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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艷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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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艷曲

應歌鳳把周天鈺送進後臺,一副欲走還留的樣子。他是不懂戲的,只覺得那些脂粉墨彩抹在臉上襯得人很漂亮很精神。

尤其是他的小戲子,點唇描眉貼片子,長頭發尖瘦臉,烏的烏,白的白,眼梢兩吊鮮紅,猶如艷麗的西洋油彩畫。

應歌鳳不舍得走了,摸著周天鈺的手把玩,跟他說些俏皮話。

周天鈺卻不應聲,若有所思的。

應歌鳳從背後抱住他,嘴唇廝磨著他的臉頰,周天鈺突然義憤填膺地斥道:“他們怎麽能把人當作狗來耍?”

小戲子白嫩的手捏成一顆硬邦邦的拳頭,仿佛受戲弄虐待是他自己。

“養個玩物嘛,你生哪門子氣?”應歌鳳心不在焉的,他輕輕掰過周天鈺的臉,想吃他嘴上的胭脂。

周天鈺偏頭一躲,兩支手臂抵在應歌鳳胸口,細長的柳眉高挑,他不大高興:“人就是人,難道因為窮就要受作賤嗎?你這話實在很不對。”

“算我說錯了,我給你賠禮道歉。”應歌鳳嗅著周天鈺身上的脂粉香氣,愈發心猿意馬,“你讓我親一口,好不好?”

應歌鳳壓根沒把小戲子話的當回事,從前他阿瑪在王府裏養點子養黑玉翅,養藍靛頦兒養獵鷹,養京巴跟虎斑,戲班子也養過好幾個。

這些活物在他們眼裏如出一轍,可以作為人,也可以不作為人。總之,都是用來消遣的。

應歌鳳纏著周天鈺要親熱,周天鈺卻急於上戲。應歌鳳來了勁,鉗住小戲子的肩膀,猛然吻了上去。

那截柔軟的舌頭在周天鈺口腔裏靈活地攪動,他被迫張開兩瓣唇,晶瑩的涎水不禁流出,順著嘴角直往下淌。

兩人纏在一處,親得上氣不接下氣,直到外頭催起戲來:“周老板,該您上場了!”

周天鈺仰著腦袋深深喘息,他要搡開應歌鳳,應歌鳳卻是不肯放過他,幹脆繞到前邊,敞開腿坐在他膝頭。

(此處丟失一些字,說明他們在親密接觸)

應歌鳳瞇著眼睛笑,兩顆旋窩兒深深的,顯得狡猾又甜美。

周天鈺自知要壞在應歌鳳手裏,想到那褒姒跟妲己也不過如此。

臺上胡琴聲響起,板已經敲過好一陣。周天鈺心急如焚,嘴一張想說話(丟失一大段)

不合時宜的,應歌鳳又想起他額娘來了。

小戲子今天演的是什麽,是失寵醉酒的貴妃,亡國迫嫁的費貞娥,還是投江殉情的孫尚香?

應歌鳳闔上眼,仿佛見著王府裏那一床福壽紋貴妃榻,榻上躺著個婦人。她伸手摟住俊秀的青年,將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一直按進自己懷裏去。青年正在解婦人的腰帶(丟失)那是他母親溫暖潮濕的身體,他出生的地方。

應歌鳳吻上去,親周天鈺的喉結,他感覺濕漉漉的,像那年關外的雪落在臉上,使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這時,有人誤闖進來,是周天鈺的跟包兒。他捧著一套唱天女散花的彩綢衣裳,說是辜二爺臨時點了這出戲,請周老板換上。

周天鈺急急地喘氣,胸口已經沁出一層熱汗。他正要答話,卻叫應歌鳳捂住了嘴。

應歌鳳懶散地靠在周天鈺身上,臉貼著周天鈺的鬢角,小狗兒似的蹭一蹭。他雖是微笑著,卻以一種兇悍的厭惡的眼神狠狠瞪了眼那跟包兒:“滾出去。”

跟包的小子雙股一抖,嚇得倉皇逃出。他看見了應歌鳳兜裏的槍,這位十三姨太可不是好惹的。

彩衣擱在化妝臺上,還有一根綢子。

周天鈺渾身汗津津,妝也弄花了。他練了十幾年的功夫,腰背一向是挺直有勁的,這會兒卻是又軟又酸。

他知道(丟失)

“你,你別碰,啊——”周天鈺克制著,非要去唱這場戲。

應歌鳳死死按住他,又拽了桌上的彩綢綁住周天鈺的手。

“你做什麽?”周天鈺登時慌了神,臉上的潮紅褪得一幹二凈,只剩蒼白。他急烈地發著抖,心也在胸膛裏轟轟緊跳。他的師哥不就是這樣,被勒住手腳,被吊起來打(丟失)

他理解部分出於愛的美麗的(不能提),卻不能接受如此不堪的殘暴的(不能提)。

而此時此刻,應歌鳳把他捆住了。手往後背,死死地固定在椅背上,(丟失一些類似沸騰的短句)他越來越燙,像在熱火裏煎熬。

那張舊的玫瑰花紅木椅承受著他們的重量,力不能支似的,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此處刪節,刪得越多說明越成問題)

這個嶄新的男人,他要首先享用他。

應歌鳳俯身(此處丟失一小段),便聽見了周天鈺低沈的吼聲:“松開我。”

那聲音狠狠震了應歌鳳一下,他擡頭看他,只見周天鈺臉上兩顆淚水猛然滾落。

小戲子抽噎著,仿佛受了極大的委屈,又兇巴巴的,眼裏透出畏懼跟防備。

應歌鳳知道自己做不下去了,於是擡手給周天鈺擦掉眼淚,溫聲安慰他:“別哭,我不跟你鬧了。”

