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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Level8.2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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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Level8.2 85%

不主動也不願意在背後嚼人舌根或議論別人, 這會讓梁靳深聯想到伴隨成長過程的絡繹不絕飄進他耳朵裏的那些與自己有關的惡意揣測與評論。

拿起她手中的裝滿琴譜的文件夾,他牽住她的手,溫和地笑笑, 習慣性地息事寧人,“討厭我自然是因為我有值得討厭的理由。”

低著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曲鄔桐伸直五指, 幼稚地與他攀比手掌大小。

平心而論,梁靳深的手比她的手更適合彈鋼琴,細長漂亮, 輕而易舉地就能在黑白琴鍵上橫跨十度。

“你太沒脾氣了。”曲鄔桐模仿他的語氣與語速。

這是曲鄔桐第二次對他說出這句話,梁靳深的心臟輕輕一跳。

一中禮堂, 十八歲的曲鄔桐與梁靳深各自坐在自帶的藍色塑料小板凳上,並肩坐在一班第一排。

又是一年一度的雅典娜助學金頒獎儀式,但因為高三學習節奏緊張,一中領導將頒獎儀式與高二下學期的期末表彰合並召開。

梁靳深以雅典娜特等助學金獲獎者的身份坐在第一排, 而曲鄔桐也對於自己期末考全縣第一名的成績很滿意。

頒獎臺上, 陳沛沛的珍珠項鏈耳飾與當季最新限定名貴禮服太過閃亮,吸鐵石一般招來紛紛議論。

大小姐高高在上, 自然什麽都聽不到,只需要在乎自己的臉側向哪一個角度拍出來的照片最漂亮。

盡管曲鄔桐再怎麽“兩耳不聞窗外事”地埋頭做題, 依舊都能聽見周邊不停翻湧的細碎討論,

悄悄瞥了眼身旁認真看著膝上攤著的那本課外雜志的梁靳深, 曲鄔桐想,他肯定聽得比她清楚。

或許是又一次超過他的好心情縱容,也可能是耳邊的流言蜚語太過難聽,曲鄔桐忍不住開口,沒有前因後果地詢問。

“你會厭煩這些聲音嗎?”

察覺自己的貿然與冒犯, 曲鄔桐迅速垂眸,眼睛聚焦在筆下的那一道磁場題目,佯裝剛才開口的不是她。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她的聲音飄向梁靳深。

“會。”

手背浮現青筋,梁靳深的聲音平淡。

梁橋與陳青的失聰讓他們擁有了對於一切好的壞的討論都熟視無睹的能力,但梁靳深無法自然地繼承這一能力。

從有記憶起,梁靳深聽過各種版本各種表述的“他父母是聾人”這句話。

幼兒園時,牽著陳青滿是繭子與瘡口的粗糙的手,他目睹一個個玩伴聽見這句話後避禍一樣地遠離他;而陳青絲毫未察覺,依舊笑著替他給大家分糖。

小學初中時,梁橋參加他的家長會,這句話又響起,那些上一秒還羨慕他的成績的家長同學下一秒就露出同情的目光;梁橋什麽都聽不到,驕傲地一遍遍查看他的成績單。

高中時,這句話的變式與陳宇存的善心一同泛濫,“陳沛沛”這三個字與梁靳深形成強關聯,被反覆提及。

梁靳深有時很好奇,陳沛沛一天會不會需要打幾十個噴嚏。

搞不懂,他每學期就一次與陳沛沛碰面的機會,滿打滿算三分鐘碰面時間,唯一的交集動作是她遞給他獎狀,他接過她的獎狀,甚至沒有任何一句對話。

真不知道大家是怎麽聯想並編織出那麽漂浮的故事來的。

當然也會煩,特別是在曲鄔桐路過這些言論的時刻,梁靳深幾乎無法呼吸;可是要怎麽開口解釋呢?

坦白他與陳沛沛之間的毫無關系,澄清與他家庭相關的謠言;他手足無措,啞口無言。

從未有人教過梁靳深要如何對此開口,他只能模仿著堵住耳朵,佯裝聽不見。

在曲鄔桐問他的這個瞬間,梁靳深的心臟如超新星爆發一樣爆炸,殘骸在胸膛中流浪,磕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生疼。

“那你為什麽不說出來呢?”曲鄔桐最後落下的那一個音上揚著,很疑惑,“你可以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情緒和不滿說出來呀?”

