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Level9.3 94%

關燈
第50章 Level9.3 94%

周日, 窗外是陰天。

生理期,曲鄔桐吞了布洛芬,渾渾噩噩蜷著身子睡了一整天。

到傍晚才稍微有了點力氣爬起來, 靠在敞開的冰箱門上,她清理著冰箱中最後剩餘的食材,丟進微波爐裏轉了幾圈, 又湊合了一頓晚餐。

幸好梁靳深今夜就可以落地回家,曲鄔桐那胡亂吃飯的日子也終於可以結束。

將碗筷丟進洗碗機,曲鄔桐洗凈手, 從冰箱中拿出一顆鮮紅的番茄,洗了洗當水果吃。

盤腿坐在客廳毛茸茸地毯上, 曲鄔桐拿起手機,打開航旅軟件,他的飛行軌跡是細細的縫合線,縫補修覆她這一周的寂寥心緒。

“宙斯”這一季度的全新主打游戲即將在海外發行, 為了幫忙對接北美渠道與整合資源, 梁靳深出差一周。

不放心地將冰箱用各種仔細備好的餐食分門別類的整齊塞滿,菜單照例寫在便簽上, 用冰箱貼粘在上面,邊角處畫著的那一顆番茄鮮紅。

再柔柔地往還在熟睡的曲鄔桐臉頰上落下一吻, 梁靳深才舍得離開。

每晚七點雷打不動地,他給曲鄔桐打來視頻電話, 確認她有沒有好好吃晚飯。

曲鄔桐加熱飯菜的熟練度與創意菜品搭配能力在這一周內被迫提升。

幸好有“Apple Rhapsody”與那一架施坦格列泊鋼琴陪她,曲鄔桐才不會過分孤單。

只是偶爾,在不小心誤用他的常青藤氣息的沐浴露時,她還是會有點想念他。

關掉航旅軟件,轉而打開“Apple Rhapsody”, 曲鄔桐進行“番茄種植計劃”的最後完成沖刺。

耗時一周,與帕裏斯一起,曲鄔桐將“金蘋果聖園”中將所有崗位的臨時工全部都體驗了一遍,終於辛辛苦苦攢夠了錢,在街角的家電商店中兌換了一臺最便宜的磁帶機。

回到帕裏斯的公寓,那一株結著紅彤彤小果的番茄苗在廚房陽臺上肆意舒展著枝椏。

小心翼翼地將它搬下,帕裏斯從包裏拿出磁帶與磁帶機。

深呼吸,曲鄔桐看著帕裏斯迫不及待地將那一盤磁帶裝進磁帶機中,並輕輕按下播放鍵。

時隔近十年破解了現實中那一盤過期磁帶中的秘密後,曲鄔桐自認為關於煽情的閾值已提高到不會輕易眼眶潮濕的程度。

咬著唇,眼睛粘在手機屏幕上,她也做好側耳聆聽的準備。

磁帶轉動,曲鄔桐並沒有從“Apple Rhapsody”中聽見任何聲音,作為替代,磁帶機上跳出一段影影綽綽的投影。

心臟輕輕一跳,曲鄔桐看清那一段投影。

是一段手語,不是那一截鉆戒廣告,也不是那個夏末梁靳深在出租屋中不厭其煩為她打了三遍的那個啞謎。

是否應該誇他的貼心呢?

這段投影中的每個手語動作都配上了文字翻譯。

覆雜的手語動作太過陌生,但曲鄔桐能輕而易舉讀懂畫面下方的字幕。

好長的一段手語,翻譯成文字是——“第一行不能出現‘我愛你’否則接下來的十三行全都是廢話了”

