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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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這麽幾年在許家生活下來,盛桉還是歷煉出來了。或者說,她這幾年的提心吊膽,其實都是為了此刻。

所以,即便心裏天都塌了一半,她面上還是很能穩得住,甚至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你在說什麽啊?那可是長輩啊!”

——盛桉對著鏡子練習過這個表情,自認發揮完全超常。

徐希瑩又露出那種盛桉熟悉的、帶著高高在上的輕蔑神情:“你知道就好。我可不希望再次淪為A市的笑柄,說我們家出了點□□的事。到時候人家就會說……”

她湊近盛桉,壓低了聲音道,“人家會說,不愧是親母女,一脈相承的下賤!老的那一個當家庭教師,當著當著,就當到家主的床上去了。小的那一個……”

盛桉沒等到她說完,一個巴掌就招呼上去。

有些話,明明知道是誣蔑之詞,可傷害實在大。一旦入耳,就讓人怒不可遏。

事情當然鬧大了,鬧到兩家的長輩不得不過問。

可當被問到為什麽要吵架,為什麽會動手時,盛桉和徐希瑩都不約而同地三緘其口。

事情最後不了了之。

再然後,不出盛桉意外的,她是《小流年》的作者的事,在A市她們這個圈子裏,不再是個秘密。

一開始自然是驚嘆聲。

盛桉在她二十四歲——不,應該是十八歲的年紀裏,就寫出一個足夠有影響力的故事,甚至出了版,即將被搬上大熒幕。

她親手造出了一個大IP。

誰不誇一句年少有為呢?

許父很高興,直說給他長臉。

但緊隨而來的,就是那些不能被放在臺面上議論的聲音——盛桉的故事裏的男主人,到底是不是徐起舟?

她是不是暗戀徐起舟?

徐起舟的姐姐,就是許父的前妻。

禮法上來講,盛桉可是要跟著許晨曦一起,喊徐起舟一聲舅舅的。

暗戀舅舅?

這不是亂.倫嗎?

她怎麽敢的啊?

莫不是家學淵源吧?

盛綰當年就是許晨曦的家庭老師,後來成了許父的二婚妻子。

如今,盛綰帶來的女兒,難不成要成為許父前妻的弟妹了嗎?

貴圈真亂!

……

流言乍起。

光和影從來都同行。甚至光愈亮時,暗地裏那些見不得光的窺探,也更加明晃晃。

一部十分優秀的電影,鏡頭裏但凡出現一些需要打碼的內容,上映後,這單獨一幀的畫面,哪怕跟主題並不那麽相關,也依然會蓋過有關於故事內涵的討論。

盛桉告訴自己,人性從來如此,勸自己要看開。

可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是冷暖自知。未經他人苦,就不要輕易勸人豁達。

豁達不了的。

在盛桉眼裏,世界成了一個巨大的舞臺,她置身於舞臺的正中間,被四面的燈光環繞著。那些光太亮了,亮到她看不清臺下的看客們的臉,只能聽見一些細細簌簌的聲音,隱秘地,肆無忌憚地在光影外的範圍內蔓延、生長。

流言就像是在水溝裏爬著的蛇一樣,在她的防禦底線外繞啊繞,就等著她什麽時候心神失守,好從她身上咬下一塊肉來,大口地咀嚼、品嘗,然後又棄如敝履,說一句不過如此。

盛桉承認自己軟弱,她沒辦法頂著這樣的流言蜚語,自如地出入許家,跟所有人,尤其是徐起舟擡頭不見低頭見,裝作相安無事。

尤其,她還有她媽媽要顧。

盛綰一輩子要強,當年二婚時卻受盡了流言蜚語的困擾。十來年下來,好不容易日久見人心,盛綰終於能挺直了腰桿做人,她這個做女兒的難不成要親手在她臉上抹黑嗎?

