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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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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

"要你做那鋪子的小掌櫃,可好?"秦知歸收住腳步,一雙眼笑意盈盈地凝著周毅,面容恍如三月桃花般怡人,直把周毅瞧得怔了神道:"掌櫃便是掌櫃,東家何不將那小字抹去。"

秦知歸聞言秀眉一挑:"放眼這盛京城中,何來你這年歲的掌櫃?莫要嘴硬。"

"那便隨你心意。"周毅撣了撣衣袖,轉身將秦知歸引入了新辟的茶點房,兩個新雇的揉面婆子不知秦知歸才是正主,只略略向周毅欠身,周毅剛要開口,卻被秦知歸一把捉住了手腕,拉出門道:"我如今羈絆頗多,行事不便,對外只說是你掌著鋪面便好。"說罷,秦知歸又將米面油糖的采買、後廚灑掃的章程一一分說清楚,末了輕嘆一聲對周毅道:"總歸要勞你多替我周全著些。"

唯有在這時,周毅才覺出秦知歸沒拿他當孩子糊弄,不覺將腰桿繃得筆直的點了點頭,,他跟隨寡母長大,深知女子立足不易,更別說如今茶樓酒肆裏全是東家與那季大人的閑話,若是可以,何嘗不想幫東家遮些風雨。

"喏,這個送你。"秦知歸從袖中抖出只兩寸長的黑晶貔貅來,是給忘川樓掌櫃備禮時,多買了一塊料子刻的,拿墨線編了掛在腰間正好,她將墜子放進少年掌心笑道:"祝我們小周掌櫃生意興隆,日進鬥金。"

周毅捧著墜子,這還是他頭一遭得人正經相贈的禮物,暖意從掌心滲進心窩子裏。

待踏進南府門已到了晚膳時間,秦知歸凝著倦意,草草撥了半碗便要回房歇下,偏生西廂房來了客,不知哪家小郎君跟個猴兒似的纏了上來,兩個侍女左哄右勸也撥不走,秦知歸被擾得頭疼,只得將人留在房中匡他睡覺,可不想懷中這軟糯的小團子,倒把她心裏藏著的舊事勾了出來...

那時她與顧成淵成婚三載,肚裏仍揣著塊冷清清的空當,想到這裏,秦知歸眼中泛起了酸澀,急急把臉埋進孩童發頂,那點子溫軟卻化作了黃連汁,順著喉嚨往五臟六腑裏鉆。

猶記那日乞巧節,為了趕上放花燈,顧成淵晨起辦差前向秦知歸許諾"酉時定歸",還要定在長平街最熱鬧的落虹橋頭。秦知歸一番打扮,早早便去等著他了,想來在那之前,秦知歸都從未想過顧成淵會隱瞞自己什麽。

長平大街十裏燈火昭昭,畫舫游船泛起無邊風月,錦衣少年策馬而過,惹得小娘子們紛紛踮腳張望。秦知歸難得見這般熱鬧,遣散侍女任她們玩耍,獨自往約好的落虹橋去。日頭西墜時分,整座盛京城都浸在胭脂色的晚霞裏,連橋柱都泛著暖光。

顧成淵便在這時辰踏著霞光,腰系金絲玉帶,頭豎金冠,縱馬而來。秦知歸扶欄望見那道身影,嘴角便不自覺漾開笑意,這人身後跟著十二幽冥衛煞氣森然,偏生手裏晃著盞兔兒燈,琉璃眼珠在暮色裏忽閃忽閃,倒把長街肅殺沖淡了三分。

馬蹄聲漸近,幽冥衛已如霧霭隱入暮色之中,顧成淵左手控著韁繩,右手提著兔兒燈遞向橋欄畔的秦知歸。滿城燈火落進他那對清冷的鳳眸中,竟浮起三分春水,叫秦知歸瞧得呆了,雖日日相見,仍覺喉間發緊,渾忘了這原是自家夫君。

顧成淵見她此般,嘴角噙起抹寵溺的笑來,眾目灼灼間朝她探出手掌。秦知歸剛搭上指尖,便被攏進懷裏一提,穩穩落在他的身前,後背緊緊貼著他泛著暖意的胸膛。

最後一縷霞光湮入城墻時,轟鳴驟起,乞巧夜的第一朵煙火在夜空中綻開,人群瞬間沸騰了起來,萬千羅衫齊齊仰首,秦知歸慌忙攥緊顧成淵的掌心,十指緊扣舉至眉心:"懇請神明保佑,使我能早懷身孕,為府中添丁增喜。" 而後突然仰起臉,發間珠串掃過顧成淵喉結問道:"你可同許了願?"

顧成淵眸光卻滯在漫天煙火裏,唇峰擦過秦知歸耳畔道:"皎皎這般...渴盼孩子麽?"

"自然!我們已經成婚三年了!"秦知歸捏著那兔兒燈轉頭去瞧顧成淵道:"且等咱們有了孩子,定是要多像你一些才好!"

