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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Level5.2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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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Level5.2 -25%

極簡辦公桌上的東西越來越繁雜, 相框、潤唇膏、護手霜與眼藥水接連登場,梁靳深專門劃定區域擺放。

這是他的觀景臺,他的博物館, 他的布洛芬。

“Apple Rhapsody”游戲討論區有幾個熱帖又被反覆頂了上來。

運營部的同事將帖子鏈接匯總,合並成一個文檔發給梁靳深,面色為難地詢問他要采用什麽方式處理。

“Apple Rhapsody難到懷疑人生!ljs是不是被大小姐甩了才這樣發洩怨氣?”

“ljs是不是覺得我們玩家都像大小姐一樣有錢有閑?這游戲難度也太離譜了吧!”

“愛情線設置得也太爛了吧!自己不會談戀愛別禍害游戲啊!”

……

一系列抱怨甚至攻擊性的貼文從標題就可以察覺其意有所指。

梁靳深面色如常, 讓同事冷處理;關於游戲難度的問題下周開會再討論一下。

“下午我請下午茶,讓各組各自點單後找宋助理報銷;”梁靳深再一次請客,“最近相關輿論發酵比較厲害, 辛苦大家了,繼續做好本職工作就好了。”

“好。”同事轉身離開, 腦袋裏難免落俗地聯想到那些言之鑿鑿的帖子評論。

比如:陳沛沛與梁靳深本是一對戀人,可大小姐為了“宙斯”不得不聯姻,梁靳深心碎,卻又繼續入職替她守家業, 癡心不改。

又比如:梁靳深與陳沛沛是襄王有意, 神女無心;鳳凰男梁靳深再怎麽倒貼也碰不了大小姐的瓷,只能將情場失意的怨憤在游戲中發洩。

還有:梁靳深苦戀大小姐, 兩人分分合合還是無法有個好結局,只能將白月光投影為游戲中難以攻略的海倫。

如果同事完全不認識梁靳深與陳沛沛, 或許真的會誤信這些言論。

可從為數不多的幾次同框中可以觀察到,梁靳深與陳沛沛關系並不算親密, 甚至算得上普通。

如果用“避嫌”論來解釋,也沒有辦法解釋梁靳深無名指上無時無刻不戴著的光明正大的婚戒吧。

據說有同事膽大趁著醉酒,向他打探感情狀態,獲得的是他毫不避諱的“已婚”回答。

都各自婚戀了,感覺“白月光”論與“癡情”論根本沒有什麽說服力。

可倘若梁靳深與陳沛沛真的坦坦蕩蕩, 那怎麽會有這些叢生的謠言呢?

同事搞不懂,搖搖頭;帶著梁靳深的答覆回到工位,並將今日免費下午茶的這個福利轉達給手下員工與隔壁幾個部門。

咖啡奶茶與甜品一擺上桌。辦公室的氛圍就活泛,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啟閑聊。

“姐你們知道嗎!游戲裏埋的那個彩蛋直線居然有人發現了!”後臺管理實習生喝著奶茶說。

“番茄支線?”

“對!我後臺看有一個玩家已經玩到50%左右的進程了;還有一個玩家應該是誤打誤撞剛開始。”

壓低聲音,有人偷偷抱怨:“其實我搞不懂為什麽要做這個支線,感覺與主線毫不相幹;而且應該也花了不少預算。”

“這個支線是游戲項目中原本自帶的,就是總監之前自己寫的;據說宙斯收購游戲的條件之一就是不能插手支線設置。”幾乎是用氣聲,有人回答。

“而且大家品一品,支線的線索是西紅柿,‘柿’和大小姐名字的‘沛’怎麽都感覺有點藕斷絲連的感覺。”

“不會那些傳聞都是真的吧!梁總監不是也結婚了嗎!”優質男性英年早婚,可惹得公司小女孩們嘆惋好一陣。

立馬有人站出來質疑:“可是你有看過梁總監妻子出現嗎?我印象裏他也沒有公開過。”

