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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023-025 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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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023-025 三更合一。

023

哈德利女士看起來很驚訝。

“教授, ”她看向莫裏亞蒂,“你認識福爾摩斯小姐?”

“不久之前偶然結識,”莫裏亞蒂溫聲道,“夏洛蒂夫人, 我能與伊拉拉單獨談談嗎?”

都互稱姓名了, 還同樣都是青年男女。已經是過來人的哈德利女士飛快看了二人兩眼, 露出淡淡笑意。

“我就不打擾了,”她拿起手中的教案, “還要準備課程,請你們出去交談吧。”

“請。”莫裏亞蒂退後半步, 為伊拉拉讓開門。

……好吧!

看哈德利女士笑容暧昧,伊拉拉總覺得該解釋, 但真解釋又有欲蓋彌彰之嫌。

反正莫裏亞蒂長得不醜, 傳點緋聞自己好像也不虧。因而伊拉拉依舊大大方方,邁開長腿走出教室。

“真巧啊,莫裏亞蒂教授。”伊拉拉主動開口,“倫敦這麽大, 居然能碰見你。不準備當會計啦?”

“噓。”

莫裏亞蒂豎起手指。

他不再是那身職員打扮, 馬甲之外套了一件黑色大衣, 伸出的右手戴著黑色手套,食指豎在薄唇前。

那雙藍眼閃過狡黠之色:“同事不知道我休假去做什麽了。”

說著他向前走了幾步, 對伊拉拉招了招手:“跟我來, 會議室在這邊。”

“所以你確實是教授。”伊拉拉開口。

“我也確實是夜校教師,盡管只是偶爾來夜校幫忙教教數學,”莫裏亞蒂打開會議室的門,“可惜你與威克漢姆先生私奔之後,內瑟菲爾德莊園亂一鍋粥, 連班納特家的小姐們都在幫忙打聽你的消息呢。賓利先生自然顧不得對賬。”

伊拉拉:“所以你就回來了?”

莫裏亞蒂一聲嘆息:“我的差旅費沒了。”

伊拉拉:“……”

你都大學教授了,還惦記會計的出差補助,什麽人啊!

伊拉拉倒是不擔心梅裏頓那邊——她身上的衣服都是邁克羅夫特送的,打個電報回覆找到人即可,問題不大。

就是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與伊麗莎白見面,她很喜歡這位僅見過幾面卻表現出善意的朋友。

而詹姆斯·莫裏亞蒂,在步入會議室後,徑直轉過身。

這下,沒人會聽到他們之間的交談了。

瘦削的青年看向伊拉拉,伸出手。他掌心向上,黑手套近在眼前:“伊拉拉,吊墜給我。”

伊拉拉:“…………”

她勾了勾嘴角,卻無動於衷。

“哎呀,”伊拉拉故意說,“被發現了。”

像不過是惡作劇被抓了現行,但莫裏亞蒂沒有配合。

“我是追著你過來的,”他的語氣很是冷靜,“我好不容易把它帶出倫敦,卻沒想到你又把它帶了回來。”

伊拉拉不禁挑眉。

原來是找上門,她就說沒那麽巧。

好在莫裏亞蒂並不打算逼迫伊拉拉。

他的神情依舊溫和,莫裏亞蒂扶了扶鏡框,繼續開口:“是我的疏忽,本以為甩到鄉村當鋪,就能讓它在倉庫裏積壓落灰。作為彌補,我可以用你需要的線索來交換吊墜,你覺得如何?”

這還差不多。

雖然伊拉拉覺得,這句“疏忽”也是借口。

她可以從當鋪購買帶回倫敦,難道其他人就不會嗎?梅裏頓距離倫敦這麽近,這說不準呀。詹姆斯·莫裏亞蒂可不像是會把重要物品丟到完全隨機環境的人。

也許是他想等更重要的人來購買,卻被截胡了呢?

“看你的誠意了,”伊拉拉說,“得說點我感興趣的。”

“不會讓你失望的。”莫裏亞蒂莞爾。

盡管是他提出要求,可莫裏亞蒂並不心急,全然一副和伊拉拉閑聊的親切姿態。

“我與同事共同委托你,去協助工人罷工、揭露白磷有毒的事情怎麽樣?”莫裏亞蒂說,“很抱歉聽見了你與夏洛蒂夫人的交談。酬勞按照《泰晤士報》的記者工資計算,一個月給你20英鎊*酬勞,如何?若是成功,我們還會額外給予相應的獎金。”

嗯?

