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尋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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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尋劍（四）
這場鬧劇最終以村長的一句“都是誤會”結束，馮小昭被劉嬸子拽進了屋，剩下看熱鬧的村民一哄而散，只剩下所謂山的四人還留在原地。
慕容翎不願放人走，還是弦月按著她肩低聲勸了幾句，在劉嬸子不善的目光中挪開了點距離。
“二師兄……”她盯著馮小昭跌跌撞撞的背影，癟嘴，被玉雨霜摸了摸頭，“幹嘛讓她們帶走馮姑娘啊。”
林夙看了一眼，暗叫不好。
他不是會安慰人的性子，眼看著小師妹被剛才幾個村婦的行為氣得眼睛都紅了，終是沒忍住長嘆一聲，替弦月開口了。
“師妹，你今日能帶走馮姑娘，那之後呢？”
青鳥叫著，在弦月的示意下飛進了劉嬸子家的院子裏。
林夙揉了揉額角，知曉慕容翎到底還是年歲太小，閱歷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她十年修行中刻在骨子裏的反應。
腰間的佩劍振動幾下，凡間劍出鞘，劍尖一挑，將那屋檐下的一盞紅燈籠挑落。
弦月收回劍，擡手接住。
他掂了掂手裏的重量，並未阻止林夙繼續說下去。
三師弟清了清嗓子，瞥一眼慕容翎。
不錯，聽得很認真。
他放心地點了點頭：“王姑娘，張姑娘，還有許多其他的姑娘，你都能救得過來麽？剛才若真的一時沖動帶走了馮小昭，得罪了這些村民，待我們離開後，他們怕是不會放過她。”
紙糊的燈籠輕飄飄的，弦月輕輕一扯，外面的紅紙脫落，露出竹架和中間那碗不明液體。
慕容翎聽懂了林夙的言外之意，要真想救這些無辜的姑娘，連根拔起才是最好的辦法。
“我知道了，三師兄——呃，什麽味道？”
她鼻尖聳動，看向弦月：“二師兄，你拿著的是什麽？”
弦月端起那碗東西，沾了點在指尖搓開。
半凝固的液體搓開後那股味道更明顯，林夙後退一步，眼底的嫌棄快溢了出來。
“這什麽東西，比明鴉長老的藥還難聞。”
“讓長老知道你這樣說，他定要扣你的蜜餞。”
玉雨霜上前幾步，接過弦月手裏的紅燈籠仔細查看。
紅紙裏面畫著符文，密密麻麻疊了好幾層。
弦月盯著指尖那抹濃郁到近乎黑色的血，湊到鼻下方聞了聞，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是香灰。”
“香灰？”林夙接過紅燈籠，順帶瞅了一眼弦月手上的那點血，“誰好人家沒事，用香灰混著朱砂還有人血來固魂？”
他只看一眼，便看出了這紅燈籠上的是什麽符：“這村子，連鎮魂符都有？”
鎮魂符，顧名思義，多用於鎮壓鬼魂，穩固凡人魂魄。
想到昨晚的事，弦月心下已經明了。
他回頭，玉雨霜緊擰著眉，手壓在霜降劍柄上。
他開口喚她：“師姐，昨晚上的聲音你們聽到了麽？”
玉雨霜點頭：“半夜被敲門聲吵醒的，是劉嬸子家的傻兒子吧？弦月見過？”
“昨日傍晚在那片林子裏見過，不過那個時候，他還活著。”
“那是傀儡？”玉雨霜驚訝，這村子倒是越來越可疑了。
引路羅盤指引的方向是這村子，十方劍的氣息也還在，想了想，四人決定在這再借宿幾晚，順便弄清這件事背後的緣由。
他四人要多住幾天，出了白天那檔子事，村長心裏老大不樂意。
一口黃牙的老人揣著手坐在自家院子門口，眼神飄忽。
“這……仙人想要多住幾天，倒是沒問題的，只是你們也看見了，咱們村子裏那些村民對你們的態度……”
林夙掀起眼皮，輕嗤一聲，伸手從懷裏掏出一袋銀子丟在村長懷裏。
啪。
錢袋子砸在手上，村長默然幾秒，有些猶豫：“不是我不讓，實在是——”
啪。
林夙扔過去第二袋。