他用手語讀這一首《偽十四行詩》。

十五行詩很長,手語動作緩慢而流暢,曲鄔桐安靜捧著手機看完了一整首詩。

眼淚滴落在手機屏幕上,泛起潮濕的淺紫色笨拙頻閃,她需要用力吸氣才不至於淪落到涕泗橫流的狼狽局面。

最後一句“第十五行:十四行詩,絕對不可以有第十五行,正如我絕對不能,愛你”在畫面中出現後,手語畫面卻沒有結束。

曲鄔桐看著那一只右手握成拳,伸出小拇指,收起,再伸出拇指與食指,又收起,最後伸出拇指與小拇指。

明明沒有字幕翻譯,可曲鄔桐依然能讀懂這個簡單手語。

他用這個“我愛你”作為這首《偽十四行詩》的句號。

結束又開始,這一段投影循環播放,而壓垮繁茂枝葉的那一顆顆深深淺淺地番茄毫無鋪墊的成熟掉落,帕裏斯手足無措地去接。

紅艷艷的,圓滾滾的,心臟一樣鮮活的番茄從枝頭一躍而下,摔進帕裏斯的懷中。

“番茄種植計劃”的游戲任務進度條緩慢地爬到100%。

“Apple Rhapsody”蹦出提示框,文字是薄薄的番茄紅,雀躍著告訴曲鄔桐——“您已完成‘番茄種植計劃’”。

紅番茄,青番茄,西紅柿,聖女果……在這個瞬間,帕裏斯擁有了所有關於番茄的隱喻。

而曲鄔桐的眼淚如驟雨,頻繁地敲落在手機屏幕上,游戲畫面糊成一片,她咬著唇,忍著嗚咽,只記得住那一句“我愛你”。

用手語讀詩,用游戲講“我愛你”。

這個梁靳深太壞了,明知道她是個游戲白癡,還故意將那麽多秘密藏進游戲的每一個角落中。

曲鄔桐不懂游戲、不懂計算機也不懂代碼,但她卻可以讀懂“雅典學院”、出租屋與公寓中的每一個劇情設置與道具安排。

“Apple Rhapsody”的番茄謎底,只關於她。

太糟糕了,糟糕到曲鄔桐關於游戲與番茄的定義與遐想從此被梁靳深壟斷,糟糕到曲鄔桐一直掉眼淚。

“我回來了。”

梁靳深用食指解鎖電子門鎖,拎著簡單的一個行李箱與大袋小袋的各種禮品袋走進屋,習慣性地對著屋內喊。

沒有得到回應,梁靳深加快了動作走進客廳,看見投影儀在墻上映著一部動畫短片,而曲鄔桐安靜地抱膝坐在地毯上。

丟下手中的所有行李,再脫下沾滿了奔波氣息的外套,梁靳深輕輕地湊近,在她身旁坐下,又重覆了一遍:“我回來了。”

眼睛哭得好腫,曲鄔桐不想扭頭看他,害怕又要掉眼淚,只能甕聲甕氣地回答:“你回來啦。”

“怎麽哭了?”

梁靳深蹙起眉,察覺她鼻音的濃重與眼睛的泛紅,著急地問。

“這個動畫太讓人感動了。”曲鄔桐扯謊,不好意思地用手機擋住地毯上那一小塊可疑的濕漉痕跡。

“這是什麽動畫啊?”

“《溫暖的印記》。”

“什麽類型的劇情呢?”

“講述一對情侶的戀愛日常的。”

不假思索地,曲鄔桐順口回答,下一秒就緊緊抿住唇,為著自己的邏輯漏洞而懊惱。

一個情侶日常番,怎麽會讓人感動到流淚呀!

梁靳深牽住她的手,察覺曲鄔桐對於流淚緣由的回避,輕巧地岔開話題,提出新的邀請:“我買了麥當勞,你要不要陪我吃。”

無法拒絕麥當勞,更無法拒絕深夜的麥當勞,曲鄔桐點了點頭。

撚著薯條,沒有拆封麥當勞附贈的番茄醬,曲鄔桐翻出先前梁靳深自制的那一罐番茄醬,慢慢沾著吃。

“好吃嗎?”明明接近二十四小時沒有進食了,梁靳深卻能依舊慢條斯理地吃著漢堡,看著那一瓶幾乎已經見底的番茄醬問。

“好吃。”

“杯子裝滿冰塊,舀幾勺番茄醬,再加點蜂蜜水,很好喝。”曲鄔桐分享著自己的獨家飲品調制秘方。

看著她的臉,長途飛行的勞動好像也一掃而空,心臟跟著輕盈起來,梁靳深笑著:“那我明天再煮一點番茄醬。”

“我和你一起煮。”她撚起根薯條餵他。

“明天應該是晴天,我休假,剛好可以把秋冬衣服整理出來,順便將夏天的衣服收起來。”

身份跨度從游戲總監到家庭主夫,梁靳深都完全呈現出專業水準,井井有條地安排著明日的家務行程。

“順便去市場買點菜,晚上陪你涮火鍋。”

“你要是想一起熬果醬的話,我們就晚上一起做。”

“如果晚上還有時間,我就再練練鋼琴。”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曲鄔桐,放柔了語氣,又補了一句:“你可以陪我嗎?”

