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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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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第二日一早,李隆基逃亡的大部隊就啟程了,玉環他們也不近不遠地跟著,並時刻註意著可能來自於高仙芝、封常清手下的騎兵。

據今晨的密報,哥舒翰還帶著人在抵禦康蘇兒的軍隊,能盡量拖延一日就拖延一日,而李隆基顯然也顧不上他們了,也可以說直接把敗軍選擇性遺忘,只管自己逃命最重要。

一切都按照計劃那樣,這支兵卒還不過萬的隊伍在晌午到達了馬嵬坡,也按照之前幾日那樣停下休整,安營做飯。這回李隆基沒有再派人過問李琩,畢竟這裏的驛站已經是方圓幾十裏內規模最大,設施也更好一些的了。

兩邊的飯食一向是分開做,但這次軍營裏兵卒吃飯的速度都快了不少,臣子和宗室雖然覺得奇怪,可想想士兵們吃的和自己又不一樣,便沒當回事,只在慶幸這裏的驛站還沒被破壞,不必派人一直加固屋頂。

然而李隆基等人的飯還沒全部做好,就聽到遠遠有馬蹄聲傳來,稍有見識的一聽便知道規模還不小,至少幾百號。

幾百號的軍隊在康蘇兒二十萬大軍前不夠看,甚至數目也遠不如李琩和陳玄禮所率領的禁軍隊伍,可那是騎兵,和尋常步兵完全不一樣,別說幾百號,就是幾十號也能攪得軍心大亂,想要騷擾隊伍,分割開逐一包圍擊破,訓練有素的騎兵隊伍絕對能做到。

李隆基到底自己曾經上過戰場,一時也有些緊張,可他見外面的軍隊並未躁動,反而在李琩和陳玄禮的調度下訓練有素,將整個馬嵬驛包圍起來,便徹底放松下來,還笑著對武仙真誇道:“我沒看錯琩兒,到底是你教養的好兒子。”

“哪裏是我教養,他如今能這樣還不都是三郎你教導得好?”武仙真真誠又不失驕傲地一笑,還把所剩無幾的酒壇開了,拒絕了高力士的服務,親自替李隆基斟酒。

李隆基拿起酒杯,還未湊近便驚喜道:“這次出來還帶了披香酒?怎麽之前不拿出來?”

武仙真嗔怪道:“之前那些休息的地方都不如這裏,而且著急趕路哪有閑情逸致挑選,拿到什麽就是什麽,我也沒想到竟然還有披香酒。我敬三郎一杯,就讓我們在這這裏等琩兒的好消息,好不好?”

李隆基接過酒杯,將武仙真攬在懷中,卻被她以布菜斟酒之名又躲了過去,還羞澀一笑:“青天白日的,喝點酒就算了,給人看到不好,畢竟將士們還得為你賣命呢!”

“是是是,真兒說得對,是我醉了,疏忽了,”李隆基看著武仙真風華依舊的容顏,只覺得自己也沒有老去,不免又多喝了兩盞,“還是你想得周到,有你這樣的賢後,此生無憾了。”

“三郎折煞人家了,我可不敢當這樣的評語。”武仙真可沒有忘記之前在紫宸殿議事時自己與李隆基之間緊張的氛圍,只是低頭淺笑,擡眼時漫不經心地掃了高力士一眼,又自然地收回視線,為李隆基盛了一碗羹湯。

她的湯碗還沒遞到李隆基手裏,就聽外面一片嘩然,有哭喊的聲音,隱隱還有“殺人了”的尖叫,嚇得她手一抖,湯碗跌落砸在地上,羹湯更是潑了李隆基一手一身,他卻也顧不上怪罪,畢竟她已經害怕得發抖,還盡量鎮定地高聲問門口的侍衛和高力士:“琩兒呢,琩兒怎麽了,是不是有危險,快,來人護駕,保護陛下!”

