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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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六)

蘇霧眨眨眼睛,被陸湮這麽一說,確實有些餓了:“你要吃點東西嗎?想出去吃還是在家裏吃呢?我這裏有面和餃子。”

陸湮沈思了會兒:“出去吧,順便買件衣服。”

蘇霧這才想起來陸湮還光著上半身。

她打著赤腳跑去衣櫃那裏,把衣服翻了一個底朝天,終於在角落裏發現了一件被遺忘很久的雨衣。

純黑色,買回來只穿過一次,蘇霧嫌棄顏色不好看,再也沒拿出來過。

雨衣還算寬大,給陸湮穿應該套的上。

她把衣服放在床上後,識趣地溜了出去。畢竟現在不比小時候,兩個人都是成年人了,自己再在屋裏看人家換衣服不好。

等陸湮穿好出來後,蘇霧發現自己對他的身材還是估計有誤。本以為會相對合身,沒想到竟然是緊巴巴地貼在陸湮身上的。衣袖處短了一截,連下擺也只到大腿處,要知道在蘇霧身上已經在小腿肚子附近了。

“啊——”她不好意思地摳摳腦袋,“我也沒想到,會小這麽多。”

“沒關系。”陸湮並不在意這些,他唯一的擔心,就是蘇霧會覺得自己的機械臂醜,所以才會提出要去買件衣服。

“那我們走吧。”蘇霧帶著陸湮出了門,扭頭問他,“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陸湮想了一會,問:“你平時都吃什麽?”

“我喜歡吃拐角處的那家餅。”

蘇霧說的是一家做糖餅的地方。那家店子應該在這裏開了有十多年了,自蘇霧搬過來就一直開在那裏。糖餅上有一層油酥,咬下去糖油的香味就會在嘴巴裏溢開。只要工作累了,她就會光臨那家店子。不過這種甜甜膩膩的食物,也不知道陸湮吃得慣不。

還沒等她開口,陸湮就拿定了主意:“那就去吃餅吧。”

他想了解一下,自己所缺席的生活,蘇霧是怎麽過的。

大概走了不到十分鐘,就到了蘇霧說的餅店。店面不大,顧客沒有平時多。

“三張糖餅。”

老板聽到熟悉的聲音,低著頭依舊保持著手裏的動作:“今天怎麽吃這麽多。”

“不是我自己一個人吃的。”

老板聞聲擡起頭來,看到蘇霧旁邊的陸湮後,沾著面粉的雙手放下了搟面仗,下巴輕擡,問道:“朋友?”

“啊,是哥...”哥哥二字又沒說出來。

蘇霧只好尷尬地笑笑,“是朋友。”

不知道怎麽了,哥哥兩個字在蘇霧這裏開始燙嘴。

“和你朋友坐吧,馬上就好。”

“誒。”

蘇霧領著陸湮在一旁的小桌子坐下,看到那雙大長腿被迫蜷縮了起來,心裏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往陸湮對面湊了湊:“這裏環境雖然差了些,但是味道還可以。”

“嗯。”陸湮低聲應著。

而後,飯桌上陷入了長久的寂靜。陸湮在北境的時候,身邊沒有同齡人,沈默已經是他生活的底色。

如果蘇霧也像小時候那樣,默不作聲,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那兩個人的生活模式不會和之前有太多的變化。

只是現在蘇霧明顯和之前不一樣了。她愛說、愛笑,這時候將手墊在大腿根下面,前後搖晃著身子。滴溜溜的眼睛四處看著,陸湮和她一比較,就顯得呆板很多。

他不喜歡自己這樣子,努力地尋找著話題。

只是找的話題並不輕快,開口就是:“你——過得好嗎?”

有些話就像被時間碾過一般,只要說出來,就帶了昏黃的顏色,像舊照片一樣。

蘇霧沒想到陸湮會問她這個問題。

過得好嗎?她沒辦法估量自己生活的好壞。從福利院裏出來的時候,蘇霧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只是出來之後,她發現外面的世界好像也就那樣。對於自己來說,好與壞,都差不多。

除了莊譽,也沒遇到什麽朋友。

生活就是像設定好了軌跡一樣,自己只是這條線路上的一輛班車,沒有太多的煩惱,自然也沒有驚喜。

“還算可以吧,不好不壞。”

“那就好。”

蘇霧對於陸湮的回答有些意外。

那就好?這是什麽意思。

還沒來得及問,糖餅就被端了上來。騰騰的熱氣隔開了兩人,短暫地勾走了蘇霧的註意力:

“這個餅要趁熱吃。”蘇霧夾了一塊給陸湮,“快嘗嘗。”

陸湮接過來,咬了一口。

“好吃嗎?”蘇霧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嗯。”陸湮點頭,“好吃。”

