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緣

（十七）

“沒接。阿治你試試。”宮侑熄了屏，轉頭對宮治說。

宮治一直背對著宮侑收拾東西，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目光下撤，一只黑色手機正安安靜靜地躺在灰色鐵質儲物櫃底層。

他收回視線，手上動作像是根本沒停一樣繼續，語氣自然，“我不建議你現在打電話。她之前既然都那樣說了，那大概誰的電話也不會接。”說完頓了頓，“就剩我們了，你快收拾，不然大巴趕不上。”

目前體育館分配給稻高的休息室只有他們兩個，有些空曠，輕微的衣料摩擦聲和呼吸聲此起彼伏。

宮侑一直半側身靠著自己的櫃子上聽著，聽完先悠悠道，“哦，這個你可以不用擔心——我開始就跟北前輩說過我們自己回去了。”

宮治回頭，沒問他為什麽，只輕輕吐出一口氣，“你一定要這樣？”

宮侑的答案是肯定。

宮侑，“我在賽前就給金田叔打過電話了。”他直視宮治，語氣淡淡，“反正隔得也不遠，結束時間也差不多，只接她不接我們什麽的……感覺超級可憐啊。”

金田是家裏的司機，家離學校近，比賽學校又有專門的車，日常不怎麽用。但宮樂身體弱又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學科競賽，宮父就特意讓金田去接送。

說完歪歪頭，“我就讓你打個電話，又不做什麽，我也是哥哥，你幹嘛一副母雞護小雞的樣子？”

宮治的三推四阻讓他本就不好的心情更添一層煩悶。

“OK，”宮治像是投降一樣舉起兩只手，妥協道，“櫃子裏，自己拿。密碼你知道的。”

宮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冷笑一聲，邊拿手機打電話邊說，“無聊，說的像是你對她不生氣不著急一樣。”

雖然明知不可能，但宮治仿佛是隔岸觀火的冷靜態度仍讓他火冒三丈，“上次也是這副樣子……奉勸一句，把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默認偽裝成無可奈何不會讓你的形象有多好，沒白地讓人覺得虛偽。”

宮治像是存心要氣他，語氣依然淡淡，“手機在不在你手裏都這副像是吞了炸藥的樣子，怎麽，也和阿樂一樣，你也來生理期了？”

悠揚的手機鈴聲打斷了一場勢蓄待發的以人身攻擊為主要手段發洩情緒為次要目的的爭吵。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撇過頭去。

縣立體育館幾個月前剛剛新裝修，其他的不說，但卻因為各種原因給各個休息室換上了絕佳的隔音材料。因著稻高過去輝煌的戰績，分配給稻高的休息室也要比正常規模略大一些。十幾個高大的男生擠在一起說說笑笑時沒覺得有多大，但只剩下各做各事的雙子和一通放著悠揚曲調的未接電話時，這份安靜也就被放大了。

悠揚的曲調停了，手機備註名帶著“阿樂”字樣，曼妙的女聲略帶歉意，“抱歉，您所撥打的電話……”

宮侑熄了屏，心情說不上高興還是失落。

宮治背著儲物櫃，擡眸，“心滿意足了？”

宮侑把手機大力拍到他手上，故意陰陽怪氣，“是啊，又不是只有我。一人一個嘛，還都沒接，我當然心滿意足得不得了。”

他說完就背身收拾櫃子裏的東西。左右不過是些護腕護膝水杯等等雜物，全塞包裏不就好了，也不知道蠢治那頭豬剛剛在磨蹭什麽。

宮治看他一眼，“她可以是覺得我們有急事，不一定會理解成你想的樣子。”

“我需要知道她到底理解成什麽樣子？”

宮侑動作粗暴地往背包裏塞東西，語氣反而重新變得淡然，聽上去甚至有些冷漠。“我只要知道她偷偷來了現場卻躲著我們就可以了。依照她的性格，我們等會兒還要見面……你覺得這兩通電話會被她當成什麽？”

確認、猜忌、驚訝、警告，或者只是簡單的問候，怎樣理解都好。反正，宮樂現在接到——他們兩個中——誰的電話心情都不會好。一種隱隱的示威。

宮治點點頭，表示理解，轉而單挑眉，“那你幹嘛不多打幾個？”

