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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而我,只會選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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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而我,只會選擇你

沈青在濛濛雨中站了一會兒, 才折身轉回,重新往城門方向慢慢走去,還不算太遠,她找了個屋檐下沒被雨水打濕的石階坐下, 聽城門外的喧喧嚷嚷。

城門外好像還是出現了一些爭端和沖撞, 不過也很快被壓制下來, 其實也沒有很快,畢竟她腳邊有個小水窪, 裏頭的水滿了又溢,溢了又滿, 不知過了多少次,不遠處的城門終於緩緩打開。

她伸長脖子看過去, 先前滯留在城門外的那些百姓不見了蹤影,城門很快又恢覆了車來人往,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原本並不負責城門守衛的那隊禁衛軍撤了下來,蕭瑞在隊伍的最前方,沒有年輕武官該有的威風凜凜,額前有幾縷碎發淩亂, 銀甲下露出的雪白衣襟也有些褶皺,半垂著眼眸, 拖著步伐,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頹喪。

“蕭瑞!”

沈青出聲喊他, 蕭瑞定住腳步,擡眼看見屋檐下的一抹青影,眼睛一酸,示意手下先走,自己大步走到屋檐下。

“大哥。”他開口低低喊了一聲。

沈青站起身來, 驚覺蕭瑞不知什麽時候起,竟然比她高出半個頭來,不過眼前這挺拔少年,正垂頭喪氣的,一副犯了錯乖乖等著挨罰模樣。

她想起來,蕭瑞才初出茅廬的時候,仗著自己學了一身功夫,又有莽山的威名在外,某次下山跟尋常人家的百姓起了沖突,險些傷了人,也是大雪封山的日子,她硬是讓蕭瑞每天在雪地裏罰跪,跪足了一個月才算作罷。

從此他的劍刃再也沒有對準過尋常百姓,除了今天。

沈青隨意問他:“發生什麽事了?”

“剛才有一批被遣返回鄉的百姓不願意回去,守在門口,堵住了城門。”

“既然是被遣返回鄉,卻擁堵在門口拒不受令,你身為禁軍校尉,率眾將他們遣散,維護京中秩序,正是你的責任,怎麽愁眉苦臉的?”

蕭瑞心直口快,也不避諱什麽:“我原先只覺得渝州地方混亂不堪,民不聊生,沒想到洛京富貴繁華,比渝州還吃人不吐骨頭呢。今天被遣返的那些小商戶,因為沒有依附京中世家,那些豺狼從他們手裏撈不到好處,就隨便弄了些莫須有的罪名給人遣返了回去。這不就跟當時的左思祿是一樣的遭遇?”

世家勾連,一手遮天,沈青想起今日在首歲山的謝珩和王意然,洛京中各個世家世代聯姻,姻親血緣早就織成一張緊密的網,廟堂之高,江湖之遠,都被這張緊密的網牢牢籠罩。

“你有什麽打算嗎?”

蕭瑞想都沒想:“我當土匪的時候,都不敢傷百姓一根毫發,現在做了官軍,反倒要對百姓動刀動槍。我的打算就是,我想回莽山去。”

沈青假裝若無其事看了看四周:“……你也真是不怕被人聽見,你一個人回去有什麽用?”

“那大哥你跟我一起回去嗎?”

沈青:“……”

蕭瑞繼續不依不饒,並發出靈魂拷問:“大哥,難道你招安來洛京,每天想過的就是這種生活嗎?”

沈青下意識:“其實僅對我來說的話……也還好誒?”

蕭瑞接下來脫口而出的話更加靈魂拷問:“每天秦樓楚館尋花問柳就很好嗎?”

沈青楞了一下,真心反問:“這不好嗎?”

這小子怎麽還反過來管起她來了?

蕭瑞自覺方才語氣太重,似是找補,聲音低了很多:“主要嫂子不還臥病在床嗎?你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會不會讓她不好安心養病?”

