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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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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歡顏

此山更望那山明,連綿翡翠春不見。聽得密雨潤無聲,更待美酒佳肴時,說得便是這霖珠臺。

霖珠臺乃幽州清雅男女賞雨高閣,似山跌宕起伏,最矮高過城中閣,最高低過高瞭臺。

雁翎和景南歸到時,由霖珠臺掌櫃領著二人登高臺,橫過霖珠臺閣,身後目光相隨相落,翡翠珠簾嵌在後閣搖曳,閑閑聽得花生落,反觀身前翠珠無應聲,只待來人且翻花。

僅剩下的一座臺閣,佳人落座,霖珠臺翻了“客滿”木牌。

日暮華燈,崖下燦若星河。

雁翎起身跑到臺閣闌桿處,呢喃著聲兒,口中叨著冰塊說過的那句,“既到此處,煙雨高樓,美味佳肴,一道品,一道賞。”

這話真是不假。

想不到“星星”也可以下斂目光所視。

雁翎倒吸一口氣,輕吐之。

她遠看巫山近看玉,高臺處處煙雨青。

在靈山寺,她自顧不暇,賞雨更是紙上談兵,即便偶有雨過,她在房中隔窗有望,也並非如今之感。

靈山的雨浮空不華,雙腳輕盈,然幽州城的細雨渺渺,嗅得青香,落地感十足,更令她感到身心踏實。

轉回座位,雁翎就看著冰塊閑悠悠提盞飲茶,眸中深沈,她反正看不懂,冰塊見她回來,倒是給她也斟了茶。

然後這人順帶問了她一個問題。

“風口崖前,小姐不怕高嗎?”景南歸半晌沒琢磨透徹,上上次在馬車上,上次在馬跟前,小唯惜命顯而易見。

上次在馬跟前,跟他說“怕摔死”,眼下便不怕摔了?

他端詳她許久,依舊沒看出小唯為何站在如此高臺處,還能身心松弛的。

按理怕死之人,何該事事畏之,小唯不然,好似在她心裏,怕死之分巧以分辨,讓人無法摸透規律。

景南歸在小唯回身前不禁蹙了蹙眉目,思索不明。

雁翎卻在聽到冰塊喊她“小姐”,開心笑了笑。

這是她過來後,第一次聽到有人喚她除“公主殿下”以外的稱呼,這感覺就像是在喊她自己,而並非公主。

她知道,這霖珠臺,人多眼雜,況且幽州城無人認識她,還是別曝露身份的好。

她眸中笑意不摻情緒,溫和含星,清澈明亮,端起茶盞的手再度放下,搖頭,“本小姐我啊,當然不怕高,正所謂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雁翎話頓了一下,冰塊喊她“小姐”,她該喊冰塊什麽呢,她眼珠輕轉,抿了下唇。

叫“公子”。

咦,她喊不出口,況且她並非小廝。

叫“少爺”。

很快否決,她又不是仆人。

半刻,雁翎沒想出來,直直道:“你說對吧。”

騎馬怎不是高處,景南歸神色寂靜,乍然琢磨透徹,倘若小唯怕腳不沾地,倒能釋意。

畢竟騎馬一事,雙腳離地,反觀坐馬車,雙腳好歹落在木板上。

照此想,景南歸心裏有了眉目。

雁翎瞧他多久,就在心裏嘟囔多久。

嘁,就知道喝茶,正好你喝飽了,待會兒膳食全是她的,雁翎就知道冰塊不會回她話的,也無所謂回不回,反正最起碼她說的,她自己知道是對的。

沒過一會兒,她餓的前胸貼後背,彎著身子將下巴磕在桌沿,後背忽而傳來一陣擾耳聒噪,讓她瞬間她忘記了自己正餓著的肚子,身子往後一扭,看起了熱鬧。

隔著珠簾玉幕,坐著兩位青雅長衣男子,其中一位不知聽得什麽,站起身將手中茶盞摔至地上,身影遠離另一人,手指著闌桿,氣沖沖道:

“文懷,你若真能耐,就走到闌幹處。”

