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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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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活人

香肉館子的食客換了一茬又一茬,三樓依窗坐著的幾人依舊吃的興奮。

從一開始的常昱清常昱瑤領著各自不日即將成婚的夫婿四人,到雁翎和景南歸過來坐下,後頭又並坐了從幽州過來的二人,八人相談甚歡。

唯獨幽州來的二人喝上頭,醉言醉語的,馮顏己頭枕在自個胳膊上,一臉醉意,眸中一雙男女赫然比他高了半截,他手指了指二人,心知肚明一笑。

“公主殿下,小廝是守護不住殿下安危的,只有侍衛才可以,可是呢,景世子心甘情願當您貼身小廝,景世子一定能護住殿下的,所以殿下會對小廝心生漣漪嗎?”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不管是幽州小廝,還是景世子,眼神裏再容不下第二個人,馮顏己也不是個傻的,他就是好奇,公主已然及笄,怎會瞧不懂世子神色呢。

而且他也看得出公主殿下並非故意不懂,而是真的不懂,依他高見吶,這層窗戶紙總該有人挑破的。

“你說是吧,文懷。”馮顏己手肘抵了抵已經醉得不省人事的友人文懷,人早就喝醉沒了聲兒。

吃得歡樂的常昱清和常昱瑤面面相覷,其實她們也這麽覺得,但更尊重公主殿下自己意願,並非在殿下尚未開竅之時,故意點破,還打著為‘為你好’的旗號,也就桌上喝成醉鬼的二人說得出口,真是只為自己開心而慮,不為旁人思索萬分。

二人連忙招呼店裏小二將幽州二人帶去廂房,桌上立馬清靜下來。

素常好奇心頗重的雁翎,這會兒卻異常安靜。

心生漣漪,心怎麽會生漣漪呢,她的心又不是水中波紋,接著公主給了她答案,原來是種說辭,指有沒對對方有好感。

她變態啊。

對冰塊有好感,這二人怎麽回事,依她看,這倆人腦子裏才進水了。

不對不對,不是水,是海,簡直是把腦袋丟進了大海裏,被泡爛了。

從神色平靜到憤恨之貌,一覽無餘地落在四人眼裏,四人不約而同偷瞥視線去看剛那人話中的‘小廝’,北殤國的景世子。

無動於衷,不解釋不規勸,十有八九是真的,不過常昱清的感覺到底出了紕漏,這下她看出來了,公主殿下壓根對景世子就是無動於衷的態度,完全是景世子一人在唱獨角戲。

出了香肉館子,雁翎和景南歸擇了回常府那條街,跟常昱清四人分道揚鑣。

雁翎其實沒理解透徹馮顏己話中之意還有一層意思,就是冰塊喜歡他,直意就是說的她會不會對冰塊心有好感,並未多想。

眼看快要子時,花燈街上照樣人潮如織,景南歸雙手抱臂,眼中緊盯著那個清瘦背影,反思自己。

他看她的眼神怎會裸露歡喜呢,他心愛之人只是跟眼前人長得一模一樣,並非眼前人,他怎麽能看眼前人是心中人呢。

這樣對二人皆不公平。

看來日後還需謹慎再謹慎,避免給旁人造成誤會。

***

次日暮色四合,琉璃花燈的滑光照得平川城似波光湖面,粼粼鮮活。

孩提嬉語,穿梭其中,卯著勁朝一個方向跑去。

那個方向乃平川靶場,素日乃邊關將士射箭訓練之地,這些日子城中花燈節盛,便專程開放給全城百姓射箭。

雁翎右手持弓,左手拉弦,視線預瞄準靶心,左手釋箭,“啪嗒”一聲,箭矢尖插在了她跟前草地裏,箭尾羽毛拂動。

靶場上人多手雜,多的是拉不開弓箭的幼童,自然也多是一箭即中的男女老少,無人顧暇其他。

一箭不行,那就兩箭,總有行的時候,雁翎在心裏思忖,剛冰塊教了她姿勢,菜就多練。

一支箭剛被她左手拉在弦上,旋即冰塊的左手順著她左手手背,裹住她整個左手,冰塊右手托在她右手下,也握著長弓。

鋪天蓋地的冷意從她身後四面八方倒在她身上,雁翎輕輕蹙眉,覺得自己渾身不得勁,像是她整個身子杵在寒冬臘月裏,渾身僵硬。

好生生的,冰塊怎還親自教上她了?