盛桉做不到。於是,她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她有了一個暗戀多年的人,她追著他從高中到大學再到現在,她跟他經年重逢,她終於鼓起勇氣告白……

——盛桉自己人生的《小流年》有了男主角,但不是徐起舟,而是另有其人。

盛桉就這樣領了證,搬出了許家,在這場有關暗戀徐起舟的審判裏,短暫地獲得了緩刑。

過去的這兩個月,明明不長,卻太過於忙亂,好似度日如年一般。盛桉只是稍微想起,依然覺得心有餘悸。

這一段往事的真正內情,盛桉不打算再對任何人提起。

至少現在不行。

盛桉繼續在群聊裏打著字——

【我也不知道她們到底是怎麽知道《小流年》是我寫的,但總之……故事裏的場景,她們都對號入座了。

【然後她們開始猜當年我到底在暗戀誰,現在是不是還在暗戀……】

“救命!我已經開始覺得尷尬了。”

“我的天吶!我最怕那種拿著我小說裏的情節問我真的假的,誰誰誰有原型嗎這種……簡直噩夢。”

“所以這輩子都不可能爆馬甲。”

“捂緊我的小馬甲!”

“松風,那你怎麽辦啊?”

【怎麽辦?當然是連夜扛著火車跑路了啊!】

“啊!所以你才要搬家的嗎?”

“好家夥!真物理意義上跑路啊?”

“我們還討論過說你是不是換了工作呢!”

【這都不是重點!我最生氣的是什麽你們知道嗎?她們嘲笑我,說我傷仲永了,說現在沒有原型讓我參考我就寫不出來好故事了,說《小流年》是我的巔峰!】

【離譜的是,我竟然覺得她們說的有點道理[貓貓流淚.jpg]】

【然後就一邊生氣一邊難過一邊自我懷疑……[貓貓大哭.jpg]】

“我靠這個我有發言權!寶寶你現在在連載的這本我超級無敵喜歡!你!快!給!我!更!一天三更!”

“不要理酸雞們的發言!”

“最好的永遠是下一本!松風燥起來!”

“聽我的!我是大佬我有經驗!你手頭的這本絕對能爆!好好更新,好好完結!”

【嗚嗚嗚謝謝姐妹們!】

【我都被爆了馬甲了我無所畏懼!這群人一定偷偷關註著我,不蒸饅頭爭口氣,我一定要給她們好看!】

【暫定一個六千字拼文,速度上車!】

——

可能是碼字情緒太過亢奮,也可能是換了個新地方的緣故,盛桉打破了自己的生物鐘,一直到過了八點才掙紮著起了床。

她洗漱過後,到健身房完成今日的播音早功,而後換了一身寬松的運動服,出門去探索周邊的環境。

賀長澤的房子在A市高新區。這裏住的大都是A市的科技新貴們,就房價上來說很有些令人望而卻步的意思。也是因此,房子周圍的一應生活設施雖然都齊全,公園、圖書館、超市、步行街、餐廳等等都有,但大都透著一種冷冰冰的精致感,少了些煙火氣。

好在與高新區一江之隔,在賀長澤的房子陽臺上甚至能望見的地方,就是鼎鼎有名的A市一中,那裏附近全是小攤小販,生活氣息十分濃厚。

盛桉圍著小區大致轉了一圈,步行跨過安蒼大橋,迎面進入A市的人間煙火中。

此後的一周,盛桉漸漸找到了新的生活節奏。她每天早上起床後,先是雷打不動的早功,而後步行到橋對岸,找一家看得順眼的早餐店吃早餐。之後她一般會逛一逛即將散場的早市,買些瓜果蔬菜帶回家。

回家就開始碼字,一直到午飯的點。如果有興致,她就自己動手做做午飯,如果覺得坐久了想出去走走,就步行到橋的對岸。這個時間點正好是一中學生們的午飯和午休時間,處處人擠人。盛桉也不覺得煩,甚至是帶著一種懷念的心態體驗著周圍的喧囂,有一種看客特有的從容。

下午的這段時間,她要麽繼續碼字,要麽就拉片子看,要麽就看書——全是之前太過忙碌的那段時間攢下來的內容,這一次她終於有機會好好過一遍了。

這樣的日子大概持續了一周,盛桉接到了許晨曦的電話。

她問盛桉:“忙不忙?”