雁翎明晃晃地眼神挪到坐著一動不動的人身上,八仙桌錦繡所蓋,隱約可見黃木流椅。

原來此人無法起身啊,她在心中淡淡思忖:既然這人都無法起身,另一人為何非要他站起。

跟冰塊似的,明明她怕死,卻追在身後讓她不怕死。

像個催命鬼。

活人焉有不怕死之理。

接著,雁翎神色嫌棄,被隔臺說話之人察覺,側目瞧來。

“怎麽,這位小姐,要替文懷打抱不平?”語氣並不戲謔地喊說,雁翎聽得出內裏清意。

不管怎麽,這是她的自由。

若百姓連目光都受限,何談暢心活著。

只見她起身,抱臂穿珠,滿臺碎玉開花,目光紛至,唯獨景南歸不動其身,但觀之細膩入微。

“不妨說說,本小姐如何替人打抱不平了?”雁翎直身坐在圓杌上,跟說她的人面對面,他高她低,可若說誰高誰低,眾口難調。

遇事不怯,處事不驚。

都給景南歸唬了一跳,原來公主殿下竟有這樣一面,他還真是刮目相看。

剛他沒瞧見小唯神色,但他知曉,她的眼神藏不住事,卻能在畏懼後,振振有詞同他計較,怕死無錯,朝不令夕改。

是個不錯的公主殿下。

可是,還不夠,還不夠他放心離去,甚至距他所想,差之千裏。

聞風而來的掌櫃,行色匆匆,欲穿過最後臺閣,達爭吵之地,卻被景南歸擡手攔下,示意不必。

在雁翎眼前兒一米開外杵著的男子,心中犯嘀咕:這是剛那位眸中藏不住事兒的嬌小姐嗎?

眉目明舒,神色肅之,他看不像。

他將雙手揣起,唇畔沾笑,往前一挪,“這位小姐裝得很像,比起我朝那位明懿公主,您有過之而無不及。”

反諷妙言,一語雙關。

雁翎細細琢磨,在珠簾後看之的景南歸卻知道,此話隱隱罵了二人,他瞥了眼此人,又將視線轉回小唯身上,他瞧她靜色不為,好似解之話意。

慢慢想,不著急,他有的是空閑時間。

雁翎是不明白,公主一聽便懂何意,就是埋怨公主,又借著公主東風罵了她,看她是只紙老虎唄。

她還不信了,若眼前此人被逼到闌桿那裏,會不害怕掉下去。

借洩憤之由,隨意罵之旁人,焉能有理?

“哦。”雁翎泠泠吐之,挪過視線瞧著此人口中的文懷,清清舉人,神色憂愁,看樣子腿脊有之不久。

八仙桌上青酒甘冽,並非不熟之人所設,相反此二人熟透。

這就對了,她剛憐惜之色,觸到此人逆鱗,才將她奚落,總歸此人希望他口中的文懷振作,而非頹廢。

喊她一事,她便不計較了。

但是,罵人她總歸是要計較的,何況還是在罵她。

她一聲不吭,擡頭端詳眼前男子,沒想到她僅一字,此人氣急敗壞,喜色翹上眉梢,追說道:

“怎麽,這位小姐也讚同在下剛說的?”

“北殤算是要敗在怕死公主手中了。”此人往雁翎跟前兒走了一步,微微俯了身子,好心勸道:“這位小姐,裝呢,要裝得像些,你看,你的侍衛都不屑同你為伍。”

哈?

侍衛?

雁翎心裏偷笑,好一個侍衛,看來跟她說話的這人眼疾多年。

“明懿公主是公主,你與其在人背後說三道四,不如想想,為何當年是公主托生在先王後肚子裏,而並非如你忿言者,北殤開明,公主即便聽得,也不計較,想來你也會論,‘公主怕死,怎好意思計較’,本小姐不語,是拎得清,更知我於公主乃一介旁人,”

“可是呢,你辱了我,我自有解決此事之能,若我的侍衛幫了我,其實是在害我,再者,本小姐的事,你為何指指點點。”

“你的友人身有不便,你開導之,無人阻攔,本小姐眼神透過,有何問題,你替友人難過之心,與我何幹,我憐憫之色又與你何幹。世間人都有憐憫本色,不為疾不為殘,只為心中有愛,是以你對我,你是錯的。”