冰塊的左手帶著小唯左手往後拉弦,隨即箭脫弓,‘嗖’地一聲,射在靶中間。

雁翎眼睛一瞪,感覺不可思議,冰塊厲害她知道,帶著她也能這麽厲害,那看來是真厲害。

她轉身,剛想請教請教到底箭到底怎麽打到靶上的,就又又跟昨兒晚上喝醉的倆人碰面了,這二人連連“喲,喲”兩聲。

不吝嗇誇她,“公主殿下一學就會,不愧是我們北殤先王先王後的女兒。”

是馮顏己誇的,也是流椅上的文懷誇的,昨夜,文懷喝了個痛快,忘了他腿疾因救人而傷,也忘了他心裏怕人看見他精氣神不再的恐懼。今兒醒來,心裏突而沒了壓力,覺著其實何談恐懼,被救的人感激他還來不及,旁人稱他為幽州英雄,何況被推著走也是一種樂趣。

他失了雙腿,卻盈獲了榮譽和愛戴,不過也多虧了公主殿下兩次,幽州一次,昨夜一次,徹底打開了他心結。

如此說,北殤的公主就是厲害,怪不得只有公主殿下能托生到先王先王後肚子裏,旁人卻不能。

文懷坐著,還不忘作揖鼓舞,“公主殿下很有王家風範的,在下和顏己過來,有看見殿下失敗,卻不氣餒,若換做常人,看著滿場意氣風發的男女老少,心中或多或少都不自在,所以說,公主殿下一定可以的。”

他可不止看見這些,他還看見景世子在殿下彎腰接著拿箭繼續時,姍姍一笑,並非欣賞殿下願意學之欣慰,而是欣賞殿下不氣不餒,永遠靜心的品行。

萬事先靜而後動機,往往是最優的。

至於世子親手教之,文懷和馮顏己相視一眼,就不言而喻了,至於今早馮顏己酒醒後,沒想起昨夜口無遮攔的話,自然也當無事發生。

雁翎道謝之後,接著練拉弓射箭。

弓箭對她沒什麽傷害,箭頭只會朝向對面,並不會朝她飛回來,景南歸猜到了,害怕劍,不怕箭。

比起他猜到這個,他更想知道小唯為什麽會有和他的小唯一模一樣的姿勢,右手持弓,左手拉弦,世上人多左手弓右手箭。

前世小唯便是今生小唯姿勢,天下事未免太過巧合,他的小唯他了解,並非左撇子,只不過下意識的右手弓左手箭,今生小唯他亦觀察過,也是如此。

巧合的不像巧合,像是本尊。

剛景南歸想著前世小唯頭一次持弓箭,還是人四歲期,一把小弓,靶卻是常人靶,高擡弓箭,依舊能穩中靶心,後來小唯漸漸長大,騎馬射箭不在話下,侯府馬場,便是她一展身手之處。

