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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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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意

次日清晨,薄霧細珠,東方破曉,晨曦一點點侵蝕朦朧。

院中下人忙碌有序,輕手輕腳。

光照攀窗隙而進,榻上少女長睫闔動,似是被亮光暫擾清夢,那張睡顏明凈的臉上浮了不悅,口中聽不清正小聲嘟囔什麽,隨後朝裏挪身,身子去了陰處。

溫和的陽光落在黃衣女子輕盈腳步點過之地,留下花聲簌簌。

是芳菲宮後花園。

雁翎揉了揉自己眼睛,雙手攀在花園長廊下的柱子後,生怕被人察覺她在偷窺。

眼前又是那個長得跟她一模一樣的人,看上去跟現在的公主差不多大,十五六歲的黃衣少女身子輕盈,穿梭在菩提光熙裏,長地無影,隨風而過的是滿院花色搖曳點地。

那手中長劍首綴著的穗子乃一只玉雁,就是那日她在夢中看到的,身著嫁衣女子手中那把長劍,怎麽回事。

雁翎手摸了摸自個掛在腰際的環佩,指腹撫過之地,也有這麽一只大雁,形質無二。

她親瞧著黃衣女子那把劍光閃了她一下眼睛。

雁翎瞬間從床榻上坐起,眼睛裏的光亮尚有餘留,緩緩而散,她擡手放在自個眼前,手心對著自己,又握了握,手中被劍柄摩過的痕跡清晰在她心裏。

好似剛就是她握劍。

天色尚未辰時,就連景南歸都未曾起身,雁翎擇衣出門,走進隔壁淩明院,下人灑掃下人見她過來,作揖無聲。

守著景南歸門房的貼身侍衛見她,也不吃驚,作揖後,靜靜跟在她身畔。

淩明院乃景南歸所住一隅,院中一排武器赤架上,長槍長弓,銀劍短刃應有盡有,視線左移,是一棵海棠花樹。

她記得府上的溫姑姑告訴過她,今歲海棠比往常開的早些,她三月過來侯府,便逐漸盛放,時至今日,已有些慘敗雕零。

迎風自流,輕裊拂面,雁翎直徑走向那排赤架上,身旁侍衛道:“殿下可有鐘意的?”

侍衛名琴裴,他雖沒聽世子親口告知喜歡公主殿下,但親事既定,想來以世子殿下的心思,若想拒便不會同意,自然爺的東西院落,公主殿下都能暢行無阻。

雁翎指著那把銀劍,問道:“這把劍叫什麽?”跟夢裏的那把劍好像,但她確定並非同一把劍,夢中女子那把劍首、劍格處都刻著雁子,而景南歸這把銀劍則刻著海棠。

琴裴上前一步,來到公主殿下身後側,介紹道:“海棠劍。”

“海棠劍。”雁翎喃喃重覆一遍,雙手握住劍柄,把劍拽出來時,廊下門扉“吱呀”一聲開了,裏頭的人此瞬楞神。

眼前人側對著他,幾朵海棠悄無聲息落在她未挽發的青絲上,又滾滾掉落在地,那把劍身上的影子,是小唯一動不動的眼神。

小唯身畔的他的侍衛,牢牢將劍鞘握住,為讓小唯能順利拔劍。

記得小唯第一次好奇他的劍,小小的身子也站在那裏,還不到赤架一半高,就妄想墊腳尖夠他的劍柄,結果呢,就是他讓她騎在他脖子上,她拽了幾下沒拽動,還是他把劍放地上給人玩。

