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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終生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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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終生的伴侶

邱兆真派張副官來接應歌鳳去東方大飯店,目的是見一見明州公安局長的千金。

應歌鳳有意打扮得邋遢,不刮胡須,不上頭油,穿舊西裝還要搭一雙運動涼鞋,愈發顯得不倫不類。他下樓的時候周天鈺正在餵那兩只鸚哥,口中朵朵摸摸地逗響兒。

周天鈺回頭看應歌鳳,見他怪模怪樣便要疑惑:“燕翾,你穿成這樣做什麽?”

“出門辦點事。”應歌鳳生怕周天鈺不高興,故意瞞騙,口風一點不漏。

周天鈺拉住應歌鳳的袖子不肯讓他走:“我今兒晚上唱太真外傳,你不來看啦?”

“我一定去。”應歌鳳說。

周天鈺還是攥著他的手,應歌鳳不禁笑道:“周老板,你這是沒我就唱不成戲了?”

“我——”周天鈺臉上紅了一片,叫他怎麽說呢?

自打認識,應歌鳳天天都去看他的戲,捧他的場。文場武場,一樣都不落下,這明州城裏哪個唱戲的不眼紅周天鈺有應歌鳳這麽一位金主。

可周天鈺在意的不是這些,他只是想應歌鳳去聽他唱戲。

應歌鳳坐在那兒,他就覺得高興,安心,哪怕底下有喝倒彩砸場子的他都不怕。

“周老板,我可要晚了。”應歌鳳催促,見周天鈺不撒手便捧起他的臉親了親,“聽話。”

周天鈺擡眼,看到應歌鳳垂著的睫毛,濃黑一圈,眨了眨,便像有什麽在他心頭搔癢。

周天鈺忍不住踮腳咬住應歌鳳嘴唇,將他按在了小塌上。

兩人親得火熱,張副官背過身去了,非禮勿視。而籠裏的兩只牡丹鸚鵡又啵啵摸摸地歡叫起來,也是親得不亦樂乎。

應歌鳳被周天鈺留了一刻多鐘才得以出門,周天鈺瞧著他的背影,不放心。他去廊下叫正剝蓮子的三眼,吩咐道:“你跟著大爺,看他幹什麽去了。”

三眼一點頭,飛似的竄出去,不留神,嘭一聲在月亮門上撞了個眼冒金花。他差點忘了,自己這半年多來長了不少個兒。

周天鈺在家裏等三眼的信,如坐針氈,怎麽琢磨都覺得不對勁。直到了蘭苑要扮妝上戲,三眼才氣喘籲籲地跑進來。

“爺,大爺在東方大飯店跟一個女人吃飯,他們有說有笑的。”

周天鈺知道三眼從不撒謊,因而聞言心一沈,臉都白了。他不高興,氣得胸口發悶。此時已經鳴鑼開場,周天鈺對著鏡子一收眼神,肩膀板得正端端,款款出去了。

他一亮相,臺下便喝彩叫好,喊聲如浪。

周天鈺目光轉過去,在應歌鳳的包廂裏停留。果不其然,他身邊正坐著一個面容俏麗的年輕姑娘。

那姑娘穿著小白紗裙子,戴粉珍珠的項鏈,手裏握一把日本香扇,她要跟應歌鳳說話,於是側過身去,用香扇將兩人的臉遮住了。

周天鈺又忘了戲,他那目光幾乎一刻都沒有離開過應歌鳳。

做戲子的一旦上臺那眼神就要多情,要雨露均沾地拋給每一個座兒。可周天鈺將師父的教訓忘了個一幹二凈,他眼裏心裏就只有應歌鳳。

而包廂裏的應歌鳳坐在雕花大椅上,也盯著周天鈺瞧,他是認認真真看戲,看他的楊玉環。

周天鈺穿著那件孔雀翎的小披肩,裊裊亭亭,站在臺中央的翠玉盤子上跳舞。

他扭腰,旋身,步履輕盈,姿態曼妙。每一動作,秧裙上的五彩亮片便玲瓏作響。盡管隔著人群,笑鬧,忽高忽低的急湊的樂聲,卻能震得應歌鳳心口發跳。

他的小戲子,演這一出美妙絕倫,全是演給他看的。

應歌鳳摘下手上的粉寶石戒指,叫小廝送到後臺:“跟周老板說,昨晚上睡覺我跟他鬧著玩,把他的戒指脫下來戴在自己手上了,請他別生氣。”

