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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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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罰

葡萄掩唇輕笑:"方才在馬車上,小姐攥著殿下衣襟半天不肯撒手。您瞧,殿下連外袍褪下來給您了。"

"難怪睡得如此安穩。"秦知歸攬過枕邊殘留著顧成淵氣息的外袍,將臉埋進去深深嗅了嗅,葡萄挨著床沿坐下,滿眼發亮地打趣:"殿下待小姐真是疼惜得緊,方才換寢衣時,我見您膝頭的淤青都讓他用藥膏細細抹過了。"

"是嗎?"秦知歸這才覺出膝頭泛著溫熱的藥力,將原本的刺痛化開了幾分,撩起褲腿一瞧,果真覆著層瑩潤的藥膏。眼前不由得浮現出顧成淵在馬車裏給她雙腿上藥的情形,高大的身量要蜷在方寸之地,倒叫她耳尖忽然燙了起來。

"小姐,您害羞啦..."葡萄抿著嘴笑看熱鬧,邊塞民風素來開化,男女相悅全憑心意,加之她不知秦知歸與季青臨的舊怨,只當是尋常情事,這番直白言語倒叫秦知歸愈發盼著早日同季青臨和離,好堂堂正正與顧成淵相守。

話音未落,本應歇下的喜鵲忽地叩響了房門。原是聽聞秦知歸在宮裏受了半日磋磨,特意去廚房中備了清粥小菜。此刻她拎著盒立在門口,寒風刮得雙頰泛紅,局促不安的探問道:"小姐,您的傷...可還好?"

"不打緊。"秦知歸裹了顧成淵那件外袍起身,見她那腫得像核桃的眼睛,心尖猛然揪緊,伸手將人拉入了懷中。

"小姐..."喜鵲埋著腦袋在秦知歸胸前許久,低低喚了聲,秦知歸一邊回應,一面擡手輕輕在喜鵲背上撫著。葡萄見狀生怕主子又陷入自責的情緒,忙接過食盒嚷道:"再不動筷,喜鵲姐姐辛苦做的菜該糟蹋了!"

葡萄生性活潑,年歲又與喜鵲相近,待秦知歸用膳的檔口,便拽過喜鵲討教做飯的訣竅。一連串的問題問出來,倒倒叫喜鵲暫時走出了那悲傷的情境,強打起精神來回應她,話頭越扯越開,葡萄索性抱著鋪蓋連夜擠進了喜鵲屋裏,與她徹夜長談。

見喜鵲有了葡萄陪伴,秦知歸心頭安穩許多,不過明日還要進宮去應對皇後的磋磨,便連夜去找了南夫人一趟。

其實皇後會發難這件事,眾人早在返回盛京前就有所預料。顧成淵更是提前備了好幾個能讓秦知歸遠離皇宮的數個由頭,可秦知歸這回卻不願再避讓。更何況此番回京要應對的,又豈止是皇後一人?諸多事情盤根錯節,秦知歸不想永遠躲在顧成淵的羽翼之下,既然重活了一世,她便要與他並肩而立,管它前方有什麽狂風驟雨,二人協力,總是更好的。

南夫人見到女兒深夜前來,滿眼都是心疼。待聽完秦知歸的謀劃,當即便點頭應了下來,皇後能護著自家孩子,難道就能隨意作踐南家的姑娘?誰家孩子是爹娘的心肝?南夫人本就憋著氣,若不是南老爺沈著性子攔了她,今日怕就要沖進宮裏討說法了。

翌日天剛亮,皇後的懿旨便傳進了南府。南夫人要給秦知歸膝頭系個軟墊,卻被她攔下:"做戲便要做真,這點罪女兒還受得住。"說著,安撫似拍了拍南夫人手背,便跟那太監出了門。

辰時剛到,秦知歸已跪在了坤寧宮殿前,往來宮人瞥見她的身影,都帶著幾分異樣神色匆匆而過。她也不理會,只是眼觀鼻鼻觀心,脊背繃得筆直,生怕再觸皇後黴頭。

可有時候運氣一事真是難以言說,不過跪了半柱香時辰,便見頂青緞軟轎擡了過來。瞧那軟轎的形制,不是請安的嬪妃便是皇嗣宗親,秦知歸匆匆掃了眼便把腦袋埋得更低,只盼那轎上之人別註意到自己。

可偏偏天不遂人願,那轎子不偏不倚正停在了秦知歸跟前。隨侍宮女撩起簾子,福安公主的面孔就這樣出現在了她面前。

秦知歸一時語塞,到底還是規規矩矩行了大禮。眼前的福安公主較之一年前豐腴不少,倒真似朵盛放的牡丹。偏生眼角眉梢那倨傲半分未改,染著朱紅蔻丹的手一擡,立刻有兩名宮女將她從軟轎中攙了出來。

"季夫人。"福安公主繞著跪地的人踱了半圈,忽地扯出個冷笑來:"好久不見。"

秦知歸心裏暗嘆再也不見才好,臉上卻擠出三分笑意。福安公主見她不作聲,又是開口道:"你瞧著可比去年單薄多了,想必落在胡人手裏沒少遭罪吧?"說到此處,她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來,秦知歸自然清楚她在想些什麽,卻懶得接話,道不同不相為謀,多說半句都是白費口舌。

"季娘子倒是沈得住氣了。"福安忽然俯身用指尖戳她肩膀。秦知歸擡頭沈沈的看了她一眼,正撞上她那戲謔的目光,還是忍不住道:"論沈得住氣,還不及公主萬一。"

"你放肆!"福安沒料到秦知歸開口便是回懟於她,冷哼了一聲道:你敢頂撞本公主?"

