。”
“誰說不是呢，要我說，女娃娃還是別養太久了，脾氣養太大，不好送出去。”
“反正都是要嫁人的，還不如像馮家大姑娘，早點賣出去，賣筆好價錢，也算是孝敬爹娘了。”
……
“哎，老馮，你家二丫頭跑哪裏去了？”
“那丫頭心太野，拴不住，瞧瞧，老三多乖。”
……
“又吃肉啊？咦，馮家媳婦，你家三姑娘呢？”
“嫁出去了。”
“嫁到哪裏去了？”
“去哪兒了？遠的很，翻過三座山，再繞過五條河，轎子就到夫家了。”
像賣一頭畜牲，馮小昭流著淚，被五花大綁推上了花轎。
轎子顛啊顛，顛得她輕飄飄的，魂兒上了天，又在那人一句悠長的“落轎”聲中墜落。
“一拜天地——”
劉福祖倒在床上，床邊，那個將馮小昭買來的婦人將銅板碎銀塞進一個道士模樣的人手中。
新娘子坐在床沿，紅蓋頭下的一雙眼睛失去神采，繡花鞋踢啊，踢到了地上的紙人。
“二拜高堂——”
紙錢一沓沓往天上撒，馮小昭低著腦袋，劉嬸子哭得大聲，眼睛卻沒從她身上離開過。
她的紙人丈夫傻站在一邊，像個孩子一樣張著嘴學她哭。
“夫妻對拜——”
村子裏來了仙人。
馮小昭裹著那件外袍，總會盤起來的頭發散下來，發尾搖著晃著，人就搖到了河邊。
仙人也救不了她麽？
“送入洞房——”
馮小昭張開雙臂，跌進河裏。
河水不冷，馮小昭放任自己往下沈，閉著的眼皮被人碰了下。
稚嫩的女聲在她耳邊說話，說又掉下來一個女娃娃。
另外一個年紀大點的老人笑呵呵的，問她冷不冷。
“以後就不冷啦。”
艷紅嫁衣吸了水，扯著馮小昭，扯斷她的四肢，扯去她的頭發，扯去她的人皮，到最後只剩下一具白骨。
昭昭。
萍萍看著她，忽地落下一滴淚。
想過好日子嗎？
想啊……馮小昭喘出一口氣，可到底什麽才算是好日子呢？
父母要吃她，丈夫不愛她，劉嬸子辱罵她。
萍萍……
她的手動了動，像很久之前抓住二姐那樣——
有人抓住了她。
“嘩啦！”
馮小昭被那人帶著浮出了水面，咳嗽幾聲，嗆出一口水來。
誰？她迷迷糊糊中又看見了太陽，費勁地轉頭，看見了慕容翎。
少女的頭發糊在臉邊，吐出一口水，嫌棄地抹了一把臉：“嘖，好涼。”
馮小昭呆楞楞的，一時間竟忘了該做什麽。
“師姐——我抓住她了，啊！你還醒著呀！”
慕容翎面露喜色，連忙帶著她向岸邊游去，岸上，弦月和南衍拿著幹帕巾，玉雨霜單膝跪在地上，對著河裏的二人伸出了手，何又訕背對著她攔住了周圍想要上前的其他村民。
慕容翎先將馮小昭送了上去，自己跟著爬上來，搓著手臂叫著“好冷好冷”，扯過弦月手裏的帕巾胡亂擦了幾下。
“馮小昭？”玉雨霜輕聲叫她的名字，見馮小昭看過來，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這是幹凈的衣服，先披上吧。”
還帶著女子體溫的外裳蓋了上來，馮小昭下意識抓住玉雨霜，眼裏難得多了幾分茫然。
玉雨霜只當她是落水後怕，任由她抓著自己，側頭和幾人說著話。
慕容翎蹦跳著，嚷嚷著要師姐煮熱茶給她們喝，後者沒答應，卻也沒拒絕，弦月看見了她，俯身。
“馮小昭。”他放柔嗓子，“你想不想離開這兒？”
離開這吃人的村子，離開把女子拿來交易的父母，離開壓在她身上十六年的烏雲覆蓋之地。
馮小昭垂眸，閉眼，聲線顫抖。
“想。”
她要過好日子。
入夜，萬籟俱寂，沒到半刻鐘，所謂山四人居住的院子被人踹開，無數村民舉著火把，抄著鋤頭洗衣棍沖進來，各個兇神惡煞地瞪著屋子裏的人，
堂屋門開著，玉雨霜坐在長凳上，眼皮都沒擡，伸手替自己斟了一杯茶。
為首的村長身邊跟著劉嬸子，白日裏潑辣不講理的婦人此刻更是鼻孔沖上了天，對著淡定喝茶的玉雨霜罵道：“就是她！”
周圍的村民呼啦圍了上來，幾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伸手欲抓。
錚——