一個月二十英鎊,還有額外獎金!

莫裏亞蒂張嘴的功夫,伊拉拉就已經解決了她與“未婚夫”的衣食住行消費。

伊拉拉很是意外:“你這麽好心?”

幾分鐘前他還在為拿不到出差補助而斤斤計較來著。

莫裏亞蒂挑了挑眉梢:“我正以夜校投資人的身份與你交談,伊拉拉。何況,你就算不信任我,其他教授也一並不信任嗎?”

也是。

而且伊拉拉反應過來了:這可是一幫資助工人接受教育的知識分子。

在十九世紀,類似的學者、研究員乃至文藝界名人還真不少。不止是會出金出力資助工人,還會成立社團,比如說大名鼎鼎的費邊社——日後英國工黨的政策和思想理論就來自於該社團。

僅站在窮人的角度看,莫裏亞蒂還真不算做壞事。

尤其是,他支持伊拉拉揭露工廠惡行。

“現在相信我不是壞人了?”見她神情松動,莫裏亞蒂笑著說,“我知道,因為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你對我一直存有敵意,伊拉拉。但請你想想,在維護窮人的利益上,究竟誰才是惡人?”

好家夥,幾句話的功夫,邁克羅夫特成惡棍了。

如果伊拉拉不是穿越過來的,說不定還真相信了他的說辭。

但她不信任莫裏亞蒂,可不是因為長兄為政府工作。

當然月薪二十英鎊是要拿的,伊拉拉本就為火柴廠而來。

只是……

莫裏亞蒂在這件事上,真的只是一名工人的支持者嗎?

她從懷裏拿出了那枚“眼球”吊墜,陷入沈思。

“去做會計是怎麽回事?”伊拉拉言簡意賅問。

“查賬。”莫裏亞蒂幹脆利落回答。

在伊拉拉的表情變得不耐煩前,他才用平穩的語速繼續解釋:“一名馬歇爾零售公司的會計慘遭謀殺,我找到機會,應聘成為新的會計,好進入公司調查關於輝光火柴廠的賬目。跑了幾個地方——其中包括賓利先生的莊園,發現賬目果然對不上。”

“對不上?”伊拉拉側頭。

“一部分的利潤以各種名義,進了塞繆爾·格雷福斯先生的私人腰包。”莫裏亞蒂說,“而他在上議院有不少朋友,不少來自下議院關於禁用白磷的提案,遭到他的百般阻撓和反對。”

塞繆爾·格雷福斯,不就是歇洛克看到佩戴另外一枚眼球吊墜的人嗎?

伊拉拉心中頓時有了計較。

“我知道他,”伊拉拉說,“是火柴廠的股東之一。阻撓禁用白磷,是怕火柴廠的成本增加吧。”

目前莫裏亞蒂還沒把歇洛克·福爾摩斯當回事,伊拉拉決定暫時不提及二哥的調查進度。

“這就是資本主義,我親愛的福爾摩斯小姐,”莫裏亞蒂一聲喟嘆,連連搖頭,“為了更多的利潤,可以將工人當成隨時替換的齒輪使用並拋棄。”

這麽倒是說得通了。

伊拉拉再次低頭看向手中的吊墜:“那眼球吊墜是怎麽回事?”

莫裏亞蒂神情紋絲不動:“我想辦法從格雷福斯先生的社交圈中交換而來,我想,你已經猜到了這眼球與某些不應該存在的集社有關。”

伊拉拉:“格雷福斯是邪()教徒。”

莫裏亞蒂忍俊不禁強調:“暫時還沒有切實證據。”

所以他才把話說得如此委婉。

不過,這倒是和歇洛克的調查對上了。

伊拉拉掂量著手中的吊墜,沈思不語。

見她沒有反對,莫裏亞蒂知道有戲,循循善誘道:“如何?伊拉拉,我的坦白和交換,能讓你滿意嗎?”

