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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新日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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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新日故夢

舊任明州督軍麻茂平被人暗殺的訊息一經刊登便引發了紛紛的議論,傳言添油加醋,說他胸膛中彈幾十槍,身首異處,死狀淒慘。更有甚者,講自己親眼所見那督軍受人閹割,連命根子都丟了。

應歌鳳看著報紙,覺得簡直是大快人心,跟周天鈺笑道:“不知是哪位義士所為,我真該賞他一萬大洋。”

這事本該他親自動手,但已經有人代勞,倒了結了他一樁心事。

周天鈺卻沒有說話,死了欺淩他的仇敵,他不覺高興,反而瘆得慌。

事情仿佛有蹊蹺,可他又琢磨不出來個究竟。

應歌鳳見周天鈺發楞,便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小東西,想什麽呢?”

周天鈺正拿著小瓷勺給那兩只牡丹鸚鵡餵鳥食,鸚鵡一聽應歌鳳的話便接茬道:“小東西想燕翾,想燕翾——”

“喲,想我什麽呢?”應歌鳳正經八百地跟鸚鵡說起話來,眼神卻瞥著周天鈺。

鸚鵡學著周天鈺嚶嚶嗡嗡,嬌羞似的叫兩聲,放蕩而孟浪,又道:“想洗澡,燕翾,我想跟你一塊兒洗!”

這七八月中已經是盛夏,日頭毒辣,一到下午兩三點鐘周天鈺就熱得要洗澡。應歌鳳逮著機會便去狎昵小戲子,跟他擠在一個浴缸裏。

周天鈺起先還不願意,兩次三次之後就對此產生了興趣。他覺得在水裏做那種事仿佛更好些,一來是涼爽,二來,不管怎麽折騰,起身之後都是幹幹凈凈的。

可他總不好意思開口,每天洗澡之前就眼巴巴地望著應歌鳳。應歌鳳一跟他目光接觸立時就懂了,但他故意拿喬,非得周天鈺懇求。

小戲子是很少撒嬌的,撒起嬌來卻是了不得,把應歌鳳迷得神魂顛倒。

於是,兩人洗個澡就要洗上三四個鐘頭,天黑了才出來。

有一回沒關門,兩只鸚鵡就飛進來,將他們所行之事看了個一清二楚。

從此之後,這鸚哥兒嘴裏喊的就不僅是摸摸啵啵了,而是“洗澡”,“屁股真翹”,“你輕點兒都腫了”之類的淫詞蕩語。

“閉嘴!”周天鈺拿小勺輕輕打了一下鸚鵡的腦袋,兜頭徹臉都紅了個透。他做賊心虛,回頭看他師哥,怕又挨說。

而唐雪貞對此是置若罔聞,他想通透了,要在這房子裏繼續住下去就得煉成張金剛一樣的厚臉皮。

唐雪貞專心跟大夫埃德文聊天,雖說言語不通,卻也勉強談得有味。

“小鈺,這英國佬仿佛對你師哥有意思!”應歌鳳在風月場裏練得一雙好眼神,那些暧昧風情他早看出來了。

埃德文長得倒是俊俏,也有學識。可他從前對周天鈺有歹心,應歌鳳就不大喜歡他。

不過,埃德文要真愛上唐雪貞了,倒是一件大好事。那樣,他就不會再覬覦自己的小戲子。

埃德文對應歌鳳這一番警惕自然是絲毫沒有察覺,其實他從沒垂涎過周天鈺,不過覺得這位長得像姑娘一樣的男人很漂亮。而如今見著唐雪貞,他便覺得此人更是眉眼濃秀,面貌艷麗。

埃德文是有些心動的,但苦於不知如何開口。於是便以覆診為借口,隔三差五上門來找唐雪貞。

唐雪貞對這個埃德文也很有好感,不過只是朋友之間的情誼。他喜歡聽他講倫敦的濃霧,講火汽輪,講英國的大學和他們在課上剖殺小動物做實驗的事。

唐雪貞覺得那是個光怪陸離卻又新奇有趣的世界,比起戰亂紛飛的中國要好上萬倍。

唐雪貞跟埃德文說很想去倫敦看看,埃德文便向他發出邀請:“年底我要回國,密斯托唐可以跟我同行的。到了倫敦,我給你做向導。”

唐雪貞還沒說話,應歌鳳眼皮一擡,心裏又冒出了壞主意。他特走到廊下,叫來一個小廝,說道:“你去給陳先生傳個話,就說洋鬼子要帶唐老板去英國。”

小廝聽了吩咐立即跑出去找陳逐山,於是,等埃德文一出大門,就讓陳逐山扭住胳膊,按在地上狠狠痛揍了一頓。

唐雪貞忙出去拉架,而應歌鳳就站在陽臺上居高臨下地看好戲。

“燕翾,你這是做什麽?”周天鈺急得要下樓去。

應歌鳳拉住他,說道:“你忘了陳逐山從前是怎麽欺負你師哥的了?這會子咱們也欺負欺負他,氣死他!”

這時,唐雪貞上樓來了,他勸架勸得不小心自己也挨了兩拳,嘴角直流血,聽見應歌鳳這一番話便氣得想揍他。

這小子分明是自己想看好戲,還說得這樣冠冕堂皇,仿佛是為著給他報仇雪恨。

而周天鈺是察覺不到應歌鳳那些邪門心思的,應歌鳳說什麽他都覺得有道理。

小戲子認為他的燕翾聰敏,義氣,凡事有分寸,這麽做顯然是在替他師哥解氣。間接的,也是在幫他出氣。

唐雪貞見周天鈺那副楞楞的樣子直搖頭,他的傻師弟,連這種話都信,怪不得這樣輕易就被應歌鳳給哄騙走了。

應歌鳳坐在藤搖椅上,吃西瓜,喝冰鎮荷蘭水,一邊繼續看樓下那兩人互毆。他覺得有趣極了,等陳逐山將埃德文死死摁住,埃德文再不能動彈,應歌鳳這才派衛兵出去,將兩人拉開。

陳逐山喘著粗氣,捏緊拳頭,站在門口喊:“雪貞,你別跟洋鬼子去英國,你要去了,我就打死他,我——”

唐雪貞正讓周天鈺幫忙敷藥,聞聲氣得踹門出去,吼道:“陳逐山,你給老子滾,吵得跟要宰的豬一樣,煩不煩?”