梁靳深的眼睛太漂亮,曲鄔桐無力招架,點頭,“我明晚應該可以早點下班,我們可以一起逛超市。”

“好。”

梁靳深討好似地湊近輕輕吻她的唇;終於將這一件一回到家就想做的事情圓滿完成。

精品超市中的冷氣很足,推著購物車,曲鄔桐往梁靳深懷裏縮了縮。

先往生鮮區方向走,梁靳深往購物車中塞進她最愛的藍莓,又看見有漂亮的草莓與櫻桃,也都一股腦裝進裏面,“早餐給你榨果汁喝。”

購物車中的商品越堆越多,點點滴滴都是生活的印記,曲鄔桐往裏面放入一塊牛排,對於自己“已婚”的這個身份有了恍恍惚惚的實感。

再往前走,遇見一大摞新鮮的番茄,青綠色的、黃澄澄的以及鮮紅的。

拿著塑料袋,曲鄔桐不懂裝懂地挑著漂亮紅番茄。

隔壁的貨欄中裝著聖女果,她扭頭,毫無生活常識地朝梁靳深問:“聖女果也可以熬成番茄醬嗎?”

擡手摸摸鼻子,梁靳深搖頭,眼神飄忽,“你要是想吃的話,我們買點,給你做酸奶碗。”

“那就買一點吧。”曲鄔桐歪頭,搞不懂他突然的不自然是從何而來。

心不在焉,他險些將隔壁貨欄中的燈籠果也裝進塑料袋中,幸好曲鄔桐眼疾手快地挑出。

“怎麽啦?”曲鄔桐好奇地頓下動作,仰著頭望著他。

梁靳深地耳朵飄上一絲可疑的紅暈,猶猶豫豫地開口:“沒什麽,只是突然想到了一個冷笑話。”

“什麽冷笑話?”

忍著羞恥,梁靳深回憶出差期間跟處在熱戀期的宋助理學到的那些膩到掉牙的情話,耳濡目染卻又學藝不精,磕磕絆絆做足了心理建設,還是無法自然開口。

眨眨眼,曲鄔桐用彎彎的眼睛無聲催促他。

“這是小柿。”

深呼吸,梁靳深對著自己手中的聖女果很拘謹地說。

“這是大柿。”他看向曲鄔桐手中的西紅柿。

一張臉持續無上限變燙,梁靳深好想躲過曲鄔桐的目光,又沒有辦法不看她。

牽住她的手,他很輕聲地將一句“你是我的人生大柿”對著她說出口。

鬢角的翹起來的自然卷碎發隨著曲鄔桐艱難憋笑的動作而一顫一顫。

“對不起……”梁靳深手足無措,一張臉紅得像番茄一樣,很認真也很不好意思地道歉,“我好像不太幽默。”

梁靳深好像缺乏幽默細胞,不會講笑話,更不會逗人開心。

學生時代,總能見著李竟將曲鄔桐叫出教室,兩人倚靠在走廊欄桿上聊天;梁靳深無法寫題,佯裝看風景一般地望著窗外。

見證李竟毫不費力地用簡單幾句話就把曲鄔桐逗得花枝亂顫。

好讓他嫉妒。

“有沒有可能這不是冷笑話,”曲鄔桐挽住他的手,將兩袋番茄與聖女果都系上結,輕聲笑著,“更應該歸類為情話呢?”

“我不太會談戀愛。”梁靳深懊惱,壓低了聲音說。

晃晃他的手,曲鄔桐語氣松弛,“沒關系的,幸好我不嫌棄。”

梁靳深的一顆心變成她拎著的袋子中的番茄,碰撞,震顫,漂泊無定地心跳加速。

一半松茸雞湯,一半牛油辣湯,氤氳熱氣繚繞,鴛鴦鍋咕嚕咕嚕沸騰著。

“好辣。”曲鄔桐被一顆吸飽了紅油的鵪鶉蛋偷襲,可憐兮兮地叫喚著,捧起手邊的那杯番茄蜂蜜水灌了好幾口才勉強壓住辣意。

梁靳深將剛燙熟的肥牛一股腦全夾進她碗中。

“李竟下周日辦婚禮。”

手機震動,曲鄔桐拿起查看,隨口對著梁靳深說。

“好的,我們一起參加。”他低著頭下蝦滑,看不清表情。

像想起了什麽,梁靳深小心詢問:“你父母……會來參加嗎?”

