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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應該是……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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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應該是……沈姑娘。

夜深, 書房內還是一片燈火通明,靜謐無聲,連翻動書頁的聲音都沒有。

謝珩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張鋪開的公文, 一旁的案牘更是堆積如山。

春意開始暖融起來, 夜晚也變得潮濕, 這一晚上總覺得書房裏悶得慌,連帶著紙墨和香爐中熏香的氣味都讓人膩煩。

他忽然想起小金頂上, 白雪與松竹,於天地間最清冽的氣息。

按捺住忽然升起的念頭, 他起身走到窗邊,撐開小半扇窗。

窗外也有一些草木的清香, 都是府上花匠們精心打理的名花珍草,順著窗戶往外看去,正好見到謝夫人王氏領著丫鬟從穿廊而過,進了院子。

謝夫人將丫鬟留在廊下,自己提了食盒進了書房。

“母親。”

謝珩有些意外,側身請她進來。

謝家這幾十年來都是謝珩的祖父謝莊掌家, 謝珩父親早逝,他幾乎是在祖父膝下被一手帶大的。

五年前謝莊也去世了, 謝珩年少,暫由兩位叔父持家, 兩位叔父在朝中如今也是位極人臣,一個是當朝宰相,一個是大將軍,一文一武,一人之下, 萬人之上。

沒有了謝莊的坐鎮,偌大的謝府,以及整個謝氏家族,多少有些明爭暗鬥,尤其隨著謝珩一天天長大,府中更是暗潮洶湧。

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紛爭,謝珩與母親便搬離了謝家主宅,在洛京別處又另尋了一處新邸安頓。

於是這新府上的主人只有他和謝夫人,倒也清凈。

謝夫人與她兒子一樣,是個氣質清雅的人,兩人都喜靜,在府中也是各住東西兩院,平日裏母子間並不算熱絡。

她將食盒中的茶點端放出來,一眼就看到桌案上那張攤開的公文,只有開頭寥寥批了幾字,就再未動過。

對於此來的目的,她也不跟自己兒子多繞彎子:“你回洛京也有些時日了,外面都是關於你在渝州剿匪的一些傳言,這樣一直傳下去,只怕會對你和謝家不利吧?”

謝珩淡然應道:“不過是流言紛紛,傳幾日就淡了,母親深居府中,何必去聽那些話平添煩憂呢?”

“真是流言,自然傳些時日就不了了之,可是我聽著那些傳言卻有越傳越烈之勢,瑾之,南風樓那種地方,你以前是萬不會踏足半步的。”

沒想到今日南風樓一行,這麽快就傳到母親這裏了。

謝珩長睫微垂一瞬,又重新擡眸看向母親:“沈青其人,野性難除,若非我今日及時趕到,他險些在南風樓闖下大禍。這人是我招安帶回洛京的,眼下還得由我來約束,否則他犯下禍事,只怕有心人會由此從中作些文章,最後還是累及我和謝家。”

謝夫人被他這一番坦然之言說得迷茫了。

她向來知道自己兒子品性高潔雅正,洛京雖然斷袖之風盛行,他為此鄙夷不止,絕不可能沾染絲毫。

關於渝州剿匪的一些傳言,她也知道這是他的智取謀略,其中細節內幕也並不曾多過問。只是隨著傳言越盛,加上今日南風樓一事實在太出乎她的意料,她到底從兒子身上察覺到一絲以前從未有過的陌生。

“母親,您向來連謝家的事情都不操心,這些外面的小事,更不用掛心了。”謝珩繼續打消謝夫人的胡思亂想。

謝夫人輕嘆一聲:“是我多慮了。自你回來後,也只見你連日公幹不停,可別把自己熬壞了。給你燉了玉竹川貝燕窩別忘了喝,夜裏早些歇息吧。”

說完,她也不再多留,等謝珩將她送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又似想起了什麽:“對了,你去年已經加冠,又在渝州立下大功,從此應該長留洛京了,你的婚事再不可耽擱。過些日子,謝家留園牡丹盛放的時候,我準備設宴邀請京中世家夫人小姐們來賞花,好好為你相看相看。”