這倒是和伊拉拉的計劃不謀而合:展開事業嘛!正規道路不行,想劍走偏鋒,沒有比莫裏亞蒂更合適的合作夥伴了。

還沒想好怎麽做呢,詹姆斯·莫裏亞蒂反倒自己找上門來。

這麽一坦白,莫裏亞蒂似乎不是敵人……至少目前不是。

他也在調查邪()教,並願意幫助火柴廠的女工改善條件,伊拉拉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萬一他背後有什麽更深一層的目的,那也得等揭露之後再說。

伊拉拉斟酌完,點了點頭:“可以,我很滿意。”

她把手中的吊墜遞了過去。

莫裏亞蒂長舒口氣。

看上去,他似乎比伊拉拉要緊張得多。佩戴黑手套的右手伸向伊拉拉,接過她遞來的吊墜。

“尤其要證明輝光火柴廠的白磷有毒,我需要拿到火柴廠的原材料。”伊拉拉說,“到時候出了化驗報告,就算格雷福斯先生再阻撓立法也沒用。”

“求請夏洛蒂夫人全權幫助你,”莫裏亞蒂說,“拿到材料,可直接交給萊恩教授,他就是化學專業的。”

“我還要見工人代表,克裏斯蒂娜,是嗎?”伊拉拉開口。

“來到倫敦不過兩三天,你的調查就如此深入,”莫裏亞蒂扶了扶鏡框,“讓我印象深刻,伊拉拉——可以,夏洛蒂夫人會帶你去見她的,你的聘請合同,我也會請她轉交給你。”

“謝謝。”

伊拉拉幹脆利落:“還有什麽事?”

“最後一件事。”

莫裏亞蒂慢條斯理地將眼球吊墜用手帕包好,重新擡頭看向伊拉拉。

金絲鏡架後,剔透的藍眼無比溫柔。

“這身衣服很適合你,”莫裏亞蒂由衷稱讚道,“飛鳥最為美麗的一刻便是重獲自由、飛向高空。”

伊拉拉驟然綻開燦爛笑臉。

她舉起手中的帽子,灰色帽檐在指尖旋轉,以相當俏皮地方式落在頭頂。

“還用你說?”她得意回應。

024

轉天,伊拉拉在夏洛蒂·哈德利女士的帶領下,來到輝光火柴廠。

她居住的皮博迪住宅區,距離輝光火柴廠僅有十分鐘的步行距離。

按照一名現代人的目光看,輝光火柴廠的環境非常之差——雖然廠房結實、亮堂,但沒有任何消防通道和設施;盡管院落裏打掃的幹凈,可正值中午,女工們自由出入,也沒有消殺和衛生意識。

正值中午,女工們就這麽擁擠在廠房院落、門口的墻邊,三三兩兩匯聚成一團吃午餐。

伊拉拉第一眼就發現,她們吃的食物是統一的:土豆和稀粥,連面包都沒有。

如此一致,肯定是火柴廠統一提供。

哈德利女士拎著裙擺步入人群:“克裏斯蒂娜?克裏斯蒂娜在哪?”

“這裏。”

人群之中,一名強壯的中年婦女站了起來。她就這麽把手中的煮土豆放進口袋裏,用裙擺擦了擦手走了過來:“你怎麽來了,哈德利女士?這位又是……”

克裏斯蒂娜的面部儼然出現變形情況,她也患有磷中毒。

“伊拉拉·福爾摩斯,”伊拉拉主動伸出右手,“調查員。”

“什——是個姑娘!”克裏斯蒂娜瞪大眼睛。

“……”

她都走到眼前才發現。

伊拉拉這麽穿可不是為了女扮男裝,她從沒刻意隱瞞自己的女性特征。

結果都這麽在街上走兩天了,居然幾乎沒人認出來!

何嘗不是一種刻板印象,叫伊拉拉很是郁悶。

但她還是盡職盡責地直奔正題:“我受萊恩教授和莫裏亞蒂教授委托而來。”

話音落地,正在午餐時間的女工們,似乎對眼前的來者感到好奇。

幾名女工交頭接耳,其中一名膽子大的出言發問:“莫裏亞蒂教授讓你來?是通知上次的醫生會診結果嗎。”