被她的話驟然抽去骨骼,她的聲音離他那麽近,而他癱軟成為渺小一粒塵埃,聲音發澀,“我不知道怎麽說。”

繼續提筆計算,別在耳後的頭發掉下,遮住她的臉,“我不喜歡、不是這樣、不要再說。”

“這三句話不是很簡單就能說出口的嗎?”曲鄔桐納悶。

她一向自我,認為自己只需要完成這個獨屬於曲鄔桐的人生Online游戲的主線任務就足夠,其他支線與NPC都一樣無關緊要。

梁靳深被她的話釘在原地,那一整頁的雜志內容飄過,他什麽都記不住。

“你太沒脾氣了。”

臺上的校領導念著高二期末考的單科狀元領獎名單,聽到自己的名字,曲鄔桐合起練習冊,小聲地嘟囔著。

脊背上冒出好多汗,貼住短袖校服,梁靳深將這一截與曲鄔桐的短短對話一筆一畫認真刻在心上。

她是他關於勇氣的啟蒙,心臟的震顫與說話時喉嚨的震顫同一頻率。

梁靳深無可救藥地愛上曲鄔桐。

至此,他開始嘗試駁斥那些讓他不舒服的言論,依舊溫和地笑著,只是說出口的話語分量很重。

漸漸地,校園中的討論越來越少,至少梁靳深再未當面聽見那些雜音。

他借了曲鄔桐的光,將自己形塑成讓自己舒服的模樣。

“那些獎學金,我從來沒用過的。”

任由曲鄔桐研究他的掌紋,梁靳深忍著癢開口。

“嗯?”她沒反應過來,一雙雨後青青的眼睛向上望著他。

“雅典娜助學金,我沒有用過。”他解釋,“盡管陳叔是好心,但是我和我父親都並不認為我們是需要被資助的狀況。”

“我父親和我商量,把那幾萬塊錢全部換成了金子,在陳沛沛升學宴上當成贈禮歸還給她了。”

“那她怎麽還討厭你!可惡!”曲鄔桐簇著眉,小聲念叨。

一口氣將所有事情都坦白,梁靳深心臟松快多了,笑著回答:“她討不討厭我,我都不在意。”

“那你在意什麽?”

可疑地遲頓,梁靳深眼神游移,被曲鄔桐一晃一晃的耳環勾住,誠實回答:“在意你。”

這下輪到曲鄔桐不說話了。

暧昧的沈默像交接球一般在兩人之間降落又傳遞,稍不留神就會被砸得頭暈目眩。

盡管如此,誰都不舍得撒手,也不舍得起身,離開這個夜晚。

“你怎麽黑眼圈那麽明顯?”

明明是老板,卻總是與曲鄔桐一起踩著點打卡上班,孟近年心情頗好地與她搭話。

掩著唇打著哈欠,她蔫蔫地回答:“昨晚沒睡好。”

又折騰太晚了。

“對了,”孟近年想起什麽,沖她說:“我找了點關系打探了一下,你老公找Issca並不是談合作。”

她順口反問,“那是談什麽?”

聳聳肩,他照著辦公室的玻璃墻,龜毛地整理著領帶,“這我就不知道了。總不會是去找Issca做心理咨詢的吧。”

拐進各自的辦公室,曲鄔桐被他從“情投意合”的美好婚姻假象中喚醒。

坐在辦公桌前,從包中摸出保溫杯,裏面是早上梁靳深鮮榨的番茄汁,她小口抿著,沈思。

與陳沛沛有關的結被他冷不丁在昨夜解開,驟然的松弛差點讓曲鄔桐忘卻他們之間存在的細小卻讓人硌硬的結——比如“Apple Rhapsody”,再比如Issca。

這顆榨汁的番茄好像有些太酸了,曲鄔桐唇齒都發苦。

梁靳深找Issca幹嘛呢?