盛桉在跟許家有關的人和事,似乎都多長了一根筋,格外敏銳。就比如此刻,明明電話裏的許晨曦口吻很平和,但她就是能聽得出幾分緊繃來。

盛桉問道:“姐,是出了什麽事了嗎?”

電話那頭的許晨曦似是嘆了口氣。

她道:“沒什麽事。就是……小桉,一起吃個飯?”

許晨曦是很少這樣“低聲下氣”的。她是那種非常堅定、非常能拿主意的人,甚至常常會因此顯得有幾分獨斷。像是這樣征詢意見的口吻,盛桉確實不怎麽常聽見。

她追問道:“姐,到底怎麽了?”

許晨曦的遲疑卻只是片刻,很快恢覆了從前的樣子,十分篤定從容:“你別亂猜了,我是有點事找你。這樣,我們去清溪會館吧。他們家最近新上的一道河鮮你應該會喜歡……”

盛桉提了一顆心趕到清溪會館,上了三樓,熟門熟路地推開“百花園”的包廂門。

包廂裏除了服務員之外,只有許晨曦一個人。她應該是剛從公司過來的,身上還穿著正裝,外套倒是脫了,正半倚在沙發上看一份文件,眉頭不自覺蹙起。

盛桉進來的時候,她的眼神短暫從文件上移開,但很快又轉了回去:“等我幾分鐘。”

盛桉很習慣這樣的許晨曦,也不多話,跟服務員示意讓她先出去,而後自己去拿了罐子裏的茶葉,很熟練地燒水,沖壺,挑茶,沏茶。

裊裊茶香在室內漫開。

許晨曦緊蹙的眉頭不自覺放緩。她掃完眼前的文件,微微擡眼,視線路過飄渺的水霧,落在盛桉身上。

她剛醒完茶,正垂著眼往茶盞裏倒新水。裊裊水霧相隔,認真沏茶的她眉目安然,美得十分古典。

明明不是多標準的動作,明明也沒有刻意凹造型找角度,明明就是一張不施粉黛的臉……這麽一些信手拈來的元素,放在盛桉身上,就成了一幅讓人移不開眼的畫。

淡極始知花更艷。

許晨曦看著這樣的盛桉,忍不住走起了神。

人活在世上,免不了要被非議。外界對盛綰母女的惡意猜疑其實從來沒有斷過,有些人甚至毫不掩飾地說到許晨曦面前。

——在世人眼裏,繼母與繼女,繼姐與繼妹,似乎天然地存在著一籮筐的愛恨糾葛。

年紀尚小的時候,許晨曦也受過流言的影響。可人心都是肉長的,時至今日,許晨曦雖然從來沒有對外承認過,可她自己心裏是知道的——她其實並不討厭盛家母女。

如果討人喜歡也算是一種天賦的話,在她認識的人裏,盛桉於此道的天賦,可謂得天獨厚。

可盛桉自己似乎不知道。

世上的事就是這麽奇妙。有時候許晨曦也在想,也許盛桉這麽討人喜歡,就是因為她從不覺得自己討人喜歡,所以她所有的言行裏自帶了一種不經雕飾的純然,偶爾還因此顯得小心翼翼,不經意就能走入人心。

就是因為她這樣討人喜歡,許晨曦才會怕。

她怕哪些流言——先不論現在是真是假,她怕它有朝一日會成真。

許晨曦一生要強,要體面。她不想自己的家族卷入任何一場覆雜的愛恨糾葛裏。這完全沒必要。

可另一方面,許晨曦也不想任何人以此為借口去傷害盛桉。

——她畢竟叫了她十來年的姐姐!

許晨曦輕輕吸了口氣,說起了今天的正題:“小桉,為什麽要辭職?是因為瑩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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