沈青擺擺手:“放心,她不介意的。”

見過蕭瑞,沈青心裏再次踏實下來,心中始終猶豫不定的那桿秤,終於徹底塵埃落定。

她不再耽擱,擡腳便走:“行了,這幾天你暫且再忍一忍,過幾天我再來找你。”

她頭也沒回,腳下一路生風,回了沈府,很快剛剛下值的左思祿和沈哲也趕到。

這次她直接將人請進議事的內廳。

這兩人是匪身隨沈青招安進京的,平時為了避嫌,沈青盡量避免與二人有私下接觸,這次把兩人喊過來,她也開門見山:“ 戶部和禮部你們都摸透了沒?”

當初將這兩人撈到京中做官,她可不是發善心做善事的,這兩人能力過人,是她初到茫茫洛京,用來投石問路的石子。

沒有任何寒暄和鋪墊,左思祿和沈哲對視一眼,從對方眼神中都讀懂了接下來可能要發生了事。

左思祿先出來回應:“戶部大小官員,人事應用,賬務走向基本摸清,我可以整理成冊,讓你們一目了然。如今戶部內部勢力,還有戶部之外所有往來,九成出自洛京中世家門閥,還有一成,幾乎是接觸不到真正事務的人,像我這種已經屬於特例。”

沈青很滿意:“一個小小的戶部主事,可以摸清這麽多事情,我真是沒看錯人。”

沈哲出身更加無所顧忌,說話也更加耿直,大概把禮部的情況歸納過後,直言道:“如今的戶部,不如說是世家的戶部;如今的禮部,也不如說是世家的禮部。”

其實如果戶部和禮部是眼下這般情況,那基本就可以朝堂之中,三省六部幾乎都是這般境況。

沈青回想起當初在渝州,地方官員還不至於都出身高門,可是後來謝珩前來剿匪,不也對渝州上下官員進行了一番洗刷,最後渝州要員不都變成謝氏子弟和門人了嗎?

不僅謝家,其他各個世家,侵蝕完朝廷,已經延伸向各個地方侵蝕了。她看向自己面前的兩個人,目光澄澈而淩厲:“我要開始辦一件事情,你們必須全力配合我,保證絕無二心。”

兩人皆道:“老大,我們的命都是你給的,願做犬馬,絕無二心。”

沈青深吸口氣,目光移向窗外,正好可以看見院中那顆苦柚樹,浸潤著連日的春雨,比剛回洛京時又枝繁葉茂了不少。

飽沾雨水的枝葉迎風舒展,映得人眸中也是一片新綠。

“我要拆了他們的門檻,破了他們的屏障,讓戶部、禮部,所有衙署和殿堂,為天下寒士布衣,廣開大門。”

*

幾日後,沈青和蕭瑞的身影出現在洛京城外一處僻靜的村落,村中人家不多,晦暗天氣下,村莊與背後一座孤山相互依靠,莫名冒著一點荒涼的詭氣。

主要是因為這村中百姓多靠殯葬之業來謀生,打棺材的人家裏頭沈默地臥著幾八副黑黢黢的棺材,做彩紙人家門口各色斑斕的彩燈紙影迎風招展,村民有的在屋裏堂前,有的在屋外廊下,各自勞作,明明都是普普通通的大活人,但是被他們親手做出來的東西襯得莫名瘆人。

蕭瑞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怪異:“大哥,好端端的,我們來這裏做什麽?”

沈青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等會你就知道了。”

蕭瑞總覺得,對於接下來要面對的事物,大哥此時內心也有一根弦緊繃著。

他沒再多問,跟著沈青一路穿過村莊,直到這個村落的盡頭,背靠孤山,與前面的人家隔了些距離,緊緊連了幾間黑瓦白墻的小矮屋。

這裏是暫時安放屍體的義莊。

蕭瑞心中略一咯噔,沈青已經擡腳走了進去,他也只好硬著頭皮跟上。

原以為進門後視線會暗下來,沒想到裏面燈火明明,格外亮堂,裏面棺材草席各自擺放,有一個收屍人正專心埋頭替一副屍身整理儀容,蕭瑞沒有盯著死人看的癖好,視線無處安放,只好垂眸盯著自己腳上黑靴。

“我來找人。”

他聽見沈青說話。

“找什麽人?”收屍人問她。

“找活人,也找死人。”

對方沈默了一會:“請隨我來。”

這算什麽暗號?這麽隨意嗎?