李隆基雖然也慌亂,可還是忍不住為武仙真的態度而滿意,本想作為丈夫將受到驚嚇的妻子護在身側,卻見她跑到箱籠裏翻找出一把用作裝飾的佩劍,這把劍李隆基有印象,是自己年輕時贈與武仙真的,甚至還沒有開刃。

她握劍後鎮定了不少,一把抽出劍,割去了礙事的裙擺,又奔跑到門口向外張望,還不忘回頭安撫李隆基說:“三郎放心,我會的可不止跳舞彈琴。”

很快,便有暗衛來報:“陛下,是太子和陳玄禮,他們帶人制服了一路追趕來的高仙芝和敗軍,卻因對其如何處理之事與李相國等人起了沖突,現在正高喊著要清君側、除奸佞,已經……”

“已經怎麽了,琩兒有危險?還是他們壓不住人了?”武仙真滿面焦急,李隆基也被她的話和表情吸引,沒註意到她本有些顫抖的手此刻竟然格外穩,反手背劍的姿勢也絕非新手。

“太子無事,他與陳玄禮將軍已經斬殺了李相國等人,被波及到的人很多,但暫時已經穩定了下來,弟兄們也有受傷的,卻都不致命。”暗衛繼續道。

“這是太子的主意,還是皇後你的?”李隆基攥緊座椅扶手,探過來的目光如鷹隼一樣銳利。

武仙真委屈得快要落淚,卻也不辯解,只指向跪在一邊的暗衛:“三郎不信我,也該信他們,你問問我這段時間可有和別人聯系,我一直都在你身邊,為了避嫌,我都多久沒見到琩兒了,我連他第一次穿鎧甲的模樣都沒能看到,而且你的兒子你自己清楚,他到底沒真的上過戰場啊!你說,太子殺了幾人,他的手抖沒抖,他的動作熟練不熟練!”武仙真沖暗衛喊道,語氣悲憤,就這樣看著李隆基,眼淚一顆一顆往下落。

所有人包括高力士都看向了暗衛,那暗衛的頭又低了幾分:“太子本想與李相國等人講道理,而且高將軍此番前來也說是為了護駕,其實並沒有與大軍對上,甚至下馬後束手就擒,沒有反抗,任由陳將軍綁了。後來他們在爭議對高將軍的處理時,陳將軍一時氣不過,喊了幾句後就先動了手,他讓太子動手,太子雖然拔了劍,卻不忍傷害那些老臣,現在已經帶了陳將軍在外請罪。”

一番話下來,李隆基的臉色好了許多,看向武仙真就帶了更多的愧疚,正要出言安撫,就見她左手上都是血,臉色也不太好看,連忙上前:“這是怎麽了,剛才劃傷了嗎?”

武仙真退後兩步:“三郎且慢,這是小傷,還是先處理外面的事情,而且我不想誤傷了三郎。”她的語氣沒有之前那樣溫柔,帶著防備和受傷,拒絕李隆基的任何關心。

李隆基知道她有氣,卻因為愧疚而沒有多言,只是示意高力士去為她包紮,又看向跪著的暗衛,一腳踹了上去:“我教你這樣匯報事情的嗎?如果不是皇後追問,你就這樣含糊過去,冤枉太子,為李林甫那些人叫屈,收了他們多少好處?嗯?”後面幾句純是他的臆想。

可那暗衛竟然一句也沒有辯解,硬生生抗下了這一腳,這態度讓李隆基更加生氣,揮揮手便有人把他拖了下去,杖責四十再關押起來。

“真兒你沒事吧?”李隆基回首,心疼地握住武仙真被包紮起來的左手,又見她依然持劍不放,更是出言安慰,“放心吧,琩兒沒事,我也不會怪他。”

“那琦兒呢,他有沒有和高仙芝一起過來?我很擔心他,他和琩兒一樣,之前都沒有經歷過這種事,三郎,我真的不能再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了。”武仙真剛才那樣害怕都強忍著沒有落淚,如今想到那幾個早夭的孩子,還是沒忍住,只是到底不再像從前那樣撲進李隆基懷中哭訴。