這事說得不算突然,去年謝珩加冠的時候,謝夫人和謝家長輩便在著手為他議親,男大當婚,他自然沒有異議。只是後來他前去渝州剿匪,一走就是幾個月,便耽擱了下來。

今日謝夫人也不過是再尋常不過地一提,謝珩在心底忽然驀地一下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不情願。

“母親,京中還有諸事未定,等秋天湖蟹鮮美的時候,您再設宴邀客吧。”

謝夫人不由得意外地看向他,只見他目光炯炯坦然,並無異樣。

*

南風樓的短暫一面,立刻在洛京中引起軒然大波。

傳聞中的悍匪沈青,終於讓洛京中人見識到廬山真面,而關於謝珩在渝州剿匪的那些傳聞,也由此越傳越真,那些原先只當成是傳言的事,現在眾人也紛紛開始信得個七七八八了。

兩個當事人反倒沒什麽反應。

謝珩如常去衙署點卯公幹,沈青照舊在府上睡得個日上三竿,正琢磨著今日該讓王容帶她去哪裏花天酒地,府上卻有客人扣門求見。

來客不是別人,是她昨日救下的海棠姑娘。

海棠昨日被嚇得花容失色亦不失楚楚可憐之色,今日再盛裝打扮一番,果然容姿風韻,讓人心神搖曳。

引得沈府外路人津津有味圍觀,南風樓的海棠姑娘,難道是要報相救之恩以身相許?那必然是要逼得沈青花銀子贖身吧?

沈青見海棠竟然找到家門口來,也有點莫名心虛,於是雖然將人放進來,但也請了岳瑛作陪,好歹有個“正室夫人”擺在這裏,她有底氣許多。

當三個人共處一室時,她還是感到了一絲奇怪的尷尬。

海棠前來,自然是向沈青感謝她救命的恩情,果然,感念之後,她才鄭重拜求,希望來日能得到沈青的庇護。

沈青對這種美人態度向來溫柔,她都有點兒於心不忍了:“我也只是路見不平,順手拔刀相助罷了。不過……你要我贖身的話,我可拿不出這麽多銀子啊,再說,我夫人肯定也不同意的。”

海棠搖搖頭:“海棠不敢這般妄自菲薄,只一面之緣就追上門來求人贖身,今日上門,是專程來提醒公子。”

說著,她緩緩擡眸看向沈青:“不對,海棠這一聲公子喊錯了,應該是……沈姑娘。”

沈青本來松松垮垮靠在椅上,聞言頓時斂了臉上笑意:“你準備用這個脅迫我?”

驟然被揭穿,她語氣卻平淡得可怕,清盈眉眼間,隱隱浮現幾分殺戾。

海棠勉強頂著這份壓迫,跪下來鄭重行了個大禮:“海棠見姑娘是坦蕩磊落之人,才敢貿然上門如實相告,絕非故意窺探姑娘秘密。洛京城裏魚龍混雜,想必姑娘進京也是步步為營,既然沈姑娘身份我能識破,自然也容易被旁人識破。姑娘昨日與我有救命之恩,海棠不敢不上門提醒。”

不用刻意去分辨,也能聽出她聲音裏柔弱的顫音,沈青眉眼間的殺意漸漸褪去:“你有什麽條件?”

海棠亦是坦然:“沈姑娘昨天已經護了我一次,又有珩公子親自出面擺平了局面,想來京中會看眼色之人,應該都不會刻意來為難我了。海棠前來,只為報恩,若以後姑娘垂憐,願意看顧一二,海棠必盡力效忠姑娘。”

提到謝珩的時候,海棠不動聲色瞥了一眼沈青,果然見她唇角撇了撇。

哼,沈青心底正在腹誹,說得好像是謝珩來幫了忙似的,難道她沒看見謝珩昨天那副興師問罪的嘴臉嗎?