"豈敢,此處風大寒涼,公主玉體珍貴,還是移步殿內暖暖身子要緊。"秦知歸垂首說得懇切,恨不得立時送走這尊瘟神。福安聞之倒笑了笑:"倒也是,本宮何必同你多費口舌?既進了宮門——"她忽地貼近秦知歸耳畔:"款待你的手段可多著呢。"說著笑意重新漫上了眉梢,輕嘖兩聲:"說來也是奇了,母後前些天都康泰著,偏昨日見了你,夜裏就將手給摔傷了。"

"你。"福安指了指跟在軟轎邊宮女:"去取冊祈福經卷來,叫季娘子在此出虔心謄寫,為母後積福。"說罷,心情愉悅的入了坤寧宮中。

宮女會意,自去尋了本頂厚的經書撂在秦知歸面前,端著福安公主的架勢催促道:"快抄罷,這祈福經半個字都錯不得,你仔細些。"

秦知歸俯身撿起掉落的毛筆,目光突然凝在手背的傷痕上。她不經意將袖口又往下扯了半寸,擡眼問道:"方才公主說...皇後娘娘受傷了?"

守在一旁的宮女正凍得搓手,聞言撇嘴:"可不是?昨兒娘娘剛見過你,夜裏在禦花園散步時就跌了一跤,把手摔折了。"

"是嗎..." 秦知歸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筆桿,昨日顧成淵瞧見她傷口時驟然幽深的目光,忽然在眼前晃了晃。

福安公主踏進坤寧宮,見皇後正倚在軟榻上養神,李公公跪在榻邊替她按揉額角穴位。她提著裙擺蹲跪在皇後身前,盯著那包紮起來的右手急道:"母後可好些了?"

皇後聽見福安公主的聲音才掀開眼皮,慈愛的看著她:"無礙,太醫用夾板正過骨,養上月餘便好。"

"當真不疼?"福安被皇後拉著坐在榻沿,扭頭橫了眼垂手侍立的宮人們,斥責道:"昨兒當值的都是怎麽伺候的!這般不小心!"

宮女太監們聞聲惶恐得跪倒了一片,只聽福安福冷笑:"母後鳳體受損,就是把你們都砍了也不為過!"

"大清早的,是要砍誰啊?"

含笑的女聲驟然截斷福安公主的呵斥,滿殿宮人屏息間,便見一位華服婦人款款邁過了門檻。她朝皇後福了福身,便聽得宮人們齊聲向她請安道:"貴妃娘娘萬安"。

"都起來罷,大清早的跪一地作甚。"這被喚作貴妃的女人正是六皇子生母姜氏,與皇後年歲相仿,當年天子還是親王時納的頭一位側妃,如今仍聖眷不衰。

皇後見來的是姜貴妃,擡了擡未受傷的左手示意宮人們退至殿外。福安公主則冷著臉起身,草草向姜貴妃見了禮。

姜貴妃掃了眼福安公主,忽然嗤笑:"還是這般沒禮貌。"說罷徑自繞過她,停在皇後榻前,關心道:"昨夜裏陛下翻來覆去睡不著,特意讓臣妾來瞧瞧姐姐傷勢。"說著伸手要碰那裹著手臂的布帛:"傷筋動骨最是磨人,姐姐受苦了。"

皇後半倚在軟榻上淺笑,儀態端方如常:"有勞聖駕掛念,倒也不是什麽大事。"

"悠關鳳體,哪有小事?"姜貴妃挨著榻沿坐下,染著蔻丹的指尖剛觸到布帛邊緣,就被皇後用未受傷的左手輕輕擋開:"太醫晨間剛換過藥,妹妹且寬心罷。"

"姐姐與臣妾倒是越發生分了。"姜貴妃攥住皇後抽離的手,拇指摩挲著那手指輕嘆:"還是從前在王府時好。"

"妹妹慎言。"皇後面上神色紋絲未動,只將手緩緩抽回。姜貴妃也不再多說,卻漫不經心般問起:"方才我進來時瞧姐姐門口跪著一個丫頭,正伏地抄寫經文,她是哪家女眷?"

"此女是誰,也不勞妹妹費心。"皇後聞言客氣的說道:"今日本宮身體確有不適,便改日再約上妹妹一同吃茶聊天。"

姜貴妃垂眸盯著空落落的掌心,沈默了一瞬,忽又揚起笑靨:"這茶什麽時候吃不是吃,我今日來原就是陪姐姐說話解悶的。"說著徑自斟了盞新茶,目光若有似無掃向殿門。

那裏跪著的是誰,皇後不說她也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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