昨日哈德利女士說過,夜校的教師曾經聘請了醫生為火柴女工看病,沒想到這位教師就是莫裏亞蒂。

好吧,心中為他加上一分。

“上次醫生懷疑是水源中毒。”伊拉拉順桿爬。

聽到這話,不少女工同樣站了起來。

她們圍了過來,伊拉拉飛快一掃,大部分工人的面部或多或少都有磷中毒的特征。

輕點的如克裏斯蒂娜,還保持著面部完好,嚴重的則已經掉光了牙齒。

這還是能來工廠工作的,情況更危機的,估計已經被開除了吧。

伊拉拉心裏多少有些不好受。

在歷史書上讀到相關資料,也只是兩三行敘述一概而過。而這用冰冷冷陳述句寫下的百字,卻涵蓋了多少工人的性命。

她們不是書上那描述完癥狀,並“大多只有五年壽命”的敘述。

有些工人,年紀和伊拉拉看著差不多,卻已經下頜前突、面頰扭曲,因中毒醜陋得猶如惡鬼。

可她們本該和伊拉拉,和賓利小姐,和簡、伊麗莎白擁有一樣的生活。

“是水源嗎?這附近的水確實是臭的。”

“醫生有沒有說怎麽治病呀?”

“要是水源就麻煩了,難道還要自帶水來工作不成?”

十餘名工人,將伊拉拉團團圍住,用帶著希望的目光看著她,期待一個答案。

伊拉拉深吸口氣:“很抱歉,各位,並不是水源。所以我來工廠,取其他的樣本進行研究調查。”

緊接著所有人眼中的失望讓伊拉拉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明明不是自己的責任,可看著她們難過無奈,甚至了然的神情,伊拉拉仍然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就知道是這樣。”

“和之前監工領來的大夫差不多,走個過場,不了了之。”

“還能是什麽呀?我看就是水的問題。”

克裏斯蒂娜見士氣並不高漲,反應很是迅速:“福爾摩斯小姐,需要什麽樣本嗎,我來幫你。”

她話音落地,一名年紀不小的女工忍不住開口:“還想著抗議呢,克裏斯蒂娜?我看啊,有錢人就這樣,他們敷衍咱們,咱們也敷衍他們就是。”

伊拉拉:“……”

這可不行!

雖然這話是針對自己的,但也側面反應了罷工很難成功:大夥都消極抵抗了,沒多少人支持工人代表。

如果不做點什麽,連唯一抗爭的機會都會如工人們所說的調查一般,“不了了之”。

伊拉拉立刻收斂了心中的憋悶。

她側了側頭,思緒轉了一圈,當機立斷行動。

“什麽啊?你們能敷衍,我可不能敷衍。”

和所有女工一樣,伊拉拉大大咧咧擡腿,往後一靠,直接坐到了工廠外的圍欄上,“我家就在皮博迪住宅區,離這兒不過一英裏。水源沒事,我還長舒口氣呢——這邊的水有問題,我家的也跑不掉!”

這句話讓準備離開的人群均是一停。

皮博迪住宅區可是為工人造的福利住宅,一聽這話,有些人不免好奇。

“你就住這附近?”那名年長的工人開口。

“是啊,現在水源沒事,我不得來排查排查其他的情況。”伊拉拉說,“要是別的東西汙染了空氣,我可是跑不掉。”

要說是來幫助大家的,估計沒幾個人相信——底層人民連飯都吃不上,怎會相信一名閑著沒事幹的大小姐來發爛好心?

但要說伊拉拉就住火柴廠附近,她是為自己而來,反倒是很有說服力。

那名年長的工人上下打量伊拉拉一番:“你是工人家的姑娘,穿成這樣,父母樂意?”

伊拉拉往旁邊一瞥,學著身邊女工的姿態,幹脆把腿盤了起來。

別說是淑女形象,連受過教養的形象都沒了,菲羅拉姨媽看著要嚇暈過去。

但如此,叫一身正裝的伊拉拉,基本上與工人子弟沒什麽兩樣。

“我穿成哪樣,”她不客氣道,“這長褲不比裙子好打理?”

“你這都讓男人看去了!”年長的女工指責,“真不檢點。”

“老太太,你這話說的,”伊拉拉還擊,“男的也穿褲子,難道他們相互占對方便宜?”

“小畜生,口條倒是挺伶俐!”女工笑著罵道。

雖是臟話,可話音落地,周遭的工人哄堂大笑,卻不再準備起身離開了。

圍繞著伊拉拉的氛圍驟然一轉。

住在白教堂區果然是對的,伊拉拉心想,從沒想到一個皮博迪住宅區,居然能讓女工認定她是自己人。

伊拉拉趁機問:“工廠就發兩個土豆打發你們?”