正思忖著,他和沈青就被那人領著走進裏間,墻邊一扇很不起眼的門板被推開,借著房中明燈,可以看見一面是一道小小樓梯,樓梯延伸向下,看不清盡頭,只知道下面應該是一間地下密室。

義莊裏的地下密室,雖然蕭瑞向來不畏鬼神,但這種構造多少也還是有點駭人了。

那人並沒有親自領著他們下去,而是遞了盞油燈交到沈青手中:“你們自己下去吧。”

“好。”

沈青手上拎著油燈,一步一步下了臺階,看著她清瘦筆挺的肩背,蕭瑞還是克服心中瘆然,也緊跟在她後面,小心翼翼一步一個臺階。

樓梯並不長,很快兩人就到了義莊下面的地室,這地室也修得狹小逼仄,四四方方什麽也沒有,借著昏燈,蕭瑞看清了北面有一張簡單的供桌,供桌上供了一張牌位。

他不由得湊過去看,可是那張牌位上空無一字。

此時他心裏的毛骨悚然到達極致:“大哥,你不會是準備把我賣了吧?”

沈青將油燈舉到自己臉邊,一臉認真:“正是如此,你發現得太遲了。”

油燈憧憧貼著面容,那張清俊的容顏都顯出幾分詭異來,蕭瑞盯著油燈裏的燈芯明明暗暗,像極了黃泉路上的引路燈。

“大……大哥……”

沈青噗嗤一聲笑出來,不再逗他,將油燈掛到墻上,昏暗的地室內勉強能視物。

她走到那張無字牌位前,神色尤為鄭重,屈膝跪了下來:“蕭瑞,過來跪下吧。”

蕭瑞不明所以,也依言在牌位前跪下,此時的他像是在一片茫茫水底,分不清方向,也走不動路,全憑沈青用一己之力拉著他茫然往前。

須臾,他才問:“大哥,這牌位供奉的是何人?”

沈青嘆了一口氣,壓抑住聲音中的顫抖:“正麟宮變中,所有無辜喪命的人。”

她緩緩閉上眼,這其中,包括她和蕭瑞的家人至親。

蕭瑞怔住,正麟宮變?

聽起來很遙遠,又很陌生,好像很久很久前,他聽義父說起過,當初先帝猝然駕崩,未立遺詔,皇長子成王殿下帶兵殺入宮中謀奪皇位,被還是當時還是禮王殿下的孝武帝率眾臣反抗,兩軍拼殺,成王敗。

乾元殿前血染三尺,皇城之外,成王及擁護成王起勢的朝臣,家家戶戶被屠戮滅門,洛京城裏,亦是血流成河。

後來孝武帝登基,徹查成王起兵奪位一事,列舉成王數罪,再次株連朝臣無數,朝廷內外,成王勢力被徹底清除。

不過是皇室之間的一場奪位舊案,跟他有什麽關系呢?

蕭瑞不安地看向沈青,仿佛有一塊石頭緊緊壓在他胸口,他現在迫切地需要沈青替他將那窒息的大石頭挪開。

沈青抿了抿唇,好一會兒,才道:“會有人來跟你說清楚這一切的。”

話音剛落,地室上又聽見有門板響動的聲音,很快就看到一位錦衣男子緩緩走下臺階,即便是這簡陋地室中的一盞昏燈,也能照應出來人的氣質斐然,豐神俊朗。

待看清來人面貌,蕭瑞想起自己在宮中護駕的時候見過此人,他小聲確認:“晉王殿下?”

晉王目光深沈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看向沈青:“你終於肯來找本王了。”

沈青不動聲色望著眼前眉眼與蕭瑞有幾分相似的男子,作為孝武帝同父異母的弟弟,明明年紀與孝武帝差不多,但看起來實在豐神俊朗許多。

同樣一副眉眼,長在他們叔侄三人臉上,卻是三種不同風姿。

“晉王殿下,”她屈身行了一禮:“我帶蕭瑞過來,只是代表我的決定,他的決定,由他來做。”

晉王頷首:“我會跟他說清楚。”

兩人打啞謎一般的對話讓蕭瑞本能惶恐,在這逼仄的地室裏,他很想找個地方逃出去。

沈青回頭搭上他的肩膀,輕聲安撫他:“你不要害怕,這是你的親叔叔,不會傷害你的。至於後面……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永遠會站在你這一邊。”

“大哥……”他喉頭哽住。

他所知道的晉王殿下,詩酒風流,是個從不過問朝政的富貴閑人,也是一個與他從不會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

怎麽遙遠的洛京城,他從來都沒來過的洛京城,一個堂堂親王,是他的親叔叔?

