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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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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狗殺

應歌鳳一下子竟沒認出辜皓棠,他臉色蒼白,瘦得兩頰凹陷,仿佛站不穩似的,虛弱地靠在傅老三身上。

“二爺,久不見了!”應歌鳳仍然微笑著,禮貌地跟他打招呼,如同他們之間什麽都不曾發生。

辜皓棠驚詫地望向應歌鳳,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由於長年吸食鴉片,又被周天鈺捅得重傷,辜皓棠的身體已經到了極差的地步,才走了幾步路,他便渾身冷汗淋漓。

應歌鳳瞧著辜二爺,卻沒有絲毫的同情與憐憫。他只是在琢磨,琢磨怎麽把這人殺了,痛痛快快地殺一場。

於是,周天鈺想沖上去狠狠揍這位二爺一頓時,應歌鳳將他拉住了。

眾目睽睽,動手總是不大好的,恐怕要壞了周天鈺明州第一旦的美名。

“鳳哥兒——”辜皓棠聲音嘶啞,他叫他。

應歌鳳卻不理睬,挽住周天鈺的胳膊,徑直出了醫院大門。可他卻沒有走,只是坐在車上抽香煙。

周天鈺攥著拳頭,他隔著車窗玻璃氣哼哼地瞪辜皓棠。

這位辜二爺剛做完治療,正坐在花園裏的長凳上曬太陽。額頭一片密密的晶瑩的汗水,淌下來,倒像是流了滿面的淚水。

應歌鳳發現,其實辜皓棠很英俊,英俊之中又帶著一些法國人的憂傷。他知道,辜皓棠去巴黎留過學,喜歡一個叫什麽阿爾蒂的詩人。

那位詩人也同他們一樣喜歡男人,寫過不少歌頌愛情的羅曼蒂克的詩句。應歌鳳從前不懂洋文,也不屑於去愛,如今回想起來,倒是還記得那麽一句兩句的詩歌。

辜皓棠常給他念的:“你隱沒在夢中,宛如雪化在火中。”

應歌鳳聽不明白,他看著辜皓棠始終都不能明白。直到,他遇見了周天鈺。

什麽叫隱沒夢中,什麽叫雪化於火中。他的小戲子就是他的夢,是他的火,千般萬般的他人的雪都化在小戲子這捧火中。所以,他誰也看不到,他的眼神就成了裝滿周天鈺的容器。

應歌鳳突然被一陣銳利明亮的光晃了一下眼睛,他扭頭,看見周天鈺從口袋裏取出了那把紅瑪瑙的彎刀。

他第一次知道,小戲子有這樣的血性,有這樣瘋狂的殘暴。他向來怕殺人,怕屠戮,可現在,他竟要為了自己去殺人。

應歌鳳看著周天鈺打開車門,他準備下車,但三眼突然沖出來,擋在周天鈺面前。

“爺,我去!”三眼說道,或者,這是一種懇求,懇求周天鈺讓自己親手了結了仇人。

這是唯一一次的機會,他從腰際掏出槍來,緊緊握在手中。

“他殺了我媽媽。”三眼咬著牙,提起媽媽,他的眼眶就紅了一圈,瞳孔潮濕,像漫進了無數的水流。

那是奶水,媽媽的奶水,將他哺乳,將他餵養。他長大成人,始終被束縛在籠子裏,像牢一樣的籠子裏。他偶爾可以出來,跪著爬在地上。他的脖子上套著一根鎖鏈,辜二爺就坐在他的脊背上,發出駕馭的響亮的聲音。他像媽媽一樣快速爬動,他被迫看著媽媽嗚嗚地痛叫。

周天鈺沒有動,他叫三眼搡回了車裏。

三眼轉身,迎著對面的太陽,直沖向坐在公共椅上的辜二爺。

辜二爺毫無防備地,被三眼猛地拉走,拖拽著進了偏僻的小路。

周天鈺什麽都看不到了,那裏有一叢巨大的灌木,樹葉短卻茂盛,碧綠得刺人的眼。

不多時,發出砰一聲槍響。三眼終於出來了,他身上都是血,前襟幾乎濕透了。

傅景沂帶著小廝沖進灌木叢的時候三眼已經跑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驚恐地瞪著大眼睛的悲哀的死屍,辜二爺的死屍。

應歌鳳坐在車子裏瞧著這一切,他只是笑,覺得痛快。他握住周天鈺的手,而後懶洋洋地靠進他懷裏。他滑落下去,仿佛肅清了一件什麽事,他變得極其輕松,愉悅。他躺在周天鈺的大腿上,摟住他的腰。他又聞到了一股脂粉香,像從前在堂子裏,他要塗脂抹粉,他要穿著小而緊的衣裳,他要給什麽辜二爺傅三爺張四爺燒煙泡。銀盤擦的鋥亮,高玻璃燈點著,搓好的煙泡都擱在翡翠的煙缸裏。濃郁的雪白的霧氣騰起來,他分辨不清哪個是哪個,他們都在歡笑,他們都叫他婊子。婊子你過來,婊子你脫衣服,婊子哈哈婊子!

應歌鳳不想了,因為他讓周天鈺抱進了懷裏。

三眼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上車,他身上帶著一股腥甜的血味,多麽動人,多麽有趣。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辜二爺怎麽能想到,自己竟死在這條養了十幾年的狗手裏。

而這狗,變成了兵,是他嫖的婊子給的機會培育出來的兵。

“今兒天真好!”應歌鳳睜開眼睛,看著周天鈺。周天鈺朝他笑,俯身親他的嘴唇。

他們一起曬在太陽底下,最嶄新,最潔凈的太陽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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