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換筋

關燈
待他身上的筋骨能看清楚之後,他朝隨從遞過空了的碗。

隨從接過去後,又在他手裏放了一把刀。

在室內冷冷的光照下,刀刃寒光逼人,他凜冽的鳳眸盯著那能印出他俊顏的刀刃看了片刻,然後挺起脖子,閉起了眼。

下一刻,他把刀尖直逼自己的頸部左側,隨從見他這一動作後,連忙別過了眼。

倏爾,他一刀刺向自己的皮肉,然後猛地朝下割去,他緊閉眼眸的俊臉上顯露出淡淡的痛苦,他薄唇抿成一字,本有色澤的唇瓣上,此時成了蒼白。

刀尖下,一道黑血順著傷口緩緩流出,而他並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

直到他把頸部割開一個長達十厘米,深五厘米的口子後,他緊閉的雙眸微微睜開,看了一眼血池之上的血筋。

咣當——

是他手裏的刀扔在地上的聲音。

刀一扔,他便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只見在那被黑血掩蓋的傷口處,能清晰看到填充在他體內的那條黑色長狀物。

黑色的血,從裏面源源不斷湧出。

那長狀物,是一條快要腐爛的筋。

這時,一直守著他的隨從微微擡頭看了他一眼,那瘀黑的血順著他健碩的身軀浸紅了下身的浴巾,血染在潔白的浴巾上後,才能看出其中的紅。

席無玥無視了身上的血跡,他擡起一只手,把自己用刀隔開的口子撐大了五分,而後另一只手順著傷口,捏住了埋在本該是筋脈所在之地的黑色爛筋。

看他要準備把那物從體內抽出了,隨從又連忙別過眼,道:“尊上,這次的筋,是從一只剛飛升為蛟的蟠身上所抽,一定能讓您多用些時日。”

席無玥沒有回答,他因受力,額頭上的青筋爆出,隨著他一點點把體內那股黑色的筋抽出時,血也如噴泉一般,大肆噴湧而出。

他兩只白皙的手,瞬間被染成深紅。

埋在體內的筋,抽起來並不省力,而那種把筋剝離骨肉的痛,也是旁人難以理解的。

他為了忍住身體的疼痛,奮力咬著牙關,眉頭緊鎖,一心在抽出那根筋。

他渾身的血管筋脈在他抽動之下越來越清晰,能一眼看到他腿上那一條黑色的筋,正在一點點抽離血肉,但失去筋填充的地方,在一瞬間被一團朦朧的白色能量填蓋著,他每抽一截,白色的能量便增多一分……

就在那條黑色的筋抽到膝蓋部位的時候,他終於是忍不住身體的劇痛,呲開牙低沈的哼出了一道呻吟。

“呃——”

痛苦隨著聲音釋放,他大腦空白了片時,下一秒他的記憶力,有了那飄飄渺渺的一幕。

有一條白龍,在波濤洶湧的大海面上,痛苦的翻騰著,口中不斷發出咆哮,而在它龍頭之下,有一個巨大的傷口,那裏源源不斷的湧出鮮紅的血液,融進了鹹澀的海水之中……

龍咆哮翻滾之間,偶爾還能聽到一個可憐的女子聲線,異常淒愴。

他在海水之中,張開眼,便能看到海面上白龍的痛苦,還能看到有一穿戰袍的男子,手裏拿著一條長長的血紅色龍筋,揚起後,甩在了海水之中。

海水瞬的沖刷了龍筋之上的鮮血……

他往海底慢慢沈著,亦能看到白龍在掙紮了很久後,最終化成了一個身材曼妙纖瘦的女人。

她渾身是血,表情痛苦。

眼中,對抽了她龍筋的男人,迸射出絕望仇恨的火花。

思及此,他把體內的筋又抽出了一段。

每一次,他在替換體內那缺失的龍筋之時,總會想起她當年的痛苦與絕望,他們都是龍,被抽筋的痛苦,一定是相同的。

“汐兒。”