年長的女工冷哼一聲:“就這,一周要收我們一個子兒呢。”

一個子兒,說的恐怕是一個先令。

火柴廠每天為女工提供兩個煮土豆、一碗粥做午餐,居然要收一個先令的夥食費。

如此剝削,可見火柴廠黑心腸。

“可能是夥房衛生不過關,誰能把午餐給我,好拿回去檢查,”伊拉拉說,“我拿錢換午餐,反正莫裏亞蒂教授報銷。”

克裏斯蒂娜迅速掏出自己的土豆:“給你。”

伊拉拉拿出一個便士。

其他工人一看有錢拿,態度又是換了個新花樣。

一個便士能買一個面包了,兩個土豆算什麽?那名年長女工立刻開口:“小丫頭,你還要什麽?”

伊拉拉忍不住打趣:“哎呦,我不是小畜生了?”

女工立刻作勢要拍自己的嘴巴:“我向你道歉成了吧!”

“不用道歉,”伊拉拉笑嘻嘻開口,“我還要火柴和白磷,得是從倉庫裏現拿的,有進出倉庫蓋章才行,免得真是火柴的問題,監工耍賴不認。”

如果不是火柴廠倉庫直接拿到手的,火柴廠大可以說是運輸問題,或者是原材料地的問題。

“這個容易,我和倉管最熟。”那名年長女工拍了拍胸口,“我這就去拿。”

說完,她連土豆都不吃了,同樣是往兜裏一塞就急匆匆走向倉庫。

伊拉拉見狀,又拿出了幾個便士。

“還有你們的工作衣物、工作臺上的零件,能幫我拿來的就拿,拿不來的偷也行,我拿錢給你們換!”伊拉拉揚起聲喊道。

這下可叫工廠院子裏炸了鍋。

沒十幾分鐘,不止是白磷和火柴,連火柴廠內其他的零碎物品,伊拉拉收了一大包。

她一個便士一個便士送出去,也就花了三個先令。

“我和哈德利女士就先回去了,”伊拉拉臨走前還不忘記和工人們說,“有了結果會讓克裏斯蒂娜通知大夥,得空到皮博迪廣場串門!”

“快滾!”幾名老工人笑道,“走運的小丫頭,當誰都能住在那裏嗎,回頭把你家裏的東西都搬走!”

伊拉拉嘻嘻哈哈地抱著包裹離開,一踏出火柴廠大門,克裏斯蒂娜就追了出來。

“哈德利女士,福爾摩斯小姐。”她攔住二人,“究竟是什麽事,出了什麽情況?”

“白磷有問題,”伊拉拉壓低聲音開口,“要做的不止是罷工。”

她臉上的調笑和不正經瞬間消失殆盡,嚴肅的神情和話語讓克裏斯蒂娜大吃一驚:“什麽?”

如果是白磷的問題,那所有的工人,豈不是自從找到工作起就在送死?!

哈德利女士同樣肅穆,她抓住克裏斯蒂娜的手:“今晚來夜校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你,放心,福爾摩斯小姐是自己人。”

025

克裏斯蒂娜步入夜校的女紅教室時,伊拉拉特地看了一眼懷表:十點零十五分。

火柴廠早上八點開工,她整整工作了十四個小時。

伊拉拉暗自咋舌:說十四個小時,還真十四個小時啊。如果天天這個時間結束工作,當然沒時間上夜校——夜校都已經下課結束了!

都說現代打工人是牛馬,那十九世紀的工人,真是連畜生都不如。

克裏斯蒂娜因白日的消息擔憂了一整天,她摘下帽子,直奔正題:“福爾摩斯小姐白天說的白磷有問題,究竟是怎麽回事?”

伊拉拉:“是白磷有毒,大家的所有癥狀,包括因此死亡,都是因為攝入白磷中毒。”

克裏斯蒂娜:“該死!”