……

梁靳深並不知道大家正熱火朝天地討論著他的感情生活。

他的情感感知閾值較高,不太能感知也不關註周邊人所起伏的情緒;但“曲鄔桐”永遠是他無法攻克的BUG。

至今,還是無法理解他與陳沛沛是怎麽被大家湊在一起,且這個假消息還能廣為流傳那麽久。

對於梁靳深而言,陳沛沛只是陳宇存的女兒罷了。

倘若不是陳叔那麽關心他,他應該不會與陳沛沛有任何交集。

明明他和曲鄔桐那麽般配,怎麽沒有看到有人傳他們倆校園戀愛十年長跑呢?

搞不懂。

郵箱中冷不丁跳出一封郵件,主題是顯眼的“Appointment for psychological counseling review”。

抿一口手邊的咖啡,曲鄔桐喜歡的兩泵濃縮冰美式對他而言還是有些太苦,梁靳深頓了一下才打開郵件。

從日程表上擠出了兩小時空閑,寫在回信中,發送;梁靳深垂著眸,眼神掉落在桌上並肩擺著的兩張照片中。

宋助理父母前來京市探望兒子,梁靳深貼心地將車借他這幾天急用,方便他接送老人。

今晚曲鄔桐會回家吃飯,梁靳深毫不拖延,到點下班,背起背包坐上地鐵。

梁靳深最喜歡的交通工具一是飛機,二是地鐵。

地鐵總是人很多,地鐵總是很穩定,地鐵總是擁擠,可以完美地將他藏住。

如果不是出於方便出行與脫敏的需要,梁靳深不會主動開車。

無法形容目睹母親的車禍現場是怎樣的感受。

鮮血染紅斑馬線,滲進柏油路;陳青看著他,甚至嘴角還有笑。

腦袋一陣轟鳴,梁靳深什麽都忘了,忘了是怎麽跑到母親身邊了,忘了有沒有握她的手,忘了哭了多久;眼前橫亙著一片鮮紅。

高燒三天,等梁靳深再清醒,他已經沒有媽媽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梁靳深不敢過斑馬線,遇見加速行駛的車會呼吸局促,甚至不敢坐上出租車。

他並不知曉什麽是PTSD,也不了解創傷後應激障礙。

只是心臟好疼,像是雙氧水傾倒在傷口上消毒一般的疼痛。

梁靳深並不知道為什麽,他並不夢見陳青,少有的幾次夢裏相見,記不住五分鐘就化作腦袋裏的白茫茫一片。

母親是在怨恨他嗎?倘若不是他要去路邊撿樹葉做美術課作業,母親就不會走那條路,就不會途經那條斑馬線,也就不會命喪當場。

梁靳深怨恨自己。

或許需要感謝梁橋的敏銳,他察覺到梁靳深對於出行乘車的抗拒,牽起他的手出門,反反覆覆帶著他過馬路,坐出租車。

失去聽力後,梁橋已經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了,可那天與梁靳深一起走過陳青出事的那截馬路,難得開口。

“梁靳深,你不能抵觸出行與任何交通工具。”

他的聲音很啞,音調也有點奇怪。

“你要靠自己的腿,通過腳下的路,乘上汽車火車輪船與飛機,到達更遠的地方。”

“你要探索自己的邊界,你要探索世界的邊界。”

昏天黑地,用被子蒙著頭,梁靳深流了一晚的眼淚。

盡管梁橋無法聽見他的啜泣聲,可他還是咬著唇,努力忍住所有的聲音。

被血水浸泡得酸脹麻木的血肉在回溫,伴隨著無法避免的脹痛。

高考畢業後的暑假,梁橋拿出一筆錢,不由分說地讓梁靳深去駕校報名。

一個暑假,他考下駕照。

GPA幾乎滿績,論文順利發表,比賽屢屢獲獎,就連導師都提前邀請他來讀研;在梁靳深以為誤入歧途的生活即將重回正軌,他擁有的會是一覽無餘的坦蕩人生的時候。

大三結束的暑假,梁靳深回到縣城,與梁橋分享他的人生規劃。

毫無預告的,梁橋建議他出國深造,沒有打手語,他反常地開口說話:“全球最好的計算機科學專業在哪個大學?”

