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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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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9 章

李隆基帶著武仙真、公主、皇子等人一路往蜀中的方向,由太子李琩帶著禁軍和運糧軍殿後,說是運糧,但因為走得匆忙,所帶不過僅夠軍隊半月吃用,還不能算上那些天潢貴胄。

至少沒人能想象皇帝、皇後與士兵們一道啃饅頭的畫面。

李琩不忍心搜刮沿途的百姓,卻架不住他有一個皇帝爹,總有官員願意供奉,把往日搜刮的民脂民膏獻給落難的陛下,妄圖未來得到一個升官發財的機會。

李琩知道自己不該拒絕阿耶的邀請,也知道自己的後知後覺有多天真愚蠢,還虛偽惡心,可從前養在皇城的金枝玉葉哪裏見過民間疾苦,縱然幫著處理政務,也對天災人禍沒有深刻的認識,甚至每年因為災害瘟疫而死的人,在他們眼中不過一個數字。

直到現在,數字變成了血淋淋的現實,每天行軍路上,他都能看見數不清的人倒下,或為戰爭,或為災荒,目之所及無一片樂土。

說他裝模作樣也好,說他收買人心也罷,李琩每日都堅持與將士們同吃同住,為李隆基的隊伍保駕護航。

不是沒有人動了心思,想攛掇著李琩發動兵變,甚至理由都非常簡單,清君側、除奸佞。

“可是,我阿母還在那邊,如果我有異動,讓阿母身陷囹圄,那就萬死難辭其咎了。”李琩和自己的親信在槐樹下商量明日的安排,不免又提到此事。

而不等親信說話,後面那棵樹上就傳來一道女聲。

“兵變必然有死傷,你不願殃及無辜,不如讓他們直接推舉你即位,讓李三郎退位讓賢。”

“什麽人!護駕!”親信大喊,卻被陳舟一招制服,堵了嘴巴。

李琩也是一驚,轉頭卻對上了玉環那雙帶笑的眼睛,便見她翻身而下,手裏還提著一個紅布包。

“玉娘,你來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李琩心口不住起伏,卻也很好地把自己與她的距離控制在朋友範圍內。

“是啊,很意外吧,如果不是聽到你們說的,我還沒那麽快現身,逍遙呢?”玉環在長安沒看到逍遙客,已經擔心了一路。

“逍遙並沒有和我們的隊伍走,但他給我留了信,說是從另一條路繞行,會在下一個地點接應我們。”

“哪裏?”玉環忍不住道。

李琩脫口而出:“馬嵬坡。”

又是馬嵬坡啊,她逃不脫的宿命,而今生她也必須直面這一切。

玉環忍不住笑了,卻不再帶有對命運的嘲諷和無奈,只是單純覺得有點好笑,覺得兜兜轉轉又繞回這裏很有趣,就好像老天讓她從馬嵬坡結束,又要從馬嵬坡開始新生一樣。

現在的她已經可以坦然面對這一切了。

她看向李琩,上下打量著自己的前夫,覺得身穿鎧甲的他已經和記憶中完全不一樣,連臉上都有著風餐露宿後的粗糲,不覆往日的養尊處優。現在的他雖然還遠遠達不到一個戰士的要求,可也不容人輕視,達不到“十步殺一人”,卻也能把長劍舞出氣勢,而非宴會上助興的花架子。

“怎麽樣,還習慣嗎?”她滿面含笑,問這位熟悉的故人。

李琩有些驚訝,沒想到她還會關心自己,楞神後便也回以笑容,點頭道:“尚可,沒有我想象中辛苦。”

“那是自然,畢竟你再怎麽也是太子,沒人會短了你的用度,何況你也沒真正與敵軍交戰。”她毫不留情地指出,李琩還沒怎麽,旁邊的親兵倒是急紅了眼。

不過她和李琩都很有默契地無視了親兵的眼神,他有些羞赧:“你說得對,我還沒見識過真正的沙場,這些都算不了什麽,倒是你,怎麽和陳道長一塊兒,阿梔呢?”

“他去偵察了,確保我們足夠安全,不會被其他人發現。”

兩人一時無話,倒是被提起的陳舟忽然開口問:“剛才殿下與親衛在商量清君側?”他看說完還看了被自己堵住嘴的親兵,松開了繩子。

親兵一口吐出帕子,面帶懷疑地盯著玉環二人,有些擔心,也有點遲疑,偷偷去看李琩的神色,卻見後者仍是笑著看向玉環,不由得提醒道:“殿下,事關機密,恐怕不能讓外人知道。”

“玉環和陳道長不是外人,他們、他們一直都在幫我和阿母。”李琩辯駁的速度飛快,生怕親兵的話惹惱了玉環,說完還去看她的臉色。

“好了,再不切入正題,你的親衛怕是要砍人了,”玉環拍了拍李琩的肩膀,又擡手將紅布包舉到他面前,“太子殿下,我是給你送禮物來了。”

“玉環你不必如此生分,還是叫我十八郎吧!”李琩說完才看向這個紅布包,表情漸漸凝重起來。

這不是一塊紅布,而是由鮮血染紅的。

他呼吸一滯,腦子裏閃過無數種想法,卻都不敢妄下定論,親兵沒有他的吩咐也不敢有動作,可兩人的眼神明顯都變了。

“這是?”