她罵出聲,而後又接連痛斥好幾句好幾句臟話。

最終克裏斯蒂娜坐在了椅子邊,她神情憤怒,卻不如白日那般震驚。

想也知道了,如果這麽多人出現癥狀,不是疫病,不是水源,只可能是大家天天接觸的原材料問題。

而且,克裏斯蒂娜和其他工人不一樣,她早就有所耳聞,說是有其他城市的火柴廠,已經將白磷和黃磷更換成了紅磷。

如果不是白磷有問題,為什麽要更換呢。

克裏斯蒂娜一聲嘆息。

她沈默許久,最終看向伊拉拉:“福爾摩斯小姐,你為什麽幫助我們?你騙的了大家,騙不了我,你不是工人子弟。”

能當工人代表,可見克裏斯蒂娜確實聰明。

伊拉拉也不狡辯,而是歪了歪頭,思索著出言:“不完全是,我還在調查另外一個案子。將白磷有毒的事情公布於眾,推動禁令實施,對案子有利。”

“你這麽說,是想讓我安心嗎?”克裏斯蒂娜又問。

“是的,”伊拉拉很是坦誠,“比吃飽了撐到沒事幹的大小姐亂發善心有說服力,對吧?”

克裏斯蒂娜勉強笑了笑。

伊拉拉不和她玩鬧,繞回話題:“白磷和火柴已經送去了萊恩教授的實驗室。我想問問你計劃罷工的情況,看白天的情況,估計沒多少人響應你。”

“莫裏亞蒂教授聘請醫生過來的那幾天,大家確實義憤填膺,”克裏斯蒂娜無奈開口,“但沒過幾天,心氣就散了。遲遲等不到結果,只會讓工人們越發失去信心。今日你來,大夥好歹是打起了精神。”

伊拉拉:“但不夠。”

哈德利女士:“要擔心的還不止這些,幾個報社的記者騷擾我很久了。”

克裏斯蒂娜聞言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麽。但觸及到哈德利女士憂心忡忡的模樣,她又有些失去了信心。

伊拉拉敏銳地捕捉到了克裏斯蒂娜的反應。

她拋出自己早就存在的困惑:“為什麽要提防記者?”

哈德利女士疲憊地揉了揉額角:“我怕他們亂寫,而且會走漏風聲。”

“反正也瞞不住了呀,我不就找上門了麽,”伊拉拉說,“為什麽不反過來利用起媒體呢。”

“什麽?”哈德利女士的手猛然一頓。

“怕他們亂寫,就自己來寫,然後找到主編直接登報,”伊拉拉語速不自覺加快,把菲羅拉姨媽關於“淑女”的教導全部丟到一邊,“告訴所有人,火柴廠的女工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在踏進夜校之前,伊拉拉可不敢這麽大膽。

她能理解哈德利女士的擔憂:公開意味著成為眾矢之的。她的擔心合情合理,萬一女工們的登報抗議,反倒是成為火柴廠進一步苛責工人的把柄呢?

在這個時代,做什麽都是需要錢的。

寫文章要錢,登報要錢,奔走呼籲自然也需要錢。恰恰女工們沒這麽多錢,就怕是聲音還沒吶喊出來,就已經被扼殺在了喉嚨裏——甚至被做好準備的監工們用“枕頭”活活悶死。

但見到莫裏亞蒂之後,伊拉拉有了信心。

誠然他說的冠冕堂皇:為了工人著想、在調查邪()教。可也確實實打實在搞事。

畢竟英國政府可不想看到工人罷工。

不過,這樣搞事,伊拉拉喜歡。

而且有莫裏亞蒂資金支持,還能愁沒錢麽?

“寫一篇沒有用,”她說,“天天寫,去大肆宣傳,宣傳到不止火柴廠,連其他工廠、行業都無法忽視的程度。能寫的東西太多了,該讓那些錦衣玉食的老爺們意識到,還有人連飯錢都被克扣。”

一頓飯兩個土豆,一周就強收一先令,周扒皮都不帶這麽幹的!

見過火柴工的午餐後,伊拉拉多少也有些不平:“這和奴隸有什麽區別?奴隸吃奴隸主的飯菜都不需要花錢。”

“沒錯,該死的格雷福斯!”

克裏斯蒂娜一拍桌子,“這都是他的主意!怕什麽,我早就覺得該昭告天下了,大不了我拉上幾個同事,去眾議院門口抗議,看那些有錢人管不管!”