“兩袋銀子，買你那院子兩晚上。”
村長咽了咽口水，雙手顫抖著捧起那兩只裝滿了銀子的錢袋，輕輕一晃，銀子碰撞的脆響讓他的臉色從為難轉為驚訝，接著，無盡的貪婪爬上一雙眼。
“哎喲，仙人這是哪裏的話。”
他忙不疊將銀子收好，對著幾人又是一副笑臉：“仙人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這就給你們安排飯菜！”
林夙身後，弦月揚眉，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掐著嗓子道：“多謝三師弟，三師弟破費了。”
林夙握緊了拳頭。
剩下兩人，一個捂著肚子笑得肆意，一個克制地揚起了點嘴角。
錢到位了，什麽事都好解決了。
夜晚，劉嬸子家的紅燈籠又亮起來了。
弦月和玉雨霜蹲在墻根下，神情嚴肅。
等了沒一會兒，樹林子那邊爬出一團黑影，死掉的男人動作急切，爬行的速度相比前一晚快了許多。
二人屏住呼吸，盯著男人，看他像昨晚一樣，撐起身子用一只手敲門。
門敲得急，紅燈籠晃得也急，男人吐出嘴裏的泥土，一聲聲嚎叫，在這悠長的黑夜中聽得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昨日倒是沒註意。”玉雨霜壓低聲音，和弦月交談，“這人的身上，不止有一個魂魄。”
男人哭喊著，得不到回應就更大聲。
就在二人以為劉嬸子會跟昨晚一樣不做回應的時候，東邊廂房突然洩出一聲驚叫，接著，女子的哭聲和婦人的叫罵混在一起，砸進了弦月耳朵裏。
他猛地回過頭，門口的男人被這聲音刺激得動作更大了。
“師姐。”他低低喊了一聲玉雨霜。
玉雨霜看出了他的心思：“去吧，這裏有我守著，記著，別硬來，保護好自己。”
下一刻，身讓人的氣息撤去，擡頭望去，一個身影翻進了院墻。
弦月跟著聲音來到了一間屋子外。
窗戶沒關嚴實，弦月沒有刻意掩去氣息，只是將身子壓低，從那條縫看進去。
入目皆是紅色。
刺眼的紅。
大紅色的喜字，大紅色的床鋪，紅燭燃燒，蠟油滴在桌上，忽而，燭火搖晃了幾下，再看時，那桌邊多了一個人。
不，弦月微瞇眼，不是人。
被劉嬸子拉過去的“人”面容呆滯，沒有一絲活人的生氣，他像是怕燭火，後退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把自個兒給絆倒了。
沒有聲音。
馮小昭抱著自己拼命往床上躲，一旁的劉嬸子不耐煩地抓住她頭發，一手又去抓地上那東西，這樣也不耽誤她罵人。
“不知好歹的東西，你躲什麽，自己的丈夫自己不管？”
“哭哭哭！福氣都讓你哭沒了！”
“你說，是不是被白天那幾個小白臉給迷住了？還想跑？你跑一個試試！”
“反了你了馮小昭，還敢動手打人？！”
扇巴掌的動靜過後，馮小昭的哭聲弱了下去，劉嬸子沒打算放過她，鐵了心要把她塞到“兒子”身邊。
婦人那句話讓弦月噎了一下，很快又被另外的東西吸引過去。
劉嬸子抓在手裏的哪裏是個活人？黑眼睛白臉蛋，笑容詭異，胸口被戳了個洞，露出黑洞洞的一片。
那分明是個紙人。
劉嬸子眼尖看見了紙人身上的洞，當下也顧不得馮小昭，回身在屋裏找漿糊來填，腳步慌亂，嘴裏仍不停。
馮小昭抽噎著，將頭埋進兩只膝蓋中。
弦月看得差不多，心裏已將這兩天的線索給串了起來，正想著是直接沖進去還是回去和師姐他們商量對策，墻根下傳來一道很輕的重物落地聲。
找了好幾天十方劍的南衍跟著羅盤來到這兒，聽著院子裏的哭喊和叫罵二話不說翻墻進去，落地，一擡頭，對上了趴在門縫邊偷窺的弦月。
南衍臉上有片刻的呆滯。
面面相覷，屋裏的哭聲還在繼續。
浮塵劍先一步凡間出鞘。
弦月臉色一變，橫劍架住了南衍的劍身。
他“嘖”了聲，心道這村長也真不厚道，居然還找了人來殺他們。
南衍不知他的內心所想，提劍與弦月對上的剎那心下多了幾分警惕。
這強搶民女的刁民有幾分本事。
