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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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裴青和朱向明來說,這一天變得好慢,實在太慢了。

經歷意外的鬧劇,大家夥都很好心勸他們先回家休息,然後及時地散去,但發生的一切卻是還揮不去。

爭執畫面停在腦子裏不消失,沿途沒人說話,裴青知道自己的表情是鎮定的,但內心是尷尬的,然後看朱向明也是。

果不其然吧,沈默著回到家之後,朱向明鉆進他臥室裏關上門,而裴青也只好獨自坐在沙發上發呆。

又是昏沈,又覺清醒,他挪動枕頭躺倒在沙發上,但於白日裏光線充足的客廳裏始終是睡不著,只得用力盯住已眼熟的天花板與吊燈。

反覆地氣悶不甘心,也不知道是過去了多久,眼見太陽好像在向西邊落,裴青終於對自己道,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逼迫自己振作站起來,他先給自己訂好一張回家的車票,然後就走向陽臺,將晾曬著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

當然啦,除了自己的衣物,裴青也順便幫朱向明收起他的,好顯得不那麽刻意。

利落地將所有幹凈衣裳都疊起,然後把自己的那些放進行李袋中,而朱向明的……他扭頭看一眼臥室還關著門,便把朱向明的衣物暫時擺在沙發旁的小桌上。

可能是聽到他在外頭這點小動靜吧,朱向明也終於打開臥室門出來了。

然而朱向明看起來還是怪怪的,讓裴青想起他剛才一路上都是差不多的表情,還不願意看自己。

現在朱向明依舊沈默,裴青打算說些話都不好說,就目送他在洗手間外的洗手臺前停下,然後打開水龍頭。

只見他拿冷水洗了個臉,摘下毛巾隨便一擦,又走回來,倒也終於肯回望裴青了。

“怎麽?”

沒怎麽,裴青搖搖頭,就在沙發上坐下去,然後裝作不經意道:“沒事,我把衣服收了,你拿進去唄?”

朱向明聞言,望一眼陽臺上,果然自己的衣服跟裴青的衣服都沒了。

小事而已,原本不重要,但朱向明大概知道他想說什麽,就先將自己那衣物都拿回臥室,一股腦兒塞進衣櫃,然後再出來。

這麽一來回,他發現裴青已經為避免無言尷尬而打開了電視機,坐在那沙發上的模樣仍舊漫不經心,表情淡定無聊。

朱向明了然地想,是裝的吧?肯定是裝的,於是先對裴青道:“不好意思。”

非要這麽講話顯得特別靠譜是嗎?裴青明知人家是真的靠譜,卻也在心裏超小聲地逼逼。

但沒辦法,他因此再不好意思假裝看前方的垃圾廣告輪播,也對朱向明道:“別這樣,是我不好意思吧。”

朱向明這才走過來,坐到了裴青的身旁。

還好,他沈默不語遠比說些冠冕堂皇牽強句子假裝不介意強,裴青反而自在些,便又道:“就,我也不知道世界怎麽這麽小嘛,對不起了。”

他是真心的,但說完就見朱向明嘆息,接著抱頭撓頭。

發瘋得這麽別致,將裴青都嚇一跳,生怕他用力過猛給自己頭先撓掉,趕緊去將他兩只手腕捉住不放:“你幹什麽啊你!”

朱向明這才不撓頭了,想想後將手都垂下:“沒,我就是想你說得對,這世界就是他嗎的小。”

就這?為這個不至於撓頭吧?裴青疑惑望他,然後就見他開口對自己道:“但我意思小點好,小點我們才遇得到。”

就這,裴青立刻松開了手,還想把手貼自己臉上,將某些即將泛紅的發熱的部分擋掉:“好什麽好?天天跟這些神經病遇到。”

制止自己遮臉逃避,但除此之外裴青也真不知道該講什麽好了,就扭頭繼續看回電視,結果卻聽朱向明在身邊沈重地嘆氣。

然後,他突然地就在裴青耳邊開始念叨:“不是。”

什麽不是?裴青不解:“哈?”

朱向明瞪著他道:“不是啊,我其實是想說你怎麽、你怎麽能看得上她老公啊?那一家子就沒個好東西!男的女的都不行!而且不管是誰的老公你這樣都不好!真的很不好!你以後別這樣了!”

喋喋不休沒完沒了的,朱向明這話說得像是想吵架,又像是恨鐵不成鋼,裴青心塞地大聲反駁他:“我壓根就不知道那男的是她老公、不對,我意思我不知道他是別人老公!而且當時、我當時就是在打工的地方遇到個人,長得還行,對我也還行,再說了我沒喜歡他,我就是——”

有理從來不在聲高,當時並不愛對方,當時只是想有個人可以說話倚靠不無聊,裴青說到這,覺得自己說不下去了。

對著朱向明認真譴責又擔心的眼神,心知是理虧且丟人的,而解釋太多竟像狡辯,他幹脆就惱恨認罪完事:“行吧,我當時就是鬼迷心竅了你想怎麽著?不然你現在殺了我唄!對不起,我太丟人了對不起嘛!”