他沒有說謊,確實味道不錯。松軟香甜,油酥在舌尖輕輕化開,配著耳邊傳來滋啦的油聲,全是生活的氣息。

聽到陸湮這麽說,蘇霧的眼睛立馬就彎成了月牙,她吃了這麽久的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分享的人。自己也夾了一塊,滿足地咬了一大口:“看,我沒騙你吧。我都沒告訴過其他人,你是第一個。”

陸湮瞧著蘇霧鼓起的腮幫子,想到小時候她吃蝦子也是這幅模樣,總把自己塞成一個小松鼠,然後再嚼嚼嚼。

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淺笑,但很快後頸處就傳來了異樣的感覺。

陸湮拿著筷子的手一頓,看到蘇霧還在專心地吃著,並沒有發現他的異常後,這才放下心來。

兩個人手裏的餅都吃完後,看著盤裏的剩下的那張,沒有一個人先動筷子。

“你...不吃嗎?”蘇霧是特意給陸湮多點了一張,覺得他一個大男生,一張吃不飽。

只是陸湮一直以來對於食物沒有太多的興趣,胃口也一般,能把剛才那張餅吃完,已經是他比較好的狀態了。

陸湮搖搖頭:“我吃得不多,你多吃點。”

“這是我給你特意加的,你真的不吃嗎?浪費了怪可惜的,要不我們一人一半?你覺得呢?陸...陸湮...”

陸湮的指節不受控制的縮了一下,他發現每次蘇霧叫自己名字的時候,心裏都會癢癢的,像是羽毛拂過一樣。

蘇霧把撕了一半的餅遞了過去,陸湮完全沒有拒絕的理由,接了過來:“好,那就一人一半。”

接下來就進入了長時間的咀嚼中。

好不容易吞下了最後一口,蘇霧撐得眼睛都有些發直,陸湮也沒好到哪裏去。

“要不?我們散散步?”蘇霧提議,“現在還早,走著過去,可以消消食。”

陸湮:“好。”

兩人並排走在路上,街上的人不多,蘇霧習慣性地打開了自己的情緒檢測儀,好在大家的情緒值還算正常。

只有一個人的情緒值出乎了蘇霧的意料之外,那就是陸湮。

他的頭上,此時正明晃晃地飄著一個數字:

21%!

要知道,昨天見他的時候,可還是個0分選手,怎麽今天突然飈得這麽高了。

難怪,今天好像看他笑了幾次。

陸湮感受到了蘇霧打量的視線,偏頭,問她:“怎麽了?”

“沒什麽。”蘇霧輕輕地搖搖頭,白色的發絲被風吹了起來,光潔的額頭完全露了出來。

上面要一道淺淺的印記。

陸湮止住了腳步。

蘇霧擡眼看向他。

下一秒,陸湮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他擡起胳膊,雨衣因為摩擦,發出嘶啦的聲音,左手食指輕柔地碰到了蘇霧的額頭。

冰涼的觸感讓蘇霧不自覺地後縮,她看到陸湮明顯的呆楞後,心裏突然像是被攥緊了一般。

猶豫了幾秒鐘,就又把自己的額頭湊了上去,抵住了陸湮的指尖。

看著蘇霧的動作,陸湮只覺得自己血液的流速突然加速,齊齊地往喉嚨處湧。

喉結上下滾動,用指腹摩挲著蘇霧額頭上的印記,沙啞的聲音在風的吹拂下,多了幾分空靈:“還疼嗎?”

蘇霧沒有聽懂陸湮說的是什麽意思。

“這裏,還疼嗎?”陸湮又問了一遍,看著他泛紅的眼眶,蘇霧懂了。

原來,他是在問,當時被子彈穿過的地方,還疼不疼。

蘇霧一直知道自己頭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平時會稍稍用劉海遮蓋一下。以前以為是自己小時候調皮磕到了,現在才知道這疤痕的來由。她左右搖晃著頭,發絲都黏在了臉上:“不疼了。”

只是聲音裏明顯帶著濕意。

陸湮沒忍住,撇過了頭。在蘇霧瞧不見的地方,一顆淚珠悄然滴落。

等風帶走了淚的蹤跡,陸湮轉過了身子,將蘇霧摟在了懷裏。

力道極大,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蘇霧被抱得有些呼吸困難,但她還是擡起了自己的雙臂,回抱住了陸湮,一下下地拍著他的後背,像是在安撫一個哭鬧的孩子一樣,輕聲細語:“真的不疼了,真的。”

陸湮把自己的頭埋進了蘇霧的頸間,右側的機械臂垂在身體一側,左手攬著她。

他感受著電流爬過的刺痛感,陸湮知道,這是蘇霧存在的證明。

一旁路過的人無不側目,昏黃的燈光記錄下了兩人成年後的第一個擁抱。夜卷著墨色將整個天空染透,風漸漸止住了前進的腳步,窩在某一個樹梢上,享受這短暫的靜謐。

過了許久,陸湮放開了蘇霧,微啞著聲音:“走吧,去買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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