月亮被幾片陰雲遮住，透出來幾絲不甚明亮的月光，夜色中，弦月看不清對方的臉，也懶得去猜一個殺手為何會有這麽高的修為。
打鬥間，不知是誰的劍氣掀翻了墻角的竹簍，“啪”的一聲，屋子裏的動靜停了下來，沒過一會兒，劉嬸子罵罵咧咧地過來開了門。
院子裏空蕩蕩的，只有鳥兒叫著飛走了。
院子外，敲門聲還在，敲得劉嬸子的心都跟著慌了起來。
她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
“大師保佑大師保佑，保佑我家福祖，健健康康，邪祟遠去，大師保佑，大師、啊！”
她驚叫一聲，跌坐在地，滿眼驚恐。
院門被撞開，渾身鮮血的福祖支起上半身，向著劉嬸子的方向投來怨恨一瞥。
劉嬸子嘴唇哆嗦著，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勉強鎮定下來將門關上，隔絕了那一雙充血的眼睛。
大門外，柏修善咽了口口水，對著面前冷臉的玉雨霜幹笑幾聲：“那什麽，誤會，都是誤會，這位道友，你的劍可以拿下去了吧……”
霜降還貼在他頸側，玉雨霜動了動，擡眼，語氣波瀾不驚：“在放開你之前，先讓你旁邊的人把劍放下。”
何又訕掛著笑，手裏的祟消劍抵在玉雨霜心口的位置。
柏修善顫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扯了下他的袖子：“師兄，要不你先把劍收回去？”
“不可以呢。”何又訕笑瞇瞇地這麽說著，手腕翻轉，祟消劍入鞘。
橫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劍也收了回去。
玉雨霜冷著臉，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兩個人，視線落在他們腰間的青雲玉佩上。
天穹派的弟子麽？
何又訕將自己的師弟護在身後，斟酌幾番後開口道：“道友可是所謂山的弟子？”
他提起一個笑臉：“在下天穹派弟子何又訕，身後這位是我的師弟，柏修善。”
“所謂山，玉雨霜。”
玉雨霜無意與他們糾纏，方才弦月進去沒多久，墻頭鬼鬼祟祟跟著翻進去一個人，她心裏著急正要推門進去，手剛放在木門上，柏修善就風風火火地沖了過來，拼命打手勢不讓她進去。
她確實沒有進去。
她拔劍抵在了柏修善脖子上。
然後從旁邊橫過來一把劍抵住她心口。
三個人僵持之時，屋裏的叫喊停止，墻頭出現兩道身影，“唰”“唰”兩聲後，藍綠兩道靈力糾纏著飛進了不遠處的樹林，門口的福祖也停下敲門的動作，怔楞一會兒後將整個身體折過來，四肢爬得飛快往樹林裏跑。
玉雨霜眼神一凜，擡腳就跟過去，身後的何又訕思索片刻，拽著柏修善也追上去。
樹林裏，慕容翎張著嘴，身旁的林夙蹲在地上，手裏拽著男屍一只胳膊，陣法畫了一半。
他看了看弦月，又看了看南衍。
二師兄還真是刻苦，林夙將一張符拍在男屍臉上，出來尋劍都不忘找人切磋。
南衍後仰躲開弦月刺來的一劍，蹙眉，語氣不善：“你還有同夥？”
凡間對準了他：“怎麽，只手空拳就敢接這活？”
南衍眉頭皺得更緊：“窮山惡水出刁民。”
慕容翎如夢初醒，驚叫著“二師兄”一邊跑過來擋在弦月身前，警惕地註視著來人。
林夙的陣法畫完了，拎著裝了男人魂魄的儲物袋起身，慢悠悠地走過來，和慕容翎一同擋在弦月身前。
氣氛劍拔弩張，在南衍動手沖過來的前一刻，有人匆匆趕來。
“首席。”
“首席師兄！”
何又訕落後幾步，柏修善快走幾步過去，兩人身後，玉雨霜的身影從樹後繞出來。
弦月喚她一聲：“師姐。”
玉雨霜走過來，按住他的劍，擡頭，正對上何又訕有些為難的表情。
“弦月，”她回頭，“那幾位是天穹派的弟子。”
手下的凡間劍本來還在微微顫動，這下直接僵在空中。
南衍和他一樣。
“啪。”浮塵劍入鞘，他側頭，臉上是和剛才如出一轍的呆滯表情。
“你不是村長找來的殺手？”
“你不是這兒的村民？”
二人同時開口，雙雙沈默。