那當今的孝武帝呢?

他不敢去想下去。

晉王殿下溫和向他招手:“你現在叫蕭瑞是嗎?過來吧。”

他盲目走上前去。

沈青把逼仄的地室留給叔侄二人,自己則出了義莊,呼吸到外面的新鮮空氣,不由得狠狠多吸幾口。

她回望身後的義莊,那一排低矮的小房子,下面是多少不可見天日的冤魂容身之處。

當年的成王殿下,不僅是皇長子,也是先帝的三個兒子中,最德才兼備的一位。

世家權重,一手遮天,而成王殿下看透其中弊端,於是選賢舉能,廣開言路,不知提拔任用了多少寒門人士,就連娶妻,都是娶的普通士族之女。

他有意打破世家門閥把持朝政之風,可惜一著不慎,被世家重臣聯合絞殺,捧了平庸無能的孝武帝上位,從此成王殿下隱隱打破的世家門閥更加堅不可摧。

至於今日局面,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

寒門布衣永無出頭之日。

蕭瑞本不叫蕭瑞,他是成王殿下唯一的血脈蕭寶簪,是父親在宮變失敗後殺進成王府搶回來的一條命,後來父親給他取名“瑞”字,意寓國泰民安。

而她的父親,也不是山匪沈峰,而是殿前指揮使沈毅,當然,現在洛京人提起來,都叫他反賊沈毅。

至於她,自然本來也不是天生的悍匪沈青,十一年前,她是沈府無憂無慮的三小姐沈若清。

沈府被屠那日,她從沈府後墻的狗洞鉆了出去,後來被偷偷折回的沈毅找到,從此遠離洛京,在莽山落草為寇,為了掩人耳目,她從女兒變成了兒子,從閨中小姐沈若清變成了令人聞風喪膽的悍匪沈青。

而她的母親和兩位哥哥,就永遠留在那晚刀光血影的慘叫裏……

冷風吹得她一陣凜冽,迫使她從回憶中逃離出來。

等了很久很久,也沒見蕭瑞出來,她終於覺得還是有些不對勁,又重新折返回地室。

地室裏,晉王已經不見了身影,只剩蕭瑞一人跪在牌位前,頎長而挺拔的背影,看上去格外孤獨又茫然。

沈青在他身邊盤腿坐了下來。

“大哥,其實你一直就知道我的身份?”蕭瑞盯著牌位,聲音裏竟然有幾分委屈。

誰當初跟他說,他是在莽山山腳被撿到的一個棄嬰啊?

沈青撇撇嘴:“那倒也不是一開始就知道,我只是奇怪這小孩是誰。不過後來我爹天天對我耳提面命,讓我豁出命來也要保護你,那我就算是個豬腦子,也察覺出不對勁了吧。”

“再後來,我又長大了一些,對小時候經歷的事情有了更深刻的了解,然後再私下一查,就查出你的身份了。”

果然,蕭瑞聲音裏的委屈更甚:“那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沈青沈默了一會兒,才道:“當年宮變,歸根結底其實是世家與寒門之爭,我父親也不知道自己所選擇的是否正確。他囑咐我,如果世家當政,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你的身世,和地下的無字牌位,就永不必有見天日的那日。”

她頓了頓,無比認真道:“可是這些年來天下百姓如何,你也都看到了,所以我選擇把這個秘密揭開。”

讓你,和我們地下的那些家人至親,重新面世。

蕭瑞一時間還是不能接受自己身份的轉變,以及無形中未來要面對的壓力:“那為什麽是我?晉王殿下自己不也是皇室子弟嗎?他不也有兒子嗎?”

沈青微嘆了口氣,這突如其來的小孩氣性。

“因為你要親自替成王殿下翻案,為正麟宮變中的無辜人命鳴冤,也因為晉王殿下繼承了你父親遺志,不願見皇室大權旁落世家,不願見天下蒼生民不聊生。”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因為晉王殿下手中無兵,只能與我合作,而我,只會選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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