陳逐山登時閉住嘴,不敢說話了。

應歌鳳見狀便要假仁假義地演起戲來,他出於好心,叫小廝給陳逐山送話:“你告訴他,過兩日我跟周老板要去趟上海,唐老板一個人在家我們不放心,陳先生可以暫住隔壁的耳房,免得叫唐老板被埃德文那小子占了便宜。”

小廝得令便下去,應歌鳳瞥了眼站在艷陽底下的陳逐山,笑一笑,又閉上眼睛打起盹來。

睡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周天鈺來叫他。

“燕翾,今天說好要去勝利公司灌唱片的。”周天鈺看了眼懷表,“這都一點多鐘了,你快起來吧!”

應歌鳳懶洋洋地睜開眼,他還不願意起來,一把攥住周天鈺的手把他拉進懷裏。

周天鈺坐在應歌鳳大腿上,屁股蹭著。應歌鳳哼哼兩聲,起了歪心思。

兩人在花架子的濃蔭下纏纏綿綿地親了好一會兒,周天鈺拉扯應歌鳳的胳膊:“燕翾,快起來。”

應歌鳳摸周天鈺的臉,指頭撫過睫毛,一片軟絨絨。他心裏癢麻麻的,湊上去吻小戲子,一只手摟住他的腰,輕聲說道:“周老板,我對你那麽好,你當是賞我的,再給我親一會兒行不行?”

周天鈺還沒開口就讓應歌鳳含住了嘴唇,舌頭頂入(丟失)

周天鈺被應歌鳳親得迷迷糊糊,逐漸地就失了立場跟時間觀念。

(丟失)

周天鈺軟汪汪地趴在應歌鳳懷裏,他半攏住眼睛,目光變得恍惚而朦朧,像罩著一層水殼子。

“燕翾——”他搖搖晃晃,仿佛浮在水面。

應歌鳳將臉貼在周天鈺唇邊,問道:“這是怎麽了,幹嘛要哭啊,誰欺負我們小鈺了?”

“你——”周天鈺被他哄得臉紅,身體熱得酥麻。人像是剝開了,一層一層,展露得雪白透徹。

(丟失)

他聽見應歌鳳問他:“周老板,戲重要還是我重要?”

周天鈺此時一顆心全在應歌鳳身上,他窩在應歌鳳懷裏,哀求似的說道:“你,你重要———”

這下,他徹底繳械投降,連唱片都不去灌了。

(丟失)

應歌鳳又吻上來,他們的嘴唇碰在一起,分不開似的吻得親密。

周天鈺睜開眼,看著應歌鳳,看他細密的睫毛,濃黑的頭發,從發絲之間看出去,天上有一顆金紅的太陽。

周天鈺仿佛回到七八歲的時候,他在鄭老發的棧子裏看見一顆圓潤的血色的頭顱。

那天他沒有吃飯,因為爹病了,戲班子一個多月沒開張。師哥師姐們去鼓樓那頭賣藝,被巡邏的警察揍了一頓。張師姐被打死了,她留了一頭烏黑的長發,後來就被大伯剪下來賣給鄭老發。

鄭老發將它制成一頂漂亮的假發,絞成辮子,又賣給舊日的王公貴族。他們還在做著大清上國的美夢,也只有他們還把辮子當做寶貝。

因此,頭發賣了足有十五個大洋。而鄭老發說頭顱也要,可以給二十個大洋。大伯沒有賣,他用破席葉把張師姐卷起來,葬在了鳳凰山。

十幾個年頭過去了,周天鈺眼看著這顆太陽,覺得它還是老樣子,但自己究竟不一樣了。

他還在唱戲,死別生離,情仇愛恨,一出接一出,可他餓不著肚子了,他也不能再受人欺負。他不必看著自己的師姐被打死,被割發,鄭老發也不會再來問,頭顱二十一顆,你賣不賣。他早將自己的脖子伸出去,腦袋頂在鄭老發的胸膛,他不賣,他也已經死過一回。

而如今,他唯一的師哥唐雪貞還在,爹跟大伯留下來的戲班子也還在。他唱得不錯,能讓大雜院裏的人吃飽穿暖。他還有一個應歌鳳,愛著他,守著他,叫人不欺負他。

周天鈺突然覺得自己被緊緊抱住了,應歌鳳幾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他用胳膊勒著他(丟失)。

它在周天鈺的身體裏勃發,狠狠跳動著。周天鈺扭過頭看應歌鳳,他嗅著應歌鳳呼吸的味道,有一種薄荷煙的涼氣,人氣兒。

多好,這個人陪著他,天荒地老地陪著他,他以後再也不必怕了。

周天鈺突然哭了,眼淚濡濕了應歌鳳捂在他臉上的手。應歌鳳忙停下來,緊張地問道:“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周天鈺跟他笑,搖搖頭:“不是,是我太舒服了。燕翾,我還沒這麽高興過——”

應歌鳳放下心來,覆又吻他,(丟失)。

房間裏的留聲機還在唱,唱的是周天鈺的拿手戲《珍珠塔》。

“書中說滄海桑田珠易老,今日見癡心一片勝丹鉛。留得這玲瓏意,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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