“你打開看看,這是我千挑萬選的,你不可以拒絕。”玉環突然松開手,李琩下意識就伸手抱住,在指尖觸碰到紅布包上半潮濕半幹涸的血跡時,他的手抖了抖。

李琩調整了好幾次呼吸,才小心翼翼地打開,那淩亂的鬢發遮掩下,是一顆他們無比熟悉的頭顱——

安祿山。

李琩一看清後立馬將頭顱重新胡亂裹了起來,還掩耳盜鈴一樣四處看了看,被玉環的輕笑打斷了動作,她說:“放心,阿梔看著呢,不會有不該出現這裏的人。”

他松了口氣,又有些不敢置信,輕輕打開一點,從上面往裏瞄了幾眼,因為看不真切,還換個幾個角度和姿勢,甚至問親衛:“你剛才看清了嗎,我沒看錯吧?”

玉環一把握住他的手,另一手又拖著頭顱,然後才拉著他的手再次打開布包,說:“是安祿山的頭,他已經死了。”

“我真的沒有做夢?”李琩喃喃道,“這個夢好美,有玉環你,還有死掉的安祿山,天哪,怎麽可能呢?”

“沒什麽不可能,他死於自己的貪念,死得窩囊,是酒後發夢被活生生嚇死的,我砍下了他的頭,你有了這個,想必會更得民心和軍心,也很快就能在那些老臣面前說得上話了。”玉環撩開安祿山覆面的發,將他臨死前那驚恐的表情轉向李琩,讓後者欣賞。

至於安祿山之死,她沒有說實話,那樣解釋起來很麻煩,可能還會牽扯到又一坊的事情,不如就這樣。

“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不需要去蜀中了?”李琩見慣了安祿山扮作癡兒時憨厚的模樣,一時有些無法接受這樣扭曲到極致的驚恐表情,可除了是在夢裏,還能有什麽會讓人如此驚恐,尤其還是一個久經沙場的叛賊頭子。

玉環皺眉:“不,還有康蘇兒,我想她很快就會接手安祿山的兵馬,但一時不會追上來,戰爭並沒有就此結束,你還需要做很多事情,不過趁著對方喘氣的間歇,替陛下清理門戶,鏟除奸佞也是很不錯的想法。”

“不,我沒有這麽想,我、我怎麽可能……”

這下打斷他的是陳舟:“殿下,時不我待,而且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如果你這位正統的繼承者都不這麽做,若是被旁人捷足先登,你可有想過,你的母後如何自處,你又要如何自處?”

“陳道長的意思是忠王有這樣的想法?”李琩有些不安,他閉了閉眼,神情糾結。

陳舟沒有再說什麽,有些話點到為止即可,適得其反就不好了。

倒是玉環臉色不善:“李亨其人,有野心,藏得很好,這些年也未必沒有下功夫,但到底不是最大的阻礙,與其戰戰兢兢當個太子,不如試一試,搏一搏,把李三郎尊為太上皇,有了安祿山的頭,很多事情都簡單起來了。”

玉環又繞了回去,也不能怪她太心急,而是馬嵬坡這個地方,一定有其玄妙之處。

那裏是她生命的終點,也是她兩世的轉折點,而偏偏今生又來了此地,加上很多事情明明有了轉機,卻又一次次回到相似的地方,讓她不得不相信命運的安排,對這個地方也格外重視起來。

如果歷史大體走向始終沒法改變,馬嵬坡勢必迎來兵變,她當然更願意這場兵變的主導是如今的太子李琩,而非忠王李亨。

“可是,我阿母還在那邊,會不會有危險?”

“會。”玉環斬釘截鐵的回答讓所有人都楞了一下,李琩甚至以為她會說不會,以此來勸自己動手。

但她很坦然:“天下哪有兵變是不危險的,殿下這話實在有些多餘了,皇後若是知道現在的情況,一定也會讓你這樣做,她甚至還會從旁策應。”

李琩沈默了很久,親衛也焦急地看著自己的主帥,恨不得能替他做決定。

也不知道他掙紮了多久,久到盧梔去而覆返,依然沒有能下定決心。

“不急,殿下,安祿山的頭是獻給你的,這份功績也是算在你頭上,你還可以考慮,在到馬嵬坡之前的一天告訴我答案就行。”玉環紮起了紅布包,鄭重地放進李琩懷中。

在她和盧梔、陳舟要離開的時候,李琩又問:“玉環,非得如此嗎?”

“十八郎,凡事不進則退,而你沒有退路,洛陽的叛軍還未剿滅,其實現在當皇帝,不是一個好選擇,但我相信你會做出最正確的決定。”

李琩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只覺得手中的頭顱有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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