小廝一楞,他沒想到他家的這位爺能當著眾人的面說出這樣不要臉的話來。

分明都是些床笫私語,風月話頭,聽了簡直讓人臊得慌。可應歌鳳並不在意,他只是笑,又故意瞥了眼坐在他身邊的那位局長千金密斯魏。

密斯魏搖扇子的手突然停了,她皺著眉,盯在應歌鳳那張小白臉上。

其實她對應歌鳳是很有好感的,這個男人長得漂亮,說話俏皮,還是司令長的親弟弟,身家顯赫。

可應歌鳳說出這一番話來顯然是刻意的,他是變著法兒地告訴自己,他已經名花有主了,那位主恐怕就是臺上演楊玉環的戲子。

密斯魏沒有說話,只是喝茶,看戲,她倒要看看,應歌鳳還能說出些什麽荒唐話來。

等到戲演完了,應歌鳳就叫人去帶小戲子。那楊玉環邁著盈盈的步子進了包廂,密斯魏一瞧,他戴著那只粉寶石的戒指,而還有一只正在應歌鳳手上。

戴戒指沒有什麽稀奇的,但兩個人大男人戴一樣的戒指,這就足夠顯示他們的親密。

應歌鳳走到周天鈺身邊,輕輕摟住他的腰,介紹道:“密斯魏,這位是周天鈺周老板,我的——”

他頓了頓,因為不知道如何措詞。

應歌鳳看著周天鈺,笑了笑:“這樣說吧,若周老板是個女的,我就跟他結婚,光明正大地登報發啟事,宣誓他是我的終生伴侶。但我們都是男人,這中華民國典律上的規定於我們而言是沒有任何支持力度的。”

密斯魏瞧著他,等他的下文。

應歌鳳將周天鈺的手指頭攥在掌心裏,說道:“密斯魏,耽誤您一個晚上跟我吃飯看戲,我叫衛兵送您回去。”

話說得明明白白,密斯魏沈默地聽完,便將日本香扇收進了小皮包。

她是個新式女性,認為追求戀愛自由跟人本身的精神性是相當重要的,聽到應歌鳳這一番話也佩服他的勇氣跟擔當。

養戲子玩男妓的並不少,但要把這戲子當成戀人去愛的,她還是頭一回見。

密斯魏說道:“你是個不錯的朋友,只耽誤我一晚上,沒耽誤我一輩子。”

應歌鳳一笑,他伸手做出請的姿勢,小廝忙跑上來,為密斯魏提包拿外套,送她下樓。

包廂裏走空了人,應歌鳳終於能跟周天鈺好好說一番話。他拿剛剛在花店裏買的紅玫瑰哄著周天鈺高興,可周天鈺不要,推開了。

“生氣啦?”應歌鳳問他。

周天鈺剛剛雖一言不發,臉上也抹著濃妝,簡直看不出表情,但那眼神是不會騙人的。

應歌鳳曉得,小戲子在鬧別扭,他呷醋呷得快把自己酸死了。

周天鈺扭過身,不搭理他。那孔雀翎上密密的絨毛從應歌鳳臉頰上拂過去,又軟又癢。

應歌鳳從背後抱住周天鈺,說道:“大哥要我去跟人家見個面,我不能不去,但現在都說清了,你還不高興啊?”

“你不能騙我,我以為——”周天鈺看著應歌鳳,欲言又止。

“以為什麽?”應歌鳳知道他那些小心思,“以為我不要你了,真要結婚去了?”

周天鈺轉過身來,跟應歌鳳面對面。他進這個包廂之前還在擔心,但聽了應歌鳳對密斯魏說的那一番話,便全然打消了憂慮。

應歌鳳當著眾人的面說要跟他結婚,說他們是終生的伴侶。結婚,他不稀罕,那不過是個形式。伴侶,他也不大懂這樣西式的定義。但他知道,應歌鳳是決心要一輩子跟他在一塊兒。

周天鈺整個人輕飄飄的,像他們□□時那樣忽上忽下。他渾身發熱,連掌心都是汗。

一輩子,他光是想就高興。從前覺得一輩子太長,貧賤窮苦挨不到頭,但現在,他嫌一輩子太短,要是他跟應歌鳳能愛到下輩子去就好了。

應歌鳳見周天鈺不說話,便道:“周老板,你要還不放心,那我登報得了!”

“登什麽報?”

“登報說說咱們——”他的聲音漸低,周天鈺聽不清,湊近去,應歌鳳便在他唇上狠狠親了一下,這才繼續說。

周天鈺聽得臉熱耳紅,一跺腳,搡開應歌鳳:“這種事你都拿出去說,你,你流氓。”

“那咱們說點可以說的。”應歌鳳道,“明兒我就給報社的人打電話,發一個周天鈺跟應歌鳳伉儷情深,你看如何?”

周天鈺以為應歌鳳的是跟他鬧著玩,說胡話,他要真登報發啟事,他大哥第一個饒不了他。

男女結婚登報是要的,可哪有男人跟男人結婚登報的。

不過,應歌鳳是當真,他要把他的心捧出來給周天鈺看,叫他瞧得清清楚楚,就算挨大哥幾頓打有什麽要緊的。況且,大哥疼他還來不及,不能真動手。

而當邱兆真看了第二日的報紙,氣得捏拳捶桌,立即下令叫衛兵把應歌鳳帶到司令營,他非要好好教訓教訓他,簡直是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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