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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金不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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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金不換

唐雪貞送埃德文到門口,金銅漆的鐵柵欄外長著一顆巨大的梧桐,兩人便站在梧桐樹底下說話。

天色昏黃,空氣中浮著淡淡的塵埃,這使得埃德文又想起倫敦濃郁的霧氣。他擡起眼皮看唐雪貞,唐雪貞只是沖他微笑著。

埃德文俶爾低頭,仿佛受到了唐雪貞那美麗眼神的折磨。

“埃先生,你給我開的藥很靈驗,我的嗓子如今也好得差不多了。”唐雪貞頓了一頓,只說,“多謝你!”

唐雪貞說話間目光瞥向不遠處,看了眼站在那裏的陳逐山。他個子極挺拔,身形卻瘦削,由於瘸了一條腿,走起路來微微搖擺,顯得羸弱可憐。

總有半年多了,陳逐山日日站在小公館門口,寸步不離。

唐雪貞不是沒動過心,但又害怕,怕自己重蹈覆轍。

愛若太賤便少了許多愛的意義,他跟陳逐山走到今天,也不知究竟是誰的錯。

埃德文順著唐雪貞的目光看過去,他終究沒能把表白的話說出口。

埃德文只是淒慘而悲傷地笑了一笑,他大著膽子握住了唐雪貞的手。

柔軟,溫暖,掌心還有一點潮濕的汗水,像一汪小的海洋,像水化的倫敦的霧氣。

埃德文想,如果能把他帶回家鄉該多好。

可那麽多那麽巨大的船只也載不走一個唐雪貞,他的心牽掛著中國,牽掛著那個瘸了腿的男人。

唐雪貞縮回手,跟埃德文說:“希望你回英國一切順利,後天若得空,我一定去送你。”

埃德文點點頭,他感覺自己的肩膀被唐雪貞使勁捏了捏,骨頭的連接都要斷裂,心裏產生了極度的痛苦。可他只能無奈地看著唐雪貞轉身離開,他又走進那個小公館。

天使像立在寒風中,噴泉水已經枯竭。天色逐漸昏暗,朦朧,像一場電影。膠片已經拉到頭,最終浮出冷白色的字幕,寫著劇終二字。

埃德文捧著醫藥箱站了好一會兒,而唐雪貞連頭都沒有回。他進門時被陳逐山攔住,兩人面對面,像是敵視,可敵視中還存著一點溫柔的愛意。

唐雪貞搡開陳逐山,罵道:“滾蛋!”

陳逐山拉住他的胳膊,死活不肯松手:“雪貞,你不能跟那個洋鬼子走。”

——他總以為唐雪貞是要坐船去倫敦了。

唐雪貞煩躁得一腳踹在陳逐山膝蓋上,陳逐山吃疼,驟然跪下。他牢牢抱住唐雪貞的大腿,可憐地乞求:“雪貞,我求你了,你別走成不成,你別走。”

“誰說我要走了?”唐雪貞氣得笑了,拽著陳逐山的衣領將他拉起來。

陳逐山那件舊毛衣被扯得變形,高領子歪七歪八地垛起來。他眼裏含著一點清澈的眼淚,神情委屈,看上去倒像個小孩子。

唐雪貞不忍心再罵,推開他轉身就要進屋。

陳逐山緊跟上去,卻被門口的衛兵攔住。他喊唐雪貞,從兜裏摸出一只金鐲子:“雪貞,你拿著好不好?”

唐雪貞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陳逐山手上有刀疤,指頭缺了兩根,是退香堂時讓大哥斬斷的。

三根手指托著一只閃閃發亮的金鐲子,唐雪貞心口猛地一跳,眼裏漫上一層眼淚。

浪子回頭金不換,他現在倒好,有了金子,還有了聽話的浪子。

唐雪貞久久地站著,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陳逐山透過鐵柵欄的空隙,透過天使噴泉跟細細蒙蒙的水霧,他眼望著唐雪貞。

這一望像是隔了萬水千山,他突然喉頭一緊,沒能再說出話來。

愛,或者挽留,懇求寬宥跟饒恕,或許一切都來不及了。

陳逐山忍著腿疼,慢慢蹲下去,他把金鐲子放在地上。地上滿是塵埃,就像他跟唐雪貞的愛情,滿是爬蟲與泥垢。

月亮逐漸上升,刺紅的月光照得陳逐山渾身冰涼。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轉身打算走。

背後大門突然轟一聲打開,衛兵叫他:“唐老板請你進去。”

陳逐山驚訝得半張開嘴,半晌沒動。他楞住了,楞得傻乎乎直笑。等他回過神來,唐雪貞已經氣勢洶洶地沖了上來:“白癡,你笑什麽笑,不進來我就讓人關門了!”

“進進——”陳逐山賠笑,他跟在唐雪貞身後,想握他的手。

唐雪貞反手又是一拳,直打得他胸口發麻:“你敢動我一下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陳逐山雙手一舉,表示投降,嘴裏又認錯:“我不碰你,不碰。”

他知道唐雪貞還沒完全消氣,可能只是對他動了一些惻隱之心。可無論如何,至少,唐雪貞肯讓他進門了。

兩人一前一後進屋,周天鈺聞聲擡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氣哼哼地盯著陳逐山看。

他恨陳逐山害了他師哥,恨得綿綿不斷。

應歌鳳瞧著周天鈺,小戲子氣得臉皮鼓囊,細短的淡色的絨毛在燈光照耀下顯得尤其可愛。他笑著將人摟住了,勸道:“你師哥自然有他的分寸,你就別多管了。”

應歌鳳覺著周天鈺有時候就像個正直的大法官,凡事都要跟人爭道理,得愛便愛,有仇便記,做人做得規規矩矩。他簡直喜歡死他了,多可愛的小戲子。

於是,應歌鳳不等周天鈺說話便將他打橫抱起,直沖到樓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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