他忍不住呢喃。

腦海裏,這時又湧現出另一個片段。

深海之中,她靠在他懷裏,手裏捧著她的龍珠,小臉蒼白,眼眸含著晶瑩。

“玥哥哥,我的龍珠……若是能保你永生存在,你便收下吧,我們龍族,不能如狐族一般,滅了族啊……”

他抱著她,沒有回答,那雙鳳眸渙散,沒有讓她看出他半分的情感。

“玥哥哥,真想不到,最後留在我身邊的……還是你。”

話裏,她是在感動,看她的眼神裏,卻是忘不到底的憂傷。

“汐兒,你恨他麽?”他問。

“恨!”她定定道出一字。

“那好,我定要他為我龍族付出代價……讓……”

“不要!”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她打斷了。

“玥哥哥,我們妖族雖犧牲巨大,可他巫族卻全部滅亡,我們與他,同源於大地,本不該相殺,我不想看見殺戮了……”

“我們……與他們,都是希望天下太平,不是嗎?你是龍族太子呀,你不能逆了這天命……而且,我們贏了……”

她的話,讓他不知該如何回答,甚至還聽到了心裏去。

但在她這心系蒼生的表現下,他還是聽出了別的:“你不願他真的死去,是不是?”

當時,她楞怔了很久,最後才閉了閉眸,應了一聲:“嗯。”

明明知道她會這麽回答,他還做賤的非要去聽她親口說出。

還看著她,在淚眼婆娑痛苦之下,去說。

這個答案,讓他渾身的神經都在劇烈的絞痛著,沒有絲毫治愈的辦法。

他不知該怎麽回答,而她卻又說:“我恨他,可還是……沒出息的在愛著……”

“玥哥哥,我想過千萬個去報覆他的辦法,可最後……只留下了一個辦法。”

她話音落下,眼淚如雨,滿臉的委屈。

看她如此痛苦,他除了自己愛而不得的痛楚後,更是控制不了的在心疼她。

“什麽辦法?”他問。

“我恨他屠我們全族,恨他剝我龍筋,可是……讓我無比憎恨的,是他為了安……”話說至此,她流淚的眼眸裏是難以看懂的覆雜與憎惡。

“他對安情深意切,卻把無盡的殘忍與冷漠留給了我,玥哥哥……我的感情,真毫無價值嗎,他連饒我一明都不肯啊……”

“那你要?”

“我要他愛我!”她帶著強烈的絕望怒吼出來,“我要他愛我,只有他無比愛我,愛到非我不可,才能泯滅了我對他的恨!”

“當他愛我愛到無可救藥之時,若是想起曾經曾為了別的女人,抽我龍筋,碎我龍鱗,他要如何去自責!我想看!我要看!”

聽她滿腔悲痛說出這番話後,他渾身疼的窒息,“汐兒,這不是愛。”

“我不管!”

她似乎到了最為憤怒悲傷的地步,她自己沒有發現,可他卻看得清楚,她那白嫩的皮膚之下,開始顯露出了淡淡的紅色紋路。

看到那一景象,他心裏驚恐萬分。

她一只手裏捧著她修煉至今所凝聚的龍珠,另一只手擡起慢慢伸向了自己那雙恨意無邊的眼睛。

龍的眼睛,是龍身上力量最為強大地方,原因在於,拿龍眼下咒,沒法可破。

但自龍族誕生以來,只有他的祖父為了平息天下那難以平息的洪荒,以自身所有的力量包括眼睛,詛咒了當時的巨獸後,再無龍族拿自己的眼睛去付出代價。

看她明顯是要挖自己的眼,他連忙擡手制止了她。

“汐兒,你對哥哥笑一個!”那次,他呵斥道,可這話裏,卻讓她發楞。

讓她在怒火攻心的時候去笑?