“因為我只想讓她知道我知道她來過了。”

宮侑回頭，輕笑，語氣緩而慢，“開始就說過了，我只會做這個——難道蠢治你覺得我還會再做什麽嗎？”

宮治撩起眼皮看他，表情淡淡。

很多人說過宮侑聲音好聽。聲線清爽華麗，微微上揚時又有種陰柔的矜貴。但排球部的人卻一致認為宮侑的聲音更適合賽前挑釁，語調緩慢，戲謔輕佻，不怎麽廢勁就有一股子仿若諷刺的玩味。

欠打得很。

“厲害啊，豬侑，說垃圾話的本事見長。你現在就可以趁我忍不住就在這裏揍你前多說幾句了。不過我還真疑惑，”

宮治擡手，制止住宮侑張口反駁的動作，“你從比賽結束開始到現在，究竟在惱火什麽？——阿樂會躲著我們，早就知道了吧。”

東京回來隔天早上的不對勁，近來隱隱躲閃的態度，就算沒有殘餘的共感和角名偶遇到後的通風報信也能導出她來了現場卻避而不見的事實吧？早就知道的事，除了猜想落地後的悵然若失以外，多餘的火氣，宮治是一點沒有了。

“你與其問這個，我更想知道……阿治你又到底在安心什麽？”

宮侑擰死了眉，看著他，挑釁的假笑消失地一幹二凈，暴露出隱隱帶著戾氣的眉眼。

“我不管她當時究竟在校醫室跟你說了什麽，嫉恨怨恨什麽鬼東西她愛怎樣就怎樣我也根本不在意，你對她像是個變態一樣的控制欲我更是懶得多說，你們愛怎樣怎樣，倒不如說怎樣都好，但只一點，”

宮侑眉眼陰沈，語氣卻很輕，“她不可以躲我。連這個想法都不允許有。”

很多事都可以商量，很多地方都可以讓步，很多矛盾都可以暧昧，宮侑對宮樂只有一點要求：她得呆在他看得見、碰得著的地方。

宮治一怔，他倒是沒想到宮侑會說的那麽直白。明明他剛才那句話更多的意思也只是挑釁挑火來著，現在倒是……有些進退兩難了。

宮治垂眼，果不其然就聽見宮侑緊接著就似狀費解地問，“你不是這樣想的？”

當然是。

宮治看了一眼四周，歪頭，提醒道，“她是妹妹。”加重音，“親的。”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我們現在還住在一起。”

宮侑擰死了眉，“我知道。我知道她是妹妹，你不用像是老和尚念經一樣羅裏吧嗦！——那又怎樣，她是妹妹，我還是哥哥呢！我有像她那樣躲著她什麽都不跟她說還天天那麽氣人嗎？”

宮治不理他，“你自己都說了吧。你討厭她躲著你，可她是妹妹——那，你現在的問題不就被解決了？”

宮侑一怔。

和往常一樣，宮治現在的語氣裏也沒有有多少波瀾。聲調平穩，神情寧靜，像是山間的泉水，很有些人就此覺得他性情溫良。但錯了。

很多事宮治只是懶得管、懶得理，習慣敷衍，在在意的事上，一旦落入被動局面，他的心情就會斷崖式下跌，行為也會不加掩飾地變得粗暴。

但在這件事上，宮樂是妹妹，這就可以了。血緣、親人、日常……他們怎麽可能分開，知道這一點，宮治就重新掌握了主動權，自然心平氣和。

宮侑盯著他，抿了抿嘴，雙子何其默契，他一下子就聽明白了宮治的意思。

可是，“她遲早會嫁人。”

“……”

宮治垂下眼，沈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有些事其實不用說得那麽明白，但你現在在犯蠢，我就多說一點。”

宮治不等宮侑開口，“你忘了，我、你，我們才是她的家人。那個人——不知道未來有沒有——那才是外來的。”宮治定定地看著宮侑。

“……”

那個人才是外來的。

宮侑大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關節，不再說什麽。

休息室就此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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