李隆基被她說得也悲從中來,可還是要去外面穩定大局,至少表明一個態度,還要處理一下李琩和陳玄禮誅殺臣子的事情。

為了表達對皇後的敬重和他為數不多的愧疚,李隆基還是等武仙真重新收拾一番才相攜出門。

馬嵬驛的佛堂外,陳玄禮背手持劍,李琩的劍掛在腰間,並未出鞘,二人免色凝重,看著佛堂中早已斑駁的佛像不出聲,高仙芝被反綁著雙手,跪在地上,旁邊躺著的是李林甫等人被亂刀劈砍過的屍體,蓋在上面的白布已經被鮮血染紅,離他們十步之外是李琩的親兵,將驚慌失措的臣子、宗室們隔絕在外,不讓他們近前。

而最為突兀的是李琩手中的物件,李隆基看不真切,只覺得紅得刺眼,一想到剛才發生的流血事件,下意識覺得是其中某個人的頭顱,正疑心那叛變的暗衛是不是故意誤導,就見李琩上前兩步,將手中的紅布包裹高高舉過頭頂。

“父皇聖明,安祿山業已伏誅,這是他的頭顱,請父皇過目。”李琩的聲音鏗鏘,讓他那溫柔的模樣都染上些戰場的肅殺之氣。

群臣躁動,就連一旁的陳玄禮都瞪大了眼睛,直直看著李琩手裏的包裹,驚得手裏的劍都掉了。

李隆基更是驚駭,沒想到一切發展都出乎自己的預料,卻也連忙示意高力士去取來那包裹。

李琩向前兩步,在眾目睽睽之下打開了被鮮血染紅的布,又撥開淩亂的發絲和胡須,裏面赫然就是安祿山的頭顱,那瞪圓的眼中流露出驚恐和詫異,想來也是沒想到自己會如此輕易就死去。

那些原先還在哭泣,頗有怨言的臣子宗室都不再吭聲,目光也不禁在李琩與安祿山的頭顱之間來回打轉。

“他是你殺的?”李隆基攥起安祿山的發,將那滿是橫肉的頭拎起至眼前,看了一遍又一遍,完全找不出一絲破綻。

李琩搖頭,拱手道:“孩兒不敢居功,安祿山並非是孩兒所殺,是昔日的梨園舞姬楊玉娘將他的頭顱斬下,因兒曾與她有些交情,便答應代她將反賊頭顱獻與父皇。”

“想不到小小一舞姬竟然如此有膽識,是多少男兒都比不上的英勇,太子有識人之能,又不居功自傲,幸哉大唐啊!”不遠處不知道是哪位臣子高聲喊,全場皆寂靜,只有他的聲音飄蕩在空中,過了一會兒也有不少附和的聲音。

連陳玄禮都忍不住道:“如此巾幗,實在了不得,臣自愧不如,未能為聖人與大唐分憂。”

李隆基一言不發,任由他們或自責或吹捧,但是離他最近的武仙真還是發覺了他的不對勁,不由心生警惕,卻也不能做出示警,只好柔聲問:“既然反賊伏誅,那高將軍等人的失職也另當別論,如今是用人之際,不可妄殺,不如讓他戴罪立功吧?三郎以為如何?”

“高仙芝,皇後都替你求情,你就沒什麽要說的嗎?”李隆基終於舍得放下安祿山的頭顱,看向直挺挺跪著的高仙芝。

高仙芝這才擡起頭,露出那張俊朗中帶著憔悴的臉,他勉強弓起身子以示禮節,往日動聽的聲線也嘶啞不堪:“罪臣高仙芝謝陛下,謝皇後,此番前來只為報信和助太子保護陛下,元帥尚安,正與封常清、哥舒翰等人阻擊叛軍,不能前來謝罪,特讓罪臣代為請罪。是罪臣治軍不嚴,讓陛下與殿下等人誤會,罪該萬死,但罪臣從未有過不臣之心,請陛下明鑒!”