小唯喜愛劍,不喜長槍,他早就知道了。

她的第一把劍是他用海棠木做出的木劍,海棠馨香,綠葉闔動,光照打落在景南歸眼中,令他側目游神。

樹下小小身軀,手中海棠木劍,一招一式,皆為他所授,轉過來是小唯大點,七歲的模樣,黃衣斐然,手執銀劍,劍芒利刃,劍首劍格處的紋路還是由他所畫,拿去給工匠師傅雕刻。

小唯賜名“星玉”。

北殤星玉的星玉。

大雁成群,夜晚如星,小唯如雁,也如繁星綴天,是她的劍名。

然光照錯縱,脫離綠隙,景南歸視線重新挪回小唯身上,人手中的他的銀劍名“海棠”,海棠劍是跟著小唯的星玉劍一並打造的,

和她前世的劍俗稱“星玉海棠”。

北殤有玉璨如星,海棠樹下心虔誠。

今生的那把劍也叫海棠劍,不過並非此意,而是想給劍取名字時,擡頭看見這棵海棠樹,便有了海棠意。

雁翎一門心思撲在她眼中長劍上,一旁的琴裴身軀剛好是背對著自個世子,有聽到身後動靜,扭頭一瞧,被門扉處站著的人示意安靜退離,院中的下人也行禮撤出。

“為什麽要叫海棠劍,不叫菩提劍,或者別的名字。”雁翎陡然一問,景南歸掛唇一笑,好在他這具身子已然給了答案。

“那日海棠樹下,擡眸一望,便看見遮天海棠,心生歡喜,於是就用了海棠二字。”

景南歸聲音清潤,不似往常冰冷無霜,按理雁翎聽了多次他這般說話,偶爾還對此話聲感到不適。

劍身上少女眸中驚色,側目相望,視線裏男子束發帶冠,一襲韶粉裝束,溫吞如玉,負手立在一旁話聲明澈,絲毫沒有半分戲謔,好像很正常的舉動。

卻在雁翎看來非同尋常。

她說不上來,總覺得自打明姐姐跟她說,為她思量,是以和景南歸訂親,人就變了,變得不像她的夫子,更像正常的北殤男子。

北殤的男子她有見過啊,比如宋姑姑的未婚夫婿,那日在宮內,她見過也是一副溫文爾雅之貌,很是清雋。

這麽想,景南歸給她當夫子,不就等同於不正常的男子。

雁翎覺得她自己在心中的解釋真有道理,日頭金線,逐漸勾著地上鋥亮的磚石,景南歸也不催她,慢慢等著她神思回緩。

比雁翎思緒游離先回來的是她“咕咕”叫喚的肚子,餓了,她也回神,四目相對,她不顯尷尬,也記得他的話,“海棠,海棠挺好的。”說完,手持銀劍轉身離去,卻被叫住。

“小唯。”

清清一聲,海棠墜地。

雁翎神使鬼差覺得還蠻好聽的,景南歸喊過她多遍小唯,她從未仔細聽過,只覺得願意喊就喊唄,一個稱謂而已,就在止步時,身後驟然響起“小唯”,更像她在平川城昏倒那次,耳畔也有幾聲“小唯”,是焦灼的,細想想,也不能是旁人喊的她了。

心中在聽到景南歸喚她小名一剎那的熟悉之感,應該就是從那時起的。

“我的劍。”

雁翎反應過來,她手中還拿著景南歸的劍,蹲下身子,把劍安穩放在地上,“好了,我先走了。”她不想折返多走幾步,只好出此下策。

兩座院子緊挨著,她跑沒幾步就坐在雁明院裏匆匆梳洗,用完早膳沒多久,便又又又被景南歸喚去書閣。

都快一個月了,她不是在書閣,就是在前往書閣的路上,雁翎好不容易逃脫了催命的路數,又來了新的厭倦。

日覆一日,她真的要厭學啦。

書閣前的小橋上,雁翎專程從旁處撿了個石子,帶著脾氣扔在腳下,一腳將其踢進溪流裏洩憤。

她沒註意,閣樓裏的人一覽無餘,就連她臉上的不悅都看得一清二楚。

洩憤過後,便是晴天,雁翎一路跑過假山,來到書閣時,閣中還有兩位,人,她不認識,只聽過。

是景南歸身邊的侍衛,因她之前沒在府中見過他的侍衛,今早才見過一個,溫姑姑說,他身邊有四個侍衛,長相出身不一,性格卻出奇一致,守規矩但風趣多話。

也難怪,景南歸能在府中待著一直不出門,她還以為是個多清心寡欲的人呢,原來身邊有解悶的人。

哈哈哈。

雁翎在心中大笑,仿佛是她窺得了他不得了的秘密。

突而景南歸的兩個侍衛,一個給小唯看茶,一個看座,沒怎麽著雁翎,倒是讓站在看她的景南歸神色驚了又驚,真是沒想到,他的侍衛有朝一日還有此面孔,好似不是他的侍衛,是小唯貼身護衛。