顧成淵心緒亂了,秦知歸卻已枕著他胸膛數起河燈來,打馬沿河緩緩走著,滿河祈願的蓮燈,秦知歸指尖覆住他攬在腰間的手呢喃道:"若是年年今日,都能同你一起過便好了。"

"會的,皎皎。"顧成淵聲音低沈,仿佛在許下諾言一般。

這便是記憶中最後的溫情時刻,秦知歸垂眼看向懷中已經熟睡的小團子,神色哀傷,將她遞與了來尋的侍女。

那天夜裏,她隨顧成淵上了一艘畫舫游玩,也正是在那裏,秦知歸無意知曉了自己嫁入王府後日日喝的補藥,竟是顧成淵借調養之名,在宮中帶回的避子秘方...思及此,秦知歸困意全無。

劉掌櫃動作利索,兩日便擇定長平街一處二進四合院,青石碼頭枕著長平河,朱漆門楣正對市集,與忘川樓隔街相望。秦知歸親自去瞧了,這般臨河又臨街的旺鋪,竟真叫劉掌櫃給租了下來,當即便喚周毅搬了過來,待黃歷翻到"開市大吉"周記餑餑鋪的匾額便高懸了起來。

小周掌櫃楞是把鋪面盤得算珠脆響晝夜不絕,不出半月,盛京城中誰不知長平街的梅花酥要趕早排隊?甚至候著采買太監女官。周毅只得又添了三個揉面師傅,往忘川樓送的點心匣子摞得比賬本還高,秦知歸索性斜倚貴妃榻數銀票,連算盤珠子都懶得撥弄了。

又過月餘,季青臨仍然不同意和離,而陳郡的疫病之勢卻愈發嚴重了起來,到鄰縣地界時,還催出了流寇之禍。南逸塵這個掛名兄長討了道剿匪軍令,過幾日便要押糧開拔,而前世在盛京城困了一輩子,到死都未踏出過城門一步的秦知歸,此番也要隨兄長一同南下。

南逸塵只撂下一條鐵令:"過了泗水關,半步不許離我帳前。"秦知歸得了這句準話,轉頭就放出風聲說犯了癔癥,要在南府閉門修養,次日雞剛打鳴,便帶雪雁換了男裝,充作南逸塵的文書小吏,跟著隊伍出發了。

秦知歸扒著車窗,望著盛京城的城門越來越遠,心中竟然多了份雀躍,攥緊了雪雁的手道:"這頭一遭出城,倒像離了籠的鳥雀,終於得了自由!"

雪雁聞言亦是直樂,重重點了點頭道:"我定好好習武,保護您去踏遍大好河山!"

可是兵貴神速,沿途歇腳的時間少之又少,剛行了半日,兩人便被顛得頭暈腦漲,失了早晨的活潑,好在南逸塵早有預料,遣親兵送來了兩粒薄荷丸給二人提神。

"仗劍天涯竟也是磋磨人的。"秦知歸窩在自己那處軟墊上嘆氣,雪雁卻扒在窗框上,生怕錯過哪一處景色,也不管冷風將臉頰刮得刺疼,嘟囔著道:"身體雖是辛苦,心中卻覺得歡喜,您瞧西頭山尖的雪讓夕陽照著,跟金子似的。"秦知歸擡頭看去,不由得驚呼出聲:"還真像座金山!"

行軍隊伍裏也驚起一片低呼來,鐵甲齊齊轉向向西邊山頭,南逸塵勒住韁繩回首,赤紅的披風卷著霞光:"本官途徑此路十有八趟,倒頭遭見著這山神也披金甲的奇觀。"他鞭梢虛點秦知歸探出馬車的半張臉,聲震林樾道:"諸君且看這吉兆,此去定當蕩平賊寇,衣錦還鄉!"

前方是難得一見的奇景,耳畔戰吼裂雲,一時士氣大作,兵戈齊刷刷擎起喊道:"蕩平賊寇!衣錦還鄉!"聲浪震得秦知歸胸腔發燙,拽著雪雁躍下馬車,一同高高舉起了手臂,雪雁嘶喊到頸側青筋暴起,直到南逸塵揚鞭遏住聲潮,他控了韁繩踱步到秦知歸面前,居高臨下的問二人道:"為何流淚?"

秦知歸還怔怔瞧著淚流滿面的雪雁,指尖觸到自己腮邊才發現也是冰冷一片。她仰頭望進了南逸塵眼底,哽咽道:"將士們千裏護蒼生太平,這般千軍振甲的場面...實在叫我心中震撼!"

南逸塵聞言也為之動容,點了點頭道:"說得不錯,你性格機敏,心胸開闊,卻是不該囿於深宅之中,當出來瞧瞧這廣闊天地,厲雪飛霜。"

回到馬車後,二人心緒久久不能平歇,雪雁嘆道:"雖只行了小半程,倒與城中的日子恍如隔世一般。"秦知歸反扣住雪雁顫動的指尖:"何止...頭一遭覺得天地廣闊,你瞧那天上的大鵟,它翅膀一振便過千山,我們倒做了許久的籠中之雀!"主仆二人渾不覺車駕顛簸了,在其中滔滔不絕,再無一絲倦意,此時不過窺見天光一隅,卻堅定了二人向遠而行之絕心。

三日後陳郡官驛,顧成淵支著額角看那封盛京來的密信,末了處用蠅頭小楷寫著:"季夫人和離未成,假扮文書同其兄南下剿匪"。

"膽子愈發大了。"信紙被拎到紅燭上燒盡,顧成淵凝著那黑煙勾了勾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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