“三郎,琦兒沒事,他沒事,他能和他兄長一樣為三郎你分憂,那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心安了,三郎,就是高將軍有罪,也等到了蜀中再議吧!”武仙真忍不住抓住李隆基的手,卻因為碰到左手的傷口而悶哼,也成功讓李隆基想起了她剛才難得失態的模樣和受傷的手。

“也好,將高仙芝先帶下去梳洗,暫領副元帥一職,協助太子率領軍隊,”李隆基的目光又停留在遠處地上的屍體上,到底還是有些不悅,可做出這樣事情的陳玄禮是他多年得用的臣子,又是禁軍大將軍,在失去了暗衛主力的情況下,他的身邊不能沒人,便只能輕輕揭過,“至於陳玄禮,我素知你為人剛直,既然高仙芝等人並無不臣,必是那些佞臣妄言,讓我險些又要錯失良將,殺之甚慰我心,只是今後不可如此莽撞,免得生亂,功過相抵,依舊統領禁軍。”

“臣謝過陛下,陛下聖明!”陳玄禮收起長劍,朝李隆基深深行了一禮。

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太子身上,那些太子親衛依然沒有放松警惕,攔著眾臣子宗親,這讓有些人嗅出些不同尋常的味道,卻礙於形勢不好說什麽。

李隆基好像壓根沒有註意到這些一樣,像個慈愛的父親,沖李琩招招手:“來,琩兒過來,讓為父好好看看你,也讓你阿母看看你,她說她都沒能見你穿軍裝的模樣。”

“阿耶!阿母!”李琩的眼中立馬滲出淚花,有幾顆沒能兜住,順著面頰流下,他長得好看,專挑父母的長處長,哭起來的樣子和武仙真有幾分相似,但擦拭淚水時微微皺起的眉頭和擡眼的角度,又像極了年輕時的李隆基。

不僅是李隆基本人,就是那些從臨淄王時期開始跟著李隆基的朝臣都有些懷念,不免心軟,要為李琩說情,又誇了他們父子,稱大唐有如此君主和太子是多麽多麽榮幸,還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大唐的未來一定還會再造輝煌之類。

“罷了,今日也不早了,都退下各自休整,明日還要趕路,琩兒今晚就留在我和你阿母身邊,別回軍營了。”

“可是父皇,兒子是主帥,不可擅自離營,有違軍規。”李琩蹙眉,舍不得父母,又不願違抗軍令。

“你那軍規難道還有我的君令大嗎?怎麽還不走?”李隆基想拉李琩,卻沒拉動,他擡頭看這個已經和自己一般高,甚至未來還可能超越自己的兒子,眼中的溫情漸漸覆雜起來。

李琩抱拳跪下:“阿耶,孩兒還有一事,畢竟玉娘是斬下安祿山頭顱的大功臣,她雖然不要任何封賞,甚至還想把這個功勞給孩兒,可孩兒還是要為她求一個恩典,請阿耶恩準。”

“她都不想要什麽,你又何必呢?我知道你曾心系於她,但一碼歸一碼。”李隆基故意說起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連一旁的武仙真都有些不悅了。

李琩神色未變:“阿耶誤會了,兒與玉娘只是因為音樂相識,從未有逾越之處,何況她確實有功,並非兒子以權謀私,還望阿耶明鑒。”

“好了,準了,你想給她什麽?不如封個郡君?”李隆基隨口道,卻也有幾分試探的意思。

李琩搖頭:“她應該不喜歡這種,而且對她而言也不太安全,她說想要在戰爭結束後和阿梔遠走高飛,阿耶容孩兒想想,送個能讓她真正高興的禮。”

李隆基看了李琩幾眼,見他是真的在思考要如何感謝玉環,便沒有多說,反正奇珍異寶都在洛陽和長安的宮殿裏,爵位封得再大,如今也是有名無實,不足以為懼。

“行了,我都準了,你就起來吧,明天又要趕路,今晚還不多陪陪你阿母,軍營裏沒什麽吃的,一塊兒用飯吧。”

“是,兒子遵旨。”李琩起身,拱手低頭讓李隆基先行,而後才看向武仙真,二人對視一眼,便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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