也罷,北殤頃壤,皆為王土,就連他這座平陽侯府,若較真也乃小唯私物,何況兩個侍衛。

就是他得習慣幾日。

雁翎習慣性坐在那把太師椅上,不過呢,她跟前多了張高幾,一般放著她所習書卷,今日二般,放著兩道折子。

不是上啟給明姐姐,需要批閱的折子,而是白錦織面的私折,“這誰的。”

雁翎側看看書案後站著的景南歸,人示意身兩側其一人道:

“啟稟殿下,此乃百裏禦史昨夜托東次街,廣舒醫館的陳大夫所呈。”

東次街廣舒醫館。

是哪裏呢?

“是那夜小唯昏倒之際,去的醫館,陳大夫那夜去了百裏禦史家中診病。”景南歸及時給小唯解惑。

雁翎先翻了折子來看,上頭寫著:

小女在城中所設百靈閣探得,那西春國見血清,乃真貨,西春國的商客再嚴實的嘴,也抵不過大周朝商客問上一問。

昨夜風雨客棧,可謂壯觀,天下商客皆匯聚,心照不宣地一遍遍問,還是那大周朝的商客有些手段,拐彎抹角的便問成功。

眾人皆聽那人道:

“西春國意圖收並北殤,見血清就是將北殤推向眾矢之的的罪魁禍首。”

還是咱們公主殿下和世子機靈,散開百姓,才免此難,不然咱們百姓真會把那見血清繳獲,為北殤所用。

折子“啪”一下被合上,雁翎靜靜一言,“北殤百姓,往上一代都是為北殤安定所流血犧牲的戰士,她們為北殤前程博來了安隅之地,是以那夜,你覺得我應該昏倒,也因怕百姓為北殤,贏得見血清,反而會給北殤帶來災難。”

這她那夜就知道,她想問的另有其話,“怎麽就大周朝的商客問出來了呢,不偏巧嗎,前腳那商客登府門欲提親,昨夜就幫我們解了圍。”

奇怪的不是一星半點兒。

雁翎不是不知道大周朝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明姐姐跟公主殿下說過很多,她有著公主殿下所有記憶。

既然知道,那她也知道,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幫襯,大周朝作為世上最繁華的朝代,能培養出兩位優異商客,不足為奇,奇怪的是為什麽要幫北殤。

這要麽是對她的所圖還在繼續,要麽就是別的。

更別提商客游走他國,本身代表的還有本朝皇室顏面,大周朝的商客在明處替北殤解圍,以至於暗處的百裏小姐無處伸展手腳。

到底是為幫北殤,還是另有所圖。

這個圖該不會是圖已經訂親的她吧。

雁翎搖搖頭,不能夠,想來不會有人對有夫之婦下手的。

閣中早無侍衛身影,景南歸俯身在書案靜靜作畫,還不忘擡眸望小唯一眼,看她想完,他寬慰道:

“這不是好事,也並非壞事,小唯想想,大周朝的商客所行之舉,間接讓北殤有了大周庇護,往後即為好事。”

“再言其意圖,大周商客是否坦蕩,你我都不能憑借人三言兩語定奪,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幫北殤絕非無緣無故,但事情塵埃落定,登門拜謝在所難免,小唯不是很清楚自己不想要什麽嗎?”

言外之意明晰,雁翎知道,登門之後,人不言,她不語,人若言,她必拒。

之後巨細呈去大周,義正言辭,不失風度不丟氣節,也護著大周朝的面子。

雁翎身子朝後一扭,手肘搭在椅柄上,手心捧臉,當個一國公主真不好,小心翼翼的,還得維護堂堂大周朝的面子。

“堂堂一朝,竟還需小國維持面子。”她的話不是牢騷,只是有感而發,婚嫁本該自由,現在弄得好似她的錯。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啊,強扭的青藤結出來的都是爛苦瓜。

“阿嚏”景南歸作畫的手一歪,整幅畫作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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