這個問題就像是卡在眼瞼內的隱形眼鏡,讓曲鄔桐無能為力的難受。

並不是說她對他有多強的掌控欲,只是,Issca與她都是心理咨詢師,Issca甚至與她們算得上競爭對手,曲鄔桐找不到梁靳深躲著她與Issca私聯的合理理由。

下午,手機跳出梁靳深的消息。

[梁靳深:晚上臨時需要加班,不能回家陪你吃飯了,你自己也要記得吃晚飯。]

[梁靳深:冰箱裏還有一點咖喱和鹵料,加熱一下就可以吃的。]

煩悶,曲鄔桐手指在電腦鍵盤上敲得劈裏啪啦響,只回了一句“我在外面吃”。

梁靳深依舊溫和,快速地回覆了個“好”的簡筆小鹿表情包。

時隔一周,曲鄔桐再一次在晚餐時間光顧辦公樓下的輕食店。

叉起依舊不討人喜歡的西蘭花胡亂塞進嘴裏,低氣壓讓她最愛的油醋汁都變得寡淡。

吃不下,又舍不得浪費,皺著眉,曲鄔桐屏著氣,將所有討厭的綠葉菜一股腦塞進嘴裏胡亂嚼了嚼就咽下,匆匆結束晚餐,開車回家。

解鎖電子門鎖,屋內漆黑一片,按亮燈。

曲鄔桐彎腰換鞋,想著那天或許不應該拒絕梁靳深提出的養一只小狗的邀請。

靠在地毯上的懶人沙發中,興致缺缺,曲鄔桐捧著手機打開“Apple Rhapsody”。

游戲畫面中的鉆戒廣告還在廣場大屏上播放。

抿唇,梁靳深至今沒有教她手語。

帶著帕裏斯扭頭就走,哼,她才不在乎他是喜歡番茄還是蘋果呢。

回家,游戲中的公寓與她此刻所在的公寓一樣讓人感到孤獨。

帕裏斯丟下書包,拿出那一盤印著番茄樣式的磁帶。

被它提醒,曲鄔桐短暫退出游戲,查看了一下快遞進度,那一個二手磁帶機預計後天就能到達。

重新點開游戲,帕裏斯依舊乖巧地在家中等她。

第無數次地毯式搜索這一間公寓,帕裏斯氣喘籲籲,不一會兒就精力耗盡,餓得前胸貼後背,癱倒在床上。

曲鄔桐急忙從背包中翻出營養劑餵它喝下。

在外晃蕩的這幾周,帕裏斯的胃口被各式各樣的美食慣壞了,對著綠色的營養液不情不願地苦著臉喝下。

恢覆精力,可帕裏斯卻沒有繼續解鎖磁帶的心情了,垂頭喪氣地趴在廚房窗臺邊,對著那一株可望而不可及的番茄失神。

不舍得為難帕裏斯,曲鄔桐退出游戲,捏著手機,卻不知道要幹嘛,沈默地看著手機黑屏。

黯淡的屏幕上映出自己疲倦的臉與向下的唇角。

喝點酒吧。

曲鄔桐強迫自己起身,走到冰箱前,一打開,就先看到整整齊齊裝在保鮮盒中的鹵料。

那簇西蘭花好像還堵在喉嚨,咽不下去;曲鄔桐討厭自己忽冷忽熱的心情。

逃離縣城的人或許也會收獲縣城的詛咒。

曲鄔桐遺傳了小鎮不講情面的壞天氣,今天可以高溫三十度,明天就可以暴跌到十一二度。

她討厭這種飄忽不定的天氣,不知道同樣飄忽不定的自己會不會讓人討厭。

或許得重新做一下雙相情感障礙的測試量表了,曲鄔桐抿唇,心煩意亂。

順手拿出那一盒鹵料,加熱後或許可以當成一道不錯的下酒菜。

再找出只剩一小口的沒喝完的龍舌蘭與一顆檸檬。

撈出自己喜歡吃的鴨胗與其他食材丟進小鍋中,再倒入一點點湯汁,打開電磁爐,小火加熱。

將檸檬對半切開,找出漂亮的玻璃杯倒入冰塊與龍舌蘭,擠入半顆檸檬汁,清新的酸澀瞬間在廚房中炸開。

挪動腳步湊近料理臺,曲鄔桐想起之前在林之澄家中旁觀偷學的調酒妙招,撥動料理盤尋找著鹽的蹤影。

醬油、蠔油、豆豉、沙茶醬與醋。

怎麽找不到鹽呢?

對自己的笨手笨腳咂嘴,她煩躁地用力再旋了一下轉盤,一不小心倒黴地碰倒好多調料。

深呼吸,慢下動作,曲鄔桐一一將那些瓶瓶罐罐扶起。

這是什麽?