“李竟婚禮辦兩場,縣城一場,京市一場,”沒有任何情感波動,曲鄔桐撈著沈在鍋底的番茄,回答,“他們只參加縣城那場,不會來京市。”

“我們的婚禮不用邀請他們。”

曲鄔桐開口,幫找不清定位的梁靳深捋清楚自己斷親後的親緣關系,“到時候讓李竟幫我帶點婚禮伴手禮和一些禮品給我姑媽就夠了。”

“現在,你是我唯一僅存的親屬關系了。”她抿開笑,只是嘴角好沈。

“一個人生活的時候,肯定很辛苦吧。”

她的話砸在梁靳深掌心,像是雙氧水消殺般的疼痛,梁靳深忍不住心疼。

“可以跟我說說嗎,你的家庭,你被迫開啟的獨居生活。”

筷子在沸騰的湯中蹚來蹚去,半天卻夾不起一塊蝦滑,曲鄔桐用無所謂的語氣開口。

“他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深市做服裝批發生意了,我和我奶奶成了留守兒童和留守老人。”

“我奶奶很愛我,她有時會去凍廠或者茶葉廠打點零工,貼補夥食和給我買衣服買書。”

她的語氣是平鋪直敘,可話語中的故事發展卻是急轉直下。

“在我初三的時候,我奶奶檢查出胃癌。”

“其實是可以治的,但是就是拖太久了,從她住院到去世,只有堪堪兩個月。”

電磁爐的火力太大,水汽繚繞在面前,曲鄔桐的眼睛一不小心就蘸飽了濕氣。

“奶奶住院,可以手術治療,但是他們又說家裏的那套筒子樓賣不出去,又借口旺季店裏騰不開手沒辦法回來;硬生生把奶奶拖得形銷骨立。”

“那段時間是中考質檢,我本想考個第一讓奶奶高興一下的,”舊事重提,曲鄔桐依舊覺得遺憾,“怎麽料得到忽然冒出一個你,我只能屈居第二。”

終於夾住那一塊滑溜溜的蝦滑,曲鄔桐低頭,眨眼,撥散眼底迅速聚攏的水汽,“年輕的時候的自尊心太過脆弱,我沒把第二名的成績跟奶奶說,現在想想真的很後悔。”

“奶奶愛我,又不是因為我的成績才愛我。”

“奶奶去世後,我一個人住,不會做飯,就經常煮泡面吃;”再提及這些被困住筒子樓中的烏鴉鴉往事,曲鄔桐很輕描淡寫,“他們一個月給我的生活費是1500,包含水電和網費。”

“剛開始根本不知道怎麽持家,月底沒錢了只能去我姑姑家蹭飯。”

“後面慢慢就知道怎麽咬著牙過日子了,也就習慣了。”

心臟鹹得像那一碗鹹口的番茄雞蛋面,梁靳深對於那時她的窘迫有了更鮮明的感知。

“曲鄔鵬算是一個斷親的契機,但更堅定的理由是,我發現除了‘父母’這個稱謂,他們與我心中的父母形象大相徑庭。”

“既然無法幫助我繼續前進繼續奔跑,那我只能割舍這些無意義的多餘的關系,兩不相欠。”

蝦滑在蘸料碟中打了個滾,被辣椒油浸泡,曲鄔桐一塞進嘴裏就被撲面而來的辣味攻擊淚腺,一滴淚自眼尾掉落。

“當然也會自我懷疑,質問自己是不是太自私,算不算大題小做了。”

深呼吸,那一滴淚瞬間幹涸,曲鄔桐依然是那個無堅不摧的曲鄔桐。

“但幸好,我從不為自己做過的決定後悔。”

餐桌上的氛圍好像變成了碗底放涼凝固的厚重油脂,她笑著,轉換話題。

“所以,和你結婚這件事,我也不後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