雁翎始終心平靜氣坐著,視線平靜,言語清晰,不亂身腳。

愛之憐憫色,既護住了文懷身殘,又說了個暢快,心中舒爽極了。

坐在她對側的文懷姍姍一笑,道:“在下友人,話口無遮攔,開罪了這位小姐,小姐言之有理,世間百姓愛意之美,不分憐憫。”

雁翎“哼”了一聲,揚長離去。

她知道,此時她不管作何開口,都無法緩解文懷心中那根錐心的刺,身為一介旁人,她勸不得,就像她死前,骨痛難忍,小和尚勸她的話,她也完全聽不進去,反而小和尚在她面前生個氣什麽的,會讓她覺得,還有人將她當做正常人看待。

眾人熱鬧看完,各顧各,那位身負腿疾的文懷,看著掀簾長去的倩影,忽而釋然一笑,感覺剛剛他被正常看待了,有人因他話而計較,並非哄著他。

世間愛意繁多,不及過客相較之。

剛不願旁人說自個友人的男子,看到文懷如此,呵笑一聲,“我用這麽多法子,都沒能讓文懷含笑,看來是方法不對,剛剛跟人姑娘家,是我有錯,我怎願旁人憐憫你,可自己卻用錯了法子。”

此人名馮顏己,“走吧,總歸我因你怪罪旁人,一起道歉去。”

隔壁臺閣,雁翎正吃得津津有味,“簡直太好吃了。”

她以前都是吃齋飯,加上日日數不清的苦湯藥,弄得她胃口不佳,可能是上蒼看她過於慘淡,讓她又活一次,可以吃飽飯。

“在宮裏,是吃不到這裏的飯菜的。”

流椅滾動,文懷懷中抱著兩個酒盅,一壺青釀酒,馮顏己推著他來到桌沿,拿起文懷遞給他的,斟滿酒的酒盅,二人一同賠笑道歉。

“剛在下失禮了,給這位小姐陪不是了,在下和文懷先幹為敬,小姐隨意。”

雁翎回敬一盞茶,坐下在心中誇讚:公主啊公主,你懂得可真多呀,不像我,不知道旁人給你敬酒,居然還要回敬。

飲完,文懷坐在流椅上,又斟了兩盅酒,敬這位小姐對面的公子,他瞧著人算個文靜的,還是個能同小姐同坐的公子。

反正二人都不是幽州人氏。

“不知這位公子是這位小姐的貼身侍衛嗎?”文懷倒不是多嘴一問,就是好奇,如此長相明媚且臨危不懼的女子身邊,怎麽會跟著一個古板的平坐男子。

北殤人多溫潤,此人看上去溫朗如月,令人很難近身之感,也只有貼身侍衛,與小姐日日相處,加上這位小姐開明,不願侍衛站著,才有當下局面。

再說,侍衛冷如天上玄月,也說得過去。

雁翎一聽“侍衛”二字,手中欲夾菜的筷子頓了頓,嗓中輕咳,又擡眼瞄了景南歸兩眼,然而想笑只敢在心裏笑。

想不到坐在流椅上的男子和另一位男子都覺著冰塊是她的侍衛。

冰塊長挺好看的,目若朗星,溫如璞玉無琢,就是臉臭的很,不太像她的侍衛,何況她怎會找像冰一樣寒冷的人當侍衛。

不是給她添堵嘛。

景南歸察覺小唯盯著他看,他回了一計不加掩飾的沈穩眼神,礙於旁人在場,眸底甘清不敢裸露。

提盞敬之,“托小姐的福,讓在下這個剛入門的小廝都上了桌。”

他只會是自己心上人的侍衛。

“看來這位小姐家中很是富有,小廝衣著也光鮮吶。”馮顏己眉彩一挑,覺得不可思議,多嘴一說,便推著文懷回著坐著。

雁翎撇嘴一笑,輕聲逗冰塊,“你是我的小廝啊。”他喊她小姐,她定不好喊人夫子。

夫子喚學生才不會喊小姐,都是直接喊她公主的。

“侍衛多好聽。”雁翎吃飽給自己剝了個荔枝反問,“怎麽非叫小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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