這也確實是個法子,伊拉拉心想,甚至歷史上多少人用過。

冒著被逮捕、被判刑,乃至生命危險,也要為自己的生存空間吶喊。

哈德利女士僵硬在原地,她沈思許久,終於做出了反應。

“你們說的對,”她坦誠道,“我之前只想著怕出麻煩,可罷工本就是在制造麻煩。”

一旦打開思路,哈德利女士也理清楚了其中關鍵。

“最好是在化驗報告得出結論之前就做好鋪墊,”哈德利女士說,“我在女校的同學,有幾位嫁給了有錢有勢的人,甚至能聯絡一下,讓她們打聽打聽眾議院的線索。”

這種情況,自然要抓緊一切能用的機會。

不止是上層線索,還有下層。

“其他工廠不也在罷工嗎,”伊拉拉看向克裏斯蒂娜,“是否能聯系到他們的工人代表?我們也可以組起罷工委員會,請他們傳授經驗,以及互通有無。”

一個“我們”,讓克裏斯蒂娜不禁攥緊拳頭。

哈德利女士越想越激動,她同樣站了起來。

“對,對,對,”她連說三個對,而後看向伊拉拉,“訴求不能只是更換白磷,還有取消強制午餐,以及重新規定工時和漲薪。文章我可以來寫,福爾摩斯小姐——你剛剛的那句話,完全可以拿來做標題!”

“嗯?”

輪到伊拉拉驚訝了:“我的哪句話。”

哈德利女士擲地有聲:“《倫敦的白奴制》!”

伊拉拉驀然瞪大眼。

在現實歷史中,確實有這麽一篇文章,用來闡述火柴廠女工的苦難經歷,可謂是打響了女工罷工第一槍。

只是文章的作者並非夏洛蒂·哈德利,而是安妮·貝讚特,十九世紀著名的女性運動和社會活動家。

這……

看來混合了多個名著的世界中,站在伊拉拉眼前的哈德利女士就是這裏的安妮·貝讚特女士。

而大名鼎鼎的文章,點燃了女性運動、工人運動的炮火,居然是被自己隨口一說啟發出來的!

伊拉拉……伊拉拉都有些心虛了。

不過,她相信,自己的影響甚微。

現實世界中的安妮·貝讚特女士,不也寫出了同樣的文章嗎。

哪怕不叫這個名字,哪怕不是同一個人,當矛盾積累到如此程度,該出現的一定會出現。

這不是為個人或者某個勢力能阻止的。

伊拉拉所做的,不過是順應時代發展而已。想到這裏她心裏舒服多了。

“我來撰寫文章,”哈德利女士說,“刊登不成問題,相信我的上司會支持我們。”

尤其是莫裏亞蒂,伊拉拉在心中嘀咕,不管他動機是什麽,估計都巴不得期待事情鬧得更大一些。

只是,搞垮輝光火柴廠的股東,對調查邪()教有什麽具體好處?

以及莫裏亞蒂說,眼球吊墜在倫敦不安全,為什麽呢?

伊拉拉尋思了一圈,覺得不止是得考慮罷工的問題,還是得從邪()教方面繼續著手。

回去得給歇洛克寫封信。

三人一番交談,時間已近午夜。

哈德利女士心潮澎湃,決定熬夜撰寫文章。但她還是將伊拉拉和克裏斯蒂娜送到了校門口。

“不行。”

已是寡婦的哈德利女士,在夜色中打量一番伊拉拉。

雖說她一身西裝,看不出性別,但一想到伊拉拉還是個十八歲的清秀姑娘,哈德利女士不免操心。

“我送你回去吧,不過十分鐘的路,”她提議道,“白教堂區晚上可不安全。”

……誰保護誰還不一定呢,伊拉拉嘀咕,她可是正經學過格鬥的。

哈德利女士還想再勸,伊拉拉卻餘光一瞥,在夜校的街道對面,瞥見一抹熟悉的影子。

“啊,不用了!”

她抓起帽子,連連朝著對方擺手。

煤油路燈之下佇立著高大的身影,晦澀燈光照亮了對方梳攏整齊的頭發。哪怕看不清面容,也能從對方挺拔的影子看出幾分器宇軒昂。

看到伊拉拉揮手,對方才走了過來。

喬治·威克漢姆風度翩翩現身,哪怕換上了質樸的外套和長褲,也難以遮掩其英俊不凡。

他朝著兩位女士文雅行禮,露出笑容。

“夜安,女士們,”威克漢姆溫聲說,“我來接我的未婚妻回家。”

伊拉拉當場沒繃住,噗嗤笑出聲。

真是改不了孔雀開屏的習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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