“CMU。”梁靳深回答,國際性的相關計算機比賽金獎幾乎都被這所學校包攬。

“你還想繼續研究計算機嗎?”

“想。”

“那為什麽不試一下呢,CMU。”

梁靳深沒有說話,胸膛有鴿群飛過,牽動一陣騷動。

放緩了說話的速度,這樣能讓梁橋更準確地讀唇,他回答:“經濟壓力太大了。”

“我並不認為你的水平申請不到獎學金。”梁橋太久沒有開口,聲音很輕。

“不用害怕缺錢。”他補充。

一個月速戰托福與GRE,又DIY了文書與申請表,梁靳深毫無疑問地被錄取。

將Offer發送給梁橋,他好像並不意外,沒有多少欣喜情緒,簡簡單單回了他兩條短信。

“不要屈服於命運與現實。”

“繼續走下去,探索你的邊界與世界的邊界。”

隔天,一通電話告知了梁靳深關於梁橋車禍身亡的消息。

不可置信,他顧不上省錢,買了最早的班機輾轉動車與出租車,回到縣城,來到車禍現場,確認這並不是一個有些冒犯人的玩笑。

多少年沒有流過眼淚了,可在那個瞬間,梁靳深能做的只有流淚,淚流。

據肇事司機口供,他是喝了點酒沒有錯,可他都開了幾十年的車也喝了幾十年酒,這絕對算不上醉駕。

雨天路滑,他踩剎車的時候一打岔,前面就有個人忽然撞上了,他下車一看,怎麽就死了。

握緊拳。梁靳深忽然發現,原來憤怒是最佳的止淚劑。

在公安局,將那一段監控錄像反覆看,梁靳深可以確認,梁橋是有避開這場車禍的可能性的,只要他快走幾步。

可他沒有,停在原地,欣然擁抱自己的死亡。

為什麽呢?為什麽呢?一定要讓他淪落到孤家寡人的地步嗎。

行屍走肉般地,梁靳深回到家,空蕩蕩的整潔。

門後掛著的日歷上,昨日的12月19日被梁橋用筆圈了出來。

梁靳深定在原地,想起——昨日是陳青的生日。

在她去世後,或許是害怕觸景生情,梁橋將關於她的一切物件全都封存,也只在忌日當天悼念她。

撕下那一頁日歷,背面有梁橋的字跡,黑色水筆寫的“對不起”。

梁橋的忌日,是陳青的生日。

梁靳深忽然回想起梁橋那一句雲淡風輕的“不用害怕缺錢”。

不可抑制地被悲憤的情緒侵蝕,梁靳深張了張嘴,想聲嘶力竭地質問,為什麽要丟下他,可跑出唇的只有幾個無聲的音節。

將房子賣掉,加上兩次車禍的賠償款,勉勉強強夠梁靳深輕松應付博士在讀期間的所有花銷。

為此付出的代價是他無法再開車,一坐上駕駛座,眼前就冒出梁橋的臉。

靜默地站在原地等待死亡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呢?

指尖發顫,胃在翻湧,背上冒出來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濕,梁靳深快速吞咽口水,還是無法遏制這些軀體化反應,跑下車,沖進廁所狼狽地嘔吐。

他擁有健康的聽力,也遺傳了失去幸福的能力。

租住的房子在Shadyside,步行到CMU約二十分鐘,梁靳深以較高的房租換得步行的便利。在曲鄔桐到臨之前,他的生活圈只濃縮在公寓、教室與Hunt Library。