應歌鳳給周天鈺松綁,從他身上下來。半褪的西服褲子落到地上,光著的屁股上濕了一大塊,很涼。

周天鈺狠狠抹凈臉上的眼淚,重新上妝。他沒有跟應歌鳳說話,徑自上臺去了。

三出折子戲唱完,已是更深露重。雨停了,天底下開始起霜。

周天鈺回後臺,見桌案上擱著只金漆食盒,還有張便箋。他打開食盒,上下四層,是些精致點心。便箋上則寫了三列雋秀的小楷:夜深戲罷,給你備了桂順齋的松子糕與鳳尾酥,權作消夜。要不合意,還有南鶴樓的翡翠燒麥、珍珠燉菜和紅棗包味面,落款是燕翾。

剛看完,辜家的小廝便進來了:“周老板,幾位爺請您去一趟,想跟您說說戲。”

周天鈺雖知道那幫公子哥兒打的什麽壞主意,但又不好推辭,想著一會兒胡亂應付應付就借口脫身。

於是,他把信往懷中一塞就跟著小廝去了。

客廳裏鬧哄哄,從揚州班叫來的姑娘正彈琵琶,那些吃醉了酒的少爺摟著她們的腰嘴裏直哼小曲兒。

手探到旗袍裙底下,摸了又摸,似乎非要摸出點有意思的東西來。

旁邊一張四方的桌作為賭臺,幾個人在推牌九。

周天鈺的目光一掃,終於在角落裏找著了應歌鳳。他剛喝過酒,臉上一片粉紅。身子懶懶地歪著,大眼睛瞬了一瞬,看見他便是一笑。

應歌鳳離得他遠遠的,他們之間隔著濃郁的香煙霧氣,隔著嘈雜的人聲,推牌聲,隔著許多覬覦的輕薄的視線。在這視線之中,他們一個是婊子,一個是戲子,天作之合,天生一對,合該做人家的姨太太,合該受天底下有錢有勢的爺們玩弄。

“周老板,你可算來了!”一個面若重棗細瞇眼的男人湊上來,殷勤地跟周天鈺打招呼。

周天鈺不認得他,只是禮貌地笑了笑,道一聲:“您好。”

那男人一身杭綢馬褂,紐扣倒開,顯得十分邋遢。他用色瞇瞇的眼神上下打量周天鈺,頓了一頓,摟住周天鈺的肩膀將他攬到臺邊:“周老板,你今兒唱的這幾出可真是絕妙哇!”

“您謬讚,我——”周天鈺話沒說完就讓人打斷了,是坐在一邊吃香煙的瑞豐銀行的副行長。他摸摸兩撇烏黑油亮的翹胡須,說道:“周老板,您行行好,再唱一出別的,讓我們都過過癮。”

“唱什麽?”周天鈺問。

細瞇眼的男人雙手一拍掌便有小廝拿上來兩件衣服,一只鴛鴦牡丹刺繡的肚兜,下面綴著一圈金流蘇圓片,還有一條薄而透的石榴紅折褶紗裙。

“周老板,給咱們來一出戰宛城。”那副行長一喊,四處便都是應和聲。

周天鈺皺著眉,眼神沈下去。

這《戰宛城》是一出淫戲,講曹操討伐張繡,張繡戰敗投降,曹操侵兵入城,不禁對張繡的嬸娘鄒氏一見傾心。曹操不理軍務,日夜與鄒氏顛鸞倒鳳。

而他們要他演的,自然就是顛鸞倒鳳這一段。

戲服備好了,樂曲師傅低著腦袋站在一邊,已是熱汗涔涔。

周天鈺將水袖一挽,走到案幾前,他取了自來火兒,點燃。沒有絲毫猶豫的,便朝那盛衣服的棗木托盤扔去。

轟一下,冰藍的火焰躥跳,艷粉的肚兜跟露骨的紗裙已然燒起。

周天鈺站得筆直,仿佛今日演的是那威武不屈的英豪韓信,而不是下流的奸色鬼曹操。他朝那些等著看好戲的貴客們一笑,亮聲道:“這出戲在下演不了,諸位另請高明吧!”

“他媽的臭戲子——”細瞇眼的男人一把扭住周天鈺的手腕,要找他麻煩,“你敢不演,老子打斷你的腿。”

門關著,外頭的夜霜泛上來,襯得天反而雪白潔凈,周天鈺覺得自己的心裏也亮了一大塊。

但還是走不脫的,那細瞇眼的男人將他拽到臥榻上,逮住了他的腳踝。

彩褲剝掉半邊,他掙紮反抗得像一只柔弱的小尺蠖。

這會兒已經不是在後臺,眼前的人也不是應歌鳳,能那麽奉承地,溫柔地,帶著絲絲愛意地寵著他,由著他。

細瞇眼的男人搓搓手,正欲親自上演一場戰宛城。他扮曹操,要跟這個面容秀麗的“鄒氏”翻雲覆雨一回。

而這時,他的後腦勺被輕輕敲擊了兩下,身後傳來一陣陰冷的威脅的警告:“你敢動他,我就打爆你的腦袋。”

應歌鳳醉得不輕,太陽穴鼓鼓膨脹。他已經許久沒有經歷這樣美好的時刻了,殺伐決斷,生死裁奪,像他的瑪父,一個真正英勇的旗兵。

他現下只是個婊子啊,僅僅為一點風流情愛就豁出自己,值不值呢?

可應歌鳳這時候全然不顧了,他那眼裏只剩下他的小戲子。

兩件衫裙在密密的火中燃為灰燼,微紅的碎片化蝶似的飛起,在周天鈺面前又燒了一遍。他的目光穿過繚繞的青白的煙霧,清晰地看見了應歌鳳的臉,他叫他:“燕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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