又喪又兇地,裴青這一口氣講完,果然朱向明立刻就道:“那不至於,但是你以後千萬千萬別那樣了啊。”

那是當然肯定地不會,而且朱向明這就慫了又慫了,裴青暗暗地松一口氣,然後覺得不可思議:“不是?我說我不知道你就信啊?”

朱向明楞了,然後吃驚道:“那不然?難道你騙我的嗎?那你這樣也不好啊,你改改吧!”

淦,裴青沒好氣地聽他這苦口婆心念經,心道傻東西,聰明一陣笨一陣的,以後不知道多少人騙死你了要。

再者光說嘴誰不會呢?當初陸暉找來說想試貝斯課,自己好歹還覺得小孩兒樣子看著挺眼熟呢,可要按親啊戚的算,朱向明更應該對他眼熟才對吧?於是他也批評朱向明:“別逼逼了,再說你不也不知道那個誰誰是她兒子嗎?你不都跟我一樣瞎啊!”

確實,但一切真是冤孽也真是巧合,朱向明並不想,急得跟他一樣高聲辯解起來:“我跟他們家那些人都不熟,好多年都沒見過了不行啊!”

得,裴青也立刻就息事寧人:“那沒事了。”畢竟見那種人也沒什麽意思,還是不見為好。

朱向明狠狠道:“就是說啊。”

講得兇殘,說完無奈,他下一秒竟是垂下頭自顧自笑了起來:“草,氣死我了。”

他難得這樣,而且那笑容看起來並不像真心的,那說話是十足痛苦的調調,裴青見了都不忍心。

若是在平日裏,裴青會勸自己不要善良到去過問旁人疾苦,因為自顧不暇沒空管,但對著這個朱向明,裴青是怎麽都狠不下這心由得他難過的。

有點兒猶豫,但裴青最終還是故意不很溫柔地問他:“怎麽了?你這麽大個人,難過你就跟我講一講,別等會晚上哭著睡覺。”

那肯定不至於,朱向明想,因為以前我都哭過了。

往事會令朱向明這樣的人都抑郁。他蜷起手指,將它們握成無力的拳頭,又沮喪地松開來:“不是,我就是想起來,我是差不多快有個十年左右吧,都沒見過他們了。”

真夠久的,如果按朱向明如今的年紀算,那時候他應該也就是個高中生而已,裴青想起那女人還說他學他親媽管人要錢,覺得更加地不可思議。

朱向明並非沒自尊心沒眼力見的那種人,而且像今天這樣生氣,也都能在此刻默默吞掉消化掉,沒有和自己互相指責爭吵,裴青因此不解:“你啊,之前就不該見,白給那些垃圾人罵你呢!”

並不是的,朱向明嘆息,然後解釋道:“我是找去他們家裏要過錢,也不算白罵吧。”

裴青固執道:“要也是你該要的。”

這世界上其實沒什麽該不該的,朱向明道:“我也是傻,每次去都要不著我還去。我家就只有我外公掙錢,我寒暑假也做點短工什麽的,但後來我上了高二課多,學校補課周末只放半天,暑假半個月寒假一星期,我外公就說他多做點活,叫我別去了專心上課。”

裴青了然:“然後呢?”

然後,然後啊,然後朱向明就道:“唉,有天我晚自習回家太晚,就出事了。其實我那時走讀,第一節晚自習下課九點鐘就能走,但那天卷子特別多,我白天晚上在學校寫半天沒寫完,就想啊,回家不得客廳裏開著燈繼續寫嗎?所以我就留在學校裏頭,寫完卷子十點半才到家,結果我開門就看見、就看見我外公倒在門裏頭——”

朱向明說到這,眨了眨眼睛,才接著對裴青把話說下去:“那時候我都傻了,不知道怎麽辦,還是鄰居幫我叫的救護車把他送醫院。醫生搶救那時候就叫我準備著交錢,但我沒有,我去找那誰、想借,但他說沒錢,也沒空,讓他老婆女兒攆我,再然後,我外公第二天就走了。”

這可叫裴青怎麽說?裴青看他淡定說話的模樣,詞窮得一時間都無話可講。

接著,他又聽朱向明繼續對自己補充道:“但是說真的,借不借得到最後應該都一樣,因為、因為吧,醫生跟我說我外公是那什麽,心源性猝死?到醫院那時候就已經,嗯,其實有點晚了,錯過了治療的時候。”

愁人,朱向明將這些人與事說得斷斷續續輕飄飄的,裴青此刻隨便地聽一耳朵,都跟著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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