和風習習,陽光燦爛。

六歲小唯一襲明翠勁裝,翻身利落上馬,景南歸將弓箭遞給她,紅馬綠衣,馬場無遮,午後的日光總是和煦卻又令人無限遐想的。

少女馳騁,英姿颯爽。

轉眼回到他頭一次彎腰耐心握住她的小手,教她拉弓射箭,別無二致的感覺在他手心化開。

雁翎不斷彎腰拿箭,拉弓,箭矢落地,再試,景南歸長睫半落,看著自己左手手心,這種感覺,他很熟悉,卻清楚這種熟悉是他心中不該橫生的熟悉。

他的小唯已經不在了。

他知曉,也明白,就是他的心已被占滿,忍不住去想,去念。

念想隨心浮現腦海,便會從眼睛裏蔓延不該有的絲漣。

長夜殘缺,鬥轉星移,街上人煙稀少,沈霧彌漫。

景南歸做了個夢。

夢裏也是深夜,他抱著懷中哭個不停的女嬰在哄,他跟這個尚聽不懂他話的女嬰耐心講:

“我們小唯想爹娘了是不是?”

“爹娘想讓我們小唯有個自由自在的孩提年歲,才會將小唯留在都城,過段時間就回來了,小唯乖。”

漸漸地,女嬰哭聲抽噎,聲卻稀小下來,懷中小小人兒,好似能聽懂他說的。

打小唯生下來不久,便是由景南歸和一群奶娘照拂,除了餵奶他沒辦法之外,其他的皆親自哄,親自教,這是北殤唯一的未來王,他不能讓她有一丁點閃失。

將她哄睡後,他也靠著她的床畔昏昏欲睡,次日醒來,他側目一望,她的小拳頭舉地高高的,不知在比劃什麽,圓圓地眼睛就這麽看著他笑。

景南歸‘蹭’地一下坐起身,窗外月不知何時被飄雲遮擋,已入後夜,屋裏燃的燭光早已熄滅,不見一絲光明。

他背影遁在幽暗裏大口喘氣,身子輕挪,靠著床裏側柱子,心裏總覺得哪裏不對勁,說不上來,自他魂至此,他的小唯從未來過他夢中,倒是往事不斷借人浮現,生眼前人及心上人的念想。

不知道小唯是否還在恨他,恨他闔門堅決,恨他不願多言一句,才不願入他夢鄉。

景南歸頭後抵著床柱,隔著那層若有若無的青幔帳,視線悵然往窗外撇去,一眼什麽也看不到,無月無光,只有雨打枝葉聲。

下雨了。

他想她了。

也不知道屍骨未寒的小唯會不會冷,荒郊野嶺的,屍身會不會被豺狼虎豹吞噬。

景南歸心口痛得厲害,他穿衣起身,連夜騎馬出了平川城,數十裏的腳程,他馬不停蹄找到了,前世大周朝太子親口說的,北殤公主死處。

出了北殤城不過十裏,數木繁茂,等過了樹林,便是百裏荒漠。

小唯就死在樹林裏,離北殤邊關數十裏之地,卻無人將她帶回家,只留她孤零零在此。

雨勢漸大,雨珠打著綠葉聲跟景南歸在屋裏聽到的不一樣,這裏聲響更空曠寂靜,也更頻繁,弄得他心中逐漸急躁起來。

他散散長發,濕透黏身,身上兩層單薄衣衫貼膚,可他卻一點感覺不到冷,就像他也感覺不到他的小唯究竟在這裏何處。

順著枝葉掉落的雨好似不要錢,又一把被扯斷的翡翠珠子,嘈嘈切切,擾人心智,絲毫沒停歇時,他迫切地掰開茂密的樹下草叢,除了漫天土腥氣,和冷冷濺起在他臉上的涼涼泥土,別無其他。

東邊漸漸劃開霧白,景南歸滿身疲憊,清早的涼風一吹,就連他沾滿泥土的手都微微晃動,雨還沒停,他直著的身子朝著林外荒漠一跪,身子下墜倒在地上,接著他又很快起身,青色的衣衫上滿是泥濘,都快要辨不出顏色,又被雨水洗去。

他身子一點點朝後退,被雨水打的睫毛沈重,眼睛卻不眨一下地看著荒漠方向,小唯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和北殤面對面的方向,所以他肯定,小唯死時是看著北殤的,他看的方向剛好能和小唯面對面。

可是,天就要亮了,他也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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