再一次坐車,是在老鄉聚會上。

梁靳深對人際關系並沒有太大的渴求,可在老鄉群中看見曲鄔桐大學好友的參與接龍,也說不清是懷揣著怎樣的心情,他也接龍。

聚餐地點在Squirrel Hill附近的川菜館,梁靳深從CMU出發,坐直達公交車,車窗外是冬天,雪花輕盈地飄落。

他打開了一點窗,冷風夾雜著細雪拂在臉上,他在異國他鄉,想念一個曲鄔桐。

梁靳深的口味偏淡,那一晚的川菜他幾乎沒動過幾筷子,更多的時候只靜靜地聽著大家聊天。

陳沛沛也參加了聚餐,被安排挨著他坐,她好像正在與男友冷戰,冷著臉劈裏啪啦地敲著手機。

“大小姐怎麽感覺不開心呢?”有與她相熟的女生關心地問。

“和男朋友吵架了。”陳沛沛坦誠回答。

右肩被人戳了戳,梁靳深扭頭,看見溫憑躍,同個專業不太熟的同學。

“?”他疑惑挑眉。

“怎麽吵架了?”溫憑躍很低聲地說,朝陳沛沛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我怎麽知道。”梁靳深一頭霧水。

溫憑躍的眼神很覆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是恨鐵不成鋼,或許還有一點嫉妒與不自在:“怎麽會連為什麽吵架都不知道!肯定是你有問題啊,不然沛沛怎麽會跟你吵架!”

抿唇,梁靳深難得明顯地將把不虞的表情擺在臉上,只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又被溫憑躍一長串問責的話給堵住。

“沛沛那麽好,你還不懂得珍惜,無語!”

“也不知道你這個盡會跟她吵架惹她不開心的人是怎麽追上她的!”

“要是對她不好就早點分手吧!給其他人一點機會。”

……

他話很密,但是聲音卻不大,細細地在梁靳深耳邊念來念去,吵得很。

“你認錯了吧。”梁靳深忍不下去,找不到他話語的停頓,只能生硬地打斷:“我不是陳沛沛的男朋友。”

“哦。”溫憑躍一楞,然後瞪大了眼,“啊?”

“你不是梁靳深嗎?”他問。

梁靳深點頭。

“你不是她男朋友嗎?”溫憑躍不可置信。

“誰說是了。”梁靳深反問,難以容忍這些無厘頭的緋聞。

聲音小了下去,他底氣不足地回答:“大家都這樣說啊。”

“不是。”梁靳深加重了語氣,“我不是她男友。”

“哦。”溫憑躍剛才硬邦邦的氣勢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表情心虛,“對不起。”

“曲鄔桐是不是和你是高中同學?”終於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梁靳深心跳加速,點頭。

“她是不是談戀愛了?”那個同學好奇地詢問。

“我不知道。”梁靳深心一沈,胃裏的辣椒沿著食道燒到心臟。

“我看她發了一組旅行的照片,還以為合照裏面那個黑黑的男生是她男朋友。”

“不是吧。”話語內容是猶豫的,可梁靳深的語氣卻是陳述的。

“哦,那我誤會了。隔著時差跟她聊天,她都還能秒回,應該是在熬夜做課題。”

梁靳深沈默,辣椒好辣,辣得他難受。

那個同學苦笑,以一句“看來這個研究生誰讀,都是一樣遭罪”作結,餐桌上一片嘩然的讚同。

聚餐結束,頂著風雪走出暖和的餐廳,梁靳深雙手插兜,走向公交車站的方向。

半路卻被人拽住,一回頭,又是溫憑躍,他撓撓腦袋,“我載你回去吧,算是謝罪;我也住在Shadyside。”

梁靳深想拒絕,卻直接被溫憑躍拽進了車裏,他一副理科宅男模樣,力氣倒是不小。

還沒反應過來,溫憑躍就已經發動車子,梁靳深坐在副駕駛上,忍著冷汗系上安全帶,不想露出自己狼狽的一面,也不想朝著別人自揭傷疤。

一路上,溫憑躍念叨了一路自己對陳沛沛的單戀心事。

梁靳深緊緊咬唇,忍住反胃的生理反射,靜靜盯著窗外的雪,溫憑躍說的話沒有一句記得住。

滿腦子都是曲鄔桐。

隔天,梁靳深預約了心理咨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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