“你笑一笑,哥哥給你一個承諾。”

他不知她那時聽了他這話後,是什麽心情,可他在看到她驚駭的表情後,對她露出了一個讓她相信的笑容。

雖然他的笑,在旁人眼中,從來都很敷衍。

而她那一次,信了他。

她由怒到呆滯,之後看著他那張臉,眼淚橫流,但唇角卻真的勾出了一個很好看的笑。

世間的笑,千千萬萬,一人心中,一人笑。

他最愛看她。

那張臉,宛若世間最清澈幹凈的泉水,一雙眼一彎,像水波蕩起波瀾。

他很冷淡,眾族之中,誰人都知龍族太子最為死板,甚至連小梨白都這麽說,他也這麽認為。

於此,他每每看到能與不同部落種族打成一片的汐兒,就如陰雨後看到那斑斕的彩虹一般,很美好。

她活潑可愛,充滿朝氣,不論是騰雲駕霧,還是翻雲覆雨。

她永遠如春季的枝丫,充滿生氣。

他不止一次在想,若是家中,能有這麽一條小龍,定是能改變他這種性子。

甚至有一次,在他疑惑自己性子是否真的很死板時,汐兒卻說,他的性子最能信任,他一定會成為龍族最強的王。

那一次,他內心怦然悅動,縱然心裏再如何開心,可那張臉,還真是難以表現出自己真正的心情。

可他那次卻在心裏道,他不想成為龍族最強的王,只希望能做一人心中最強就好,哪怕她從未察覺。

那一日,在她笑了後,他說——

汐兒,哥哥一定讓你達成所願。

隨著思緒翻滾,他把那根筋,從體內徹底抽了出來。

一條帶著他血跡的筋被他當垃圾一般扔在了地上,緊接著,他擡起手,以神力解除了血池之上的結界,把那根新鮮的,與龍可以匹配的蛟的筋吸入手中,而後又以神力為輔助,將新的筋,填充了身體的空白。

這時那位隋從又擡起了頭,看著這根新筋不與他的身體排斥,他忙呼口氣,而後道:“尊上,屬下突然想到一事。”

“說。”

“陪著梨白的那只蛇妖,屬性為土,為善妖,屬下想,我們魔界若是能把他給抓住,以魔界之力助他飛升為蟠為蛟,最後為龍,那他的筋,便能與尊上相融,您也不必經常受這抽筋之苦了。”

隨從的話一落,席無玥緊閉的雙眸微微睜開,瞟了隨從一眼,他又閉上,幽幽道:“那蛇妖養不住。”

“那……”隨從面露難色。

“那只蛇妖,與梨白……都留不得。”

在席無玥絕情的說出這話後,那隨從連忙沖他頷了頷首,“尊上所言極是,他在梨白身邊,給尊上添了不少麻煩。”

隨從說話的工夫,席無玥已經把新的筋融進了身體一大半,他松了口氣,下了命令:“去查,務必查出他用了什麽辦法,躲了我的探微術,找到後知會我……”

“遵命。”

之後又過了片刻,席無玥把那根筋完全融合在血肉之中,停了手,他動了動那條腿。

有些僵硬,卻也活動自如,他還算滿意。

接著他解開了身上的浴巾,隨手扔去一邊,隨從連忙去撿。

在隨從收拾東西的這極短的時間內,他邁開步子,去了那血池之中。

頓時,血池之中,突然升起陣陣紅霧,就像血池之中的溫度驟然變高一般,在這朦朧的血腥薄霧中,他身上明顯的血脈開始慢慢淡去,他白皙的皮膚重新緩緩回來。

看樣子,他換筋要完成了。

隨從撿起地上的東西後,看到血池裏逐漸恢覆原樣的他,沈思片刻,試圖繼續說服他道:“尊上,屬下認為,那蛇妖是難得一見的,可以飛升為金龍的黑蛇,您還是為自己所用比較好。”

“您身體萬無一失,我們魔界才能長存啊。”

“你出去吧。”

席無玥閉著眼睛,不想去想這些事。

隨從沒敢再進言,停頓片刻,還是聽命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