只有柏修善還在狀態外：“殺手？哪兒？這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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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翎不願放人走，還是弦月按著她肩低聲勸了幾句，在劉嬸子不善的目光中挪開了點距離。
“二師兄……”她盯著馮小昭跌跌撞撞的背影，癟嘴，被玉雨霜摸了摸頭，“幹嘛讓她們帶走馮姑娘啊。”
林夙看了一眼，暗叫不好。
他不是會安慰人的性子，眼看著小師妹被剛才幾個村婦的行為氣得眼睛都紅了，終是沒忍住長嘆一聲，替弦月開口了。
“師妹，你今日能帶走馮姑娘，那之後呢？”
青鳥叫著，在弦月的示意下飛進了劉嬸子家的院子裏。
林夙揉了揉額角，知曉慕容翎到底還是年歲太小，閱歷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她十年修行中刻在骨子裏的反應。
腰間的佩劍振動幾下，凡間劍出鞘，劍尖一挑，將那屋檐下的一盞紅燈籠挑落。
弦月收回劍，擡手接住。
他掂了掂手裏的重量，並未阻止林夙繼續說下去。
三師弟清了清嗓子，瞥一眼慕容翎。
不錯，聽得很認真。
他放心地點了點頭：“王姑娘，張姑娘，還有許多其他的姑娘，你都能救得過來麽？剛才若真的一時沖動帶走了馮小昭，得罪了這些村民，待我們離開後，他們怕是不會放過她。”
紙糊的燈籠輕飄飄的，弦月輕輕一扯，外面的紅紙脫落，露出竹架和中間那碗不明液體。
慕容翎聽懂了林夙的言外之意，要真想救這些無辜的姑娘，連根拔起才是最好的辦法。
“我知道了，三師兄——呃，什麽味道？”
她鼻尖聳動，看向弦月：“二師兄，你拿著的是什麽？”
弦月端起那碗東西，沾了點在指尖搓開。
半凝固的液體搓開後那股味道更明顯，林夙後退一步，眼底的嫌棄快溢了出來。
“這什麽東西，比明鴉長老的藥還難聞。”
“讓長老知道你這樣說，他定要扣你的蜜餞。”
玉雨霜上前幾步，接過弦月手裏的紅燈籠仔細查看。
紅紙裏面畫著符文，密密麻麻疊了好幾層。
弦月盯著指尖那抹濃郁到近乎黑色的血，湊到鼻下方聞了聞，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是香灰。”
“香灰？”林夙接過紅燈籠，順帶瞅了一眼弦月手上的那點血，“誰好人家沒事，用香灰混著朱砂還有人血來固魂？”
他只看一眼，便看出了這紅燈籠上的是什麽符：“這村子，連鎮魂符都有？”
鎮魂符，顧名思義，多用於鎮壓鬼魂，穩固凡人魂魄。
想到昨晚的事，弦月心下已經明了。
他回頭，玉雨霜緊擰著眉，手壓在霜降劍柄上。
他開口喚她：“師姐，昨晚上的聲音你們聽到了麽？”
玉雨霜點頭：“半夜被敲門聲吵醒的，是劉嬸子家的傻兒子吧？弦月見過？”
“昨日傍晚在那片林子裏見過，不過那個時候，他還活著。”
“那是傀儡？”玉雨霜驚訝，這村子倒是越來越可疑了。
引路羅盤指引的方向是這村子，十方劍的氣息也還在，想了想，四人決定在這再借宿幾晚，順便弄清這件事背後的緣由。
他四人要多住幾天，出了白天那檔子事，村長心裏老大不樂意。
一口黃牙的老人揣著手坐在自家院子門口，眼神飄忽。
“這……仙人想要多住幾天，倒是沒問題的，只是你們也看見了，咱們村子裏那些村民對你們的態度……”
林夙掀起眼皮，輕嗤一聲，伸手從懷裏掏出一袋銀子丟在村長懷裏。
啪。
錢袋子砸在手上，村長默然幾秒，有些猶豫：“不是我不讓，實在是——”
啪。
林夙扔過去第二袋。
“兩袋銀子，買你那院子兩晚上。”
村長咽了咽口水，雙手顫抖著捧起那兩只裝滿了銀子的錢袋，輕輕一晃，銀子碰撞的脆響讓他的臉色從為難轉為驚訝，接著，無盡的貪婪爬上一雙眼。
“哎喲，仙人這是哪裏的話。”