霜降劍出鞘，伴隨的是玉雨霜淡淡一聲警告：“我不傷凡人，但若是諸位先動手，那就別怪我欺負人了。”
霜降劍劍尖直指沖在最前面那人，男人臉上閃過遲疑，但很快就在劉嬸子的慫恿下鼓起勇氣，拿著板凳就沖了上去。
“妖女！把鎮村之寶還回來！呃！”
話才說了一半，男人兩眼一翻，倒了下去。
玉雨霜起身，擡腳從男人身上跨過去。
其他的村民被她這一下鎮住，眼睜睜看著那把劍在自己眼前晃了一遭，最後停在村長面前。
玉雨霜神情淡漠，眼底倒映著村長恐懼的表情，霜降劍尖利落幹脆地壓在了他肩上，按著人坐下去。
村長抖如篩糠，試圖為自己辯解：“仙、仙人，我是無辜的啊，這、這，他們要來，我攔不住啊！”
“哦？是嗎？”
玉雨霜狀似驚訝：“拐賣別村姑娘，夥同外人鎮魂，這些村長都攔不住？”
每說一個字，霜降就往下壓一寸，步步緊逼下，村長跌坐在地，雙手亂舞著，大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跟我沒關系，都是他們，是他們非要這麽做！”
他指著劉嬸子，把所有的責任往她身上推。
劉嬸子不是省油的燈，當即啐了一口，二話不說沖上去和村長扭打在一起。
“你這個賤男人！還要不要臉！那些銀子，那些姑娘，難不成全進了我的口袋？”
“哎喲，哎喲，仙人救我啊！”
玉雨霜收回劍，冷眼看著。
劉嬸子力氣大，村長掙脫不得，被揍得哇哇叫，眼看劉嬸子還要再打，一道劍氣襲來，強行分開了纏鬥不休的二人。
兩人都毫無防備，狼狽倒地。
“村長，”弦月語氣略帶諷刺，一只腿曲起，一手執著凡間劍，垂下的另一只手裏還拿著一塊破布樣的東西，“把責任全推給一個婦人，這怕是不妥吧？”
他動了動，身形靈巧地翻下墻，落地的同時將手裏那團東西扔到了劉嬸子腳邊。
凡間與霜降，一前一後，攔住想要上前的村民，也堵住了他們的退路。
被弦月扔到地上那東西“噗噗”漏著氣，劉嬸子只看了一眼，尖叫著昏死過去。
村長額頭上亦有汗珠滴落，他悄悄向四周望去，擡腳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就要跑，被凡間劍抵住了脖子。
往日裏笑嘻嘻沒個正型的人此刻面若寒霜：“再亂動，它可就收不住了。”
村長眼睛發直，盯著那柄劍大氣不敢出。
人群身後，林夙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他環顧一圈，思索了一會兒，舉起儲物袋扔給了弦月：“二師兄，接著。”
弦月擡手，將那空癟癟的儲物袋收下，看也沒看，丟進了劉嬸子懷裏：“你兒子的魂魄，收好，好好供著或許還有希望。”
劉嬸子緊閉著眼睛，沒接。
林夙揣著手，不緊不慢地踱步過來，經過昏迷的劉嬸子時往她嘴裏塞了顆藥丸。
昏迷中的婦人霎時睜開了眼，舌尖頂著那顆藥丸，捂著心口哎喲哎喲叫喚上了：“來人啊，殺人啦，這個修仙的要給我下毒啊……”
“我餵你的是顆糖丸。”林夙嫌惡地移開視線，“劉嬸子大可放心，修仙之人，不會對凡人下毒。”
本在哭嚎的劉嬸子一楞，嘴裏那顆糖外層的苦汁融化，淡淡的甜味在嘴裏化開，她一時失語，幹脆別開眼，一瞅見地上那東西，立刻又喊上了：“我苦命的兒啊！你怎麽就去了呢！”
“你哪裏來的第二個兒子？”
慕容翎扶著馮小昭從院外轉進來，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劉嬸子：“我倒是不知，天底下竟然有你這樣狠心的親娘。”
身旁，馮小昭一身粗布衣裳，對著幾人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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