見她面色微沈,海棠忙補充道:“關於身份的事情,姑娘不必擔心,我自幼長在風塵之中,吃的就是皮囊飯。要是你信得過我,我只要上手給你修飾一番,保證別人再看不出破綻。”

既然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沈青自是欣然答應,想看看她到底能修飾出什麽效果。

只花了小半炷香的功夫,就聽到岳瑛在耳邊驚呼:“真是奇了,好像什麽也沒變,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沈青迫不及待睜眼,海棠已經舉了一面銅鏡在眼前,銅鏡裏的自己,五官眉眼分明還是同一張臉,可是看起來又有種說不出的不一樣,就是……這真是一張男人臉了。

她盯著銅鏡中的容顏,整張臉幾乎貼上鏡前,終於找到自己光潔下巴上,有一圈看起來像是胡須被修剃幹凈後留下的一層青茬。

順著下巴往下,原本看起來有些纖秀的脖子上,微微凸出一塊,應該是男人的喉結。

看似很細微的兩處改變,在她臉上竟起了畫龍點睛的作用,原本算是清俊的一張臉,這會兒可以說是英俊了。

沈青懵懵懂懂盯著銅鏡中的自己:“奇怪了,我從小到大扮了這麽多年的男子,怎麽在渝州沒一個人看出來,到了洛京一下就被看出來了呢?”

不得不承認,海棠給她的這些修飾,的確是很重要但她卻從來沒有註意過的細節。

岳瑛倒是能明白幾分:“正是因為你從小就扮了男子,莽山的長輩和舊部看著你在眼皮下長大,就算相貌秀氣了些,也不會多想。而其他後來者嘛,你這悍匪的名聲遠揚,先入為主了,所以也沒人想到這上面去。”

海棠也補充道:“洛京是國都,形形色色的人都有,這裏的人眼光也更加毒辣一些,所以還是要謹慎。以後你出門,就照我這個法子來修飾一番,讓旁人看不出破綻來。”

海棠這次上門,確實很出乎沈青的意料。一來她沒想到自己多年來原來疏漏百出,二來便是也沒想到隨手救了一個風塵女子,竟然在她露出馬腳前,先替她規避暴露的風險了。

這大概是廣結善緣的妙處了。

不過在洛京其他人眼裏,沈青在南風樓英雄救美,引得佳人親自登門,那自是一段韻聞佳話。

但偏又有沈青和謝珩在渝州那一段驚世駭俗的傳聞,以及眾目之下,大家親眼見謝珩踏足煙花柳巷之地,到底是為了訓誡沈青,還是為維護沈青,便眾說紛紜了。

總之悍匪沈青在洛京中的風流艷聞,一時大噪。

沈青自然每天還是那般流連於勾欄瓦市,放浪形骸,越發坐實了這狼藉的名聲。

她整日流連忘返的時候,岳瑛被謝珩召去了大理寺。

這是在小金頂上,她沒有拆穿謝珩換到的承諾,讓謝珩為她重新審查父親的貪汙案。

兩人在這件事情上沒有太多交流,謝珩守諾,將她呈遞上來的一些文書舊物草草翻閱了一遍,便擡手擱置一邊。

岳瑛一顆心也跟著“咯噔”一聲。

謝珩的聲音淩淩傳來:“這個案子,雖然涉及你父母親人,可是如今你並未自立女戶,而是嫁為人婦,以後本案一應事項的對接,該由你家夫君出面。”

岳瑛頓了一下,一時想不起大梁的律例中,到底有沒有出嫁女子不能出面參與娘家案子對接的條例。

“大人,您的意思是,以後讓沈青來對接我父親的案子?”

“是。”

“好,我回去知會她。”

“這段日子就讓沈青待在府上,差使會隨時傳喚,以免找不到人耽誤案件審查進程。”

“是,大人。

岳瑛一一應下,但心裏總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

“還有,”既然提到沈青,謝珩便多提醒一聲:“沈青現在是朝廷命官,一舉一動都有禦史臺的人盯著,你身為他的夫人,卻不盡規勸之責,使其整日流連煙花柳巷之地,竟讓煙花女子登上門來。”

忽如其來的這聲警告,讓岳瑛不由得默默打量一眼坐在高臺主位上的人,依然是一身的清正疏離,沈緩的語氣離,有他連自己都未察覺到的焦躁。

她腦海中重重疑雲,豁然煙消雲散。

她按捺住心中一點雀躍笑意,面上滿是恭謹無奈:“可是大人也知道,我夫君的性子最不受約束,我實在是無能為力。”

謝珩手掌半合,修長手指蜷縮著,半扣在桌面上,須臾,他才淡聲應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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