他忙不疊將銀子收好，對著幾人又是一副笑臉：“仙人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這就給你們安排飯菜！”
林夙身後，弦月揚眉，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掐著嗓子道：“多謝三師弟，三師弟破費了。”
林夙握緊了拳頭。
剩下兩人，一個捂著肚子笑得肆意，一個克制地揚起了點嘴角。
錢到位了，什麽事都好解決了。
夜晚，劉嬸子家的紅燈籠又亮起來了。
弦月和玉雨霜蹲在墻根下，神情嚴肅。
等了沒一會兒，樹林子那邊爬出一團黑影，死掉的男人動作急切，爬行的速度相比前一晚快了許多。
二人屏住呼吸，盯著男人，看他像昨晚一樣，撐起身子用一只手敲門。
門敲得急，紅燈籠晃得也急，男人吐出嘴裏的泥土，一聲聲嚎叫，在這悠長的黑夜中聽得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昨日倒是沒註意。”玉雨霜壓低聲音，和弦月交談，“這人的身上，不止有一個魂魄。”
男人哭喊著，得不到回應就更大聲。
就在二人以為劉嬸子會跟昨晚一樣不做回應的時候，東邊廂房突然洩出一聲驚叫，接著，女子的哭聲和婦人的叫罵混在一起，砸進了弦月耳朵裏。
他猛地回過頭，門口的男人被這聲音刺激得動作更大了。
“師姐。”他低低喊了一聲玉雨霜。
玉雨霜看出了他的心思：“去吧，這裏有我守著，記著，別硬來，保護好自己。”
下一刻，身讓人的氣息撤去，擡頭望去，一個身影翻進了院墻。
弦月跟著聲音來到了一間屋子外。
窗戶沒關嚴實，弦月沒有刻意掩去氣息，只是將身子壓低，從那條縫看進去。
入目皆是紅色。
刺眼的紅。
大紅色的喜字，大紅色的床鋪，紅燭燃燒，蠟油滴在桌上，忽而，燭火搖晃了幾下，再看時，那桌邊多了一個人。
不，弦月微瞇眼，不是人。
被劉嬸子拉過去的“人”面容呆滯，沒有一絲活人的生氣，他像是怕燭火，後退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把自個兒給絆倒了。
沒有聲音。
馮小昭抱著自己拼命往床上躲，一旁的劉嬸子不耐煩地抓住她頭發，一手又去抓地上那東西，這樣也不耽誤她罵人。
“不知好歹的東西，你躲什麽，自己的丈夫自己不管？”
“哭哭哭！福氣都讓你哭沒了！”
“你說，是不是被白天那幾個小白臉給迷住了？還想跑？你跑一個試試！”
“反了你了馮小昭，還敢動手打人？！”
扇巴掌的動靜過後，馮小昭的哭聲弱了下去，劉嬸子沒打算放過她，鐵了心要把她塞到“兒子”身邊。
婦人那句話讓弦月噎了一下，很快又被另外的東西吸引過去。
劉嬸子抓在手裏的哪裏是個活人？黑眼睛白臉蛋，笑容詭異，胸口被戳了個洞，露出黑洞洞的一片。
那分明是個紙人。
劉嬸子眼尖看見了紙人身上的洞，當下也顧不得馮小昭，回身在屋裏找漿糊來填，腳步慌亂，嘴裏仍不停。
馮小昭抽噎著，將頭埋進兩只膝蓋中。
弦月看得差不多，心裏已將這兩天的線索給串了起來，正想著是直接沖進去還是回去和師姐他們商量對策，墻根下傳來一道很輕的重物落地聲。
找了好幾天十方劍的南衍跟著羅盤來到這兒，聽著院子裏的哭喊和叫罵二話不說翻墻進去，落地，一擡頭，對上了趴在門縫邊偷窺的弦月。
南衍臉上有片刻的呆滯。
面面相覷，屋裏的哭聲還在繼續。
浮塵劍先一步凡間出鞘。
弦月臉色一變，橫劍架住了南衍的劍身。
他“嘖”了聲，心道這村長也真不厚道，居然還找了人來殺他們。
南衍不知他的內心所想，提劍與弦月對上的剎那心下多了幾分警惕。
這強搶民女的刁民有幾分本事。
月亮被幾片陰雲遮住，透出來幾絲不甚明亮的月光，夜色中，弦月看不清對方的臉，也懶得去猜一個殺手為何會有這麽高的修為。
打鬥間，不知是誰的劍氣掀翻了墻角的竹簍，“啪”的一聲，屋子裏的動靜停了下來，沒過一會兒，劉嬸子罵罵咧咧地過來開了門。