註意力被藏在鹽與糖之間的角落的幾個塑料小瓶吸引,她好奇地將其拿出。

沒有貼任何標簽,空白的塑料小瓶,曲鄔桐觀察著,莫名覺得很像藥瓶的尺寸。

擰開瓶蓋,果然,裏面裝著各式各樣的藥丸。

攤開手心,曲鄔桐倒出幾顆,診斷一樣地進行望聞問切。

如果沒有猜錯,這些奇妙的小藥片或許是她所熟悉的草酸與拉莫三嗪,還有幾種藥片太沒特色,曲鄔桐分辨不出來。

家裏只有她與梁靳深兩人,這些藥片當然與她沒有關系,那麽就只可能歸屬於梁靳深。

驀然冒了一身冷汗,曲鄔桐握著那一把藥片,一直耿耿於懷的他與Issca會面的事情像拼圖一樣嚴絲合縫地與這個瞬間拼在一起。

電磁爐上的小鍋在奮力地撲騰著,一絲半縷的焦味在酸澀檸檬氣息中出現,可她卻動彈不得。

陰轉大雨,她被傾盆暴雨澆透。

鍋裏的湯汁快被燒幹了,曲鄔桐慢吞吞地嚼著鴨胗,心不在焉地加多了鹽,手邊的酒酸苦得不像話。

皺著鼻子咬牙喝下,她忍不住揣測,梁靳深的心理疾病具體是什麽。

為什麽不讓她知曉呢?

曲鄔桐有點想哭,梁靳深苦得跟這杯酒一樣。

每日躲在廚房中數著藥片咽下的時刻,他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明明他應該也很辛苦,卻要幾乎日覆一日地應付她幼稚的為難與無理取鬧,甚至一如既往的溫柔與體貼。

都怪曲鄔桐。

她一遍又一遍彌補似地在心中覆讀。

作為一個心理咨詢師,甚至是梁靳深口中的“專業心理咨詢師”,曲鄔桐與他同床共枕如此久,卻對他的反常與痛苦毫無察覺。

忍不住罵自己笨,曲鄔桐終於讀懂了游戲中那片“Fluoxetine”的存在。

酒精度數不低,可她卻自認為清醒得要命,匆匆喝完酒吃完下酒菜就將一切收拾幹凈。

躲進浴室簡單淋浴,跑回臥室窩在床上,薄荷氣息在鼻尖徘徊,曲鄔桐不知道應該怎麽面對梁靳深。

要假裝從不知曉,還是需要強顏歡笑,曲鄔桐拿不定主意,只能裝睡。

至少閉上了眼睛,或許梁靳深就看不見她眼睛中淚水般止不住的懊惱與心疼了。

或許是對她遲鈍的懲罰,梁靳深再一次在她熟睡前回家。

門鎖解鎖、脫鞋、打開冰箱、擰開瓶蓋以及走近廚房的聲響接連鉆進她耳朵裏。

神經末梢後知後覺地被酒精攻占,曲鄔桐止不住地頭暈。

聽不見更細微的聲音了,於是她的腦袋裏不受控制地開始演繹他躲在廚房角落吞咽藥片的畫面。

那麽溫柔那麽善良的梁靳深,也在忍受著靈魂蛀牙的酸痛煎熬。

眼淚淌滿胸膛。

他洗完澡後仍蒙著濕漉漉氣息的身體貼近。

曲鄔桐無法裝睡,翻身躲進他懷裏,用滾燙的臉頰去貼他被常青藤纏繞的身體。

梁靳深低頭,親了親她近在咫尺的鼻尖。

“怎麽喝酒了?不開心嗎?”他對於她的一切總是很敏感。

胡亂搖頭,曲鄔桐咬緊唇,攔住那些翻湧的問句。

“晚安。”

“晚安。”她幾乎說不出話。

“周末我們去動物園吧。”在睡眠的邊緣,他迷迷蒙蒙掙紮著開口,害怕自己遺忘了,“去看天鵝。”

“好。”曲鄔桐攥著他的睡衣下擺,“去看天鵝。”

得到她的回覆,梁靳深這才安穩睡去。

用指尖虛虛的梳著他的睫毛,曲鄔桐用“對不起”代替數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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