院子裏空蕩蕩的，只有鳥兒叫著飛走了。
院子外，敲門聲還在，敲得劉嬸子的心都跟著慌了起來。
她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
“大師保佑大師保佑，保佑我家福祖，健健康康，邪祟遠去，大師保佑，大師、啊！”
她驚叫一聲，跌坐在地，滿眼驚恐。
院門被撞開，渾身鮮血的福祖支起上半身，向著劉嬸子的方向投來怨恨一瞥。
劉嬸子嘴唇哆嗦著，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勉強鎮定下來將門關上，隔絕了那一雙充血的眼睛。
大門外，柏修善咽了口口水，對著面前冷臉的玉雨霜幹笑幾聲：“那什麽，誤會，都是誤會，這位道友，你的劍可以拿下去了吧……”
霜降還貼在他頸側，玉雨霜動了動，擡眼，語氣波瀾不驚：“在放開你之前，先讓你旁邊的人把劍放下。”
何又訕掛著笑，手裏的祟消劍抵在玉雨霜心口的位置。
柏修善顫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扯了下他的袖子：“師兄，要不你先把劍收回去？”
“不可以呢。”何又訕笑瞇瞇地這麽說著，手腕翻轉，祟消劍入鞘。
橫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劍也收了回去。
玉雨霜冷著臉，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兩個人，視線落在他們腰間的青雲玉佩上。
天穹派的弟子麽？
何又訕將自己的師弟護在身後，斟酌幾番後開口道：“道友可是所謂山的弟子？”
他提起一個笑臉：“在下天穹派弟子何又訕，身後這位是我的師弟，柏修善。”
“所謂山，玉雨霜。”
玉雨霜無意與他們糾纏，方才弦月進去沒多久，墻頭鬼鬼祟祟跟著翻進去一個人，她心裏著急正要推門進去，手剛放在木門上，柏修善就風風火火地沖了過來，拼命打手勢不讓她進去。
她確實沒有進去。
她拔劍抵在了柏修善脖子上。
然後從旁邊橫過來一把劍抵住她心口。
三個人僵持之時，屋裏的叫喊停止，墻頭出現兩道身影，“唰”“唰”兩聲後，藍綠兩道靈力糾纏著飛進了不遠處的樹林，門口的福祖也停下敲門的動作，怔楞一會兒後將整個身體折過來，四肢爬得飛快往樹林裏跑。
玉雨霜眼神一凜，擡腳就跟過去，身後的何又訕思索片刻，拽著柏修善也追上去。
樹林裏，慕容翎張著嘴，身旁的林夙蹲在地上，手裏拽著男屍一只胳膊，陣法畫了一半。
他看了看弦月，又看了看南衍。
二師兄還真是刻苦，林夙將一張符拍在男屍臉上，出來尋劍都不忘找人切磋。
南衍後仰躲開弦月刺來的一劍，蹙眉，語氣不善：“你還有同夥？”
凡間對準了他：“怎麽，只手空拳就敢接這活？”
南衍眉頭皺得更緊：“窮山惡水出刁民。”
慕容翎如夢初醒，驚叫著“二師兄”一邊跑過來擋在弦月身前，警惕地註視著來人。
林夙的陣法畫完了，拎著裝了男人魂魄的儲物袋起身，慢悠悠地走過來，和慕容翎一同擋在弦月身前。
氣氛劍拔弩張，在南衍動手沖過來的前一刻，有人匆匆趕來。
“首席。”
“首席師兄！”
何又訕落後幾步，柏修善快走幾步過去，兩人身後，玉雨霜的身影從樹後繞出來。
弦月喚她一聲：“師姐。”
玉雨霜走過來，按住他的劍，擡頭，正對上何又訕有些為難的表情。
“弦月，”她回頭，“那幾位是天穹派的弟子。”
手下的凡間劍本來還在微微顫動，這下直接僵在空中。
南衍和他一樣。
“啪。”浮塵劍入鞘，他側頭，臉上是和剛才如出一轍的呆滯表情。
“你不是村長找來的殺手？”
“你不是這兒的村民？”
二人同時開口，雙雙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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