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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我小妾身上不是這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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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我小妾身上不是這個味

“兄弟, 你犯了什麽事啊?”

沈青被這年輕書生吸引註意,實在好奇這一副文質彬彬的少年人能犯出什麽滔天大罪,竟然關在她對面的重犯號牢房。

“在下沈哲,犯的是貪汙之罪。”

沈青望著他那一身粗布衣裳, 更加好奇:“你貪了多少銀子啊?”

“三年幕僚, 無田無財。”

沈青知道, 幕僚並不是正經官身,大多出身貧寒的讀書人, 因家世低微而不符合朝廷選官察舉,無論學識多淵博, 都無法被授予官身,只能成為一個寄人籬下的小幕僚。

一個小小幕僚, 無田無財,卻被判了貪汙重罪,看來這是被真正貪汙的人禍水東引,成了一樁竇娥冤。

她語氣裏不由得帶上一點嘲諷:“沒想到謝珩整頓渝州官場的雷霆手段,都是些冤假錯案啊。”

沈哲卻否認:“我這案子在謝公子來渝州前就結案了,只是被處置前, 正好公子來了渝州,察覺出我這案情中的端倪, 苦於沒有證據,便僵持在此了。誒, 渝州內裏勾連,天下大勢亦如此,即便這次謝公子還我清白,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沈青冷哼一聲:“既然他保你一命,你剛才還喊我罩著你?”

“在下眼前的困局, 謝公子解不了,沈寨主卻可以。”

沈青平生最愛聽奉承話,尤其這人竟然誇她在謝珩之上,心中頓時飄飄然起來,面上還是矜持了一下:“那可不敢當,我現在可是謝珩的階下囚。”

“謝公子受朝廷律法所限,我的這個案子被做得天衣無縫,即便他知道我身受冤屈,找不出證據的情況下也無能為力。而沈寨主您不一樣,只要您願意救我,沒什麽可以限制您。”

沈青這下再也矜持不起來:“你這個小弟,我收定了!我到時候帶你出去,跟我回莽山去做山匪。”

沈哲篤定:“您不會再回去做山匪了,招安是您最後的必然選擇。”

沈青明顯一怔,若無其事笑道:“我剛才可是跟謝珩說得清清楚楚,招安是絕無可能的。”

沈哲也沒有反駁她,只是列出自己的理由:“沈寨主與謝公子都是心懷憐憫之人,僅憑這一點,你們殊途同歸,做不了仇家,只能成為同路人。”

“世人只傳,悍匪沈青,兇殘暴戾,無惡不作,你這樣胡言亂語,在莽山是要被我拔掉舌頭的。”

“渝州官府與莽山對峙多年,我又在官府中做了三年幕僚,不過是知己知彼罷了。”

沈青這下對這白面書生徹底刮目相看起來,看來這些年,渝州官府裏也不全是酒囊飯袋的廢物。

“那不如你跟我打個賭吧,賭我會不會接受招安。你要是賭贏了,我撈你出來做官;你要是賭輸了,就跟我回莽山去做土匪。怎麽樣?”胸有成竹的語氣,渾然不覺自己現在是一個隨時會被定罪處死的階下囚。

沈哲笑笑:“一言為定!先謝過沈寨主救命之恩!”

感恩戴德的話由衷說出,亦全然忘記眼前他所求之人,是被朝廷關押的重犯。

吃吃喝喝再嘮嘮嗑,一天便過去了,這日終於到了除夕。

今年除夕,因為是謝珩最後的剿匪期限,小金頂上下人人心中都懸了一把隨時都會落下來的劍。

現在身處大牢之中,沈青心中反而輕松下來。

謝珩一直沒再來過,倒還真給她找了一個換藥的女郎中,不過已經是年逾七十的老婦人了,她兇一兇,逗一逗,也輕而易舉糊弄了過去。

她環視一下牢中都是新置的器物和被褥,此時她臥著的這張矮榻,光是軟墊就鋪了兩層,門邊是獄卒生得烈烈的炭盆,牢中陰冷氣息都被烘暖融了。

至少目前來看,謝珩的態度是優待俘虜。

這兩日她獨自躺在牢中,也捋清了不少思緒。

她不是不知道,這次朝廷動了真格,莽山一旦跟朝廷兵刃相接,戰火不是一日能止的。以莽山萬眾與舉國為敵,哪怕是用最樂觀的態度去看,他們所向披靡,一路攻城略地,也把天下都卷入戰火之中。

無論是對天下百姓,還是對莽山上依附自己的兄弟,可能都是滅頂之災,不到萬不得已,那是她絕對不能邁的一步。

盡管她萬般不願承認,其實除了招安她已別無選擇,但由於她心中對朝廷的芥蒂,她也始終沒法下這個決心。

是謝珩幫她痛下了這個決定。

在被擄上小金頂的日日夜夜,謝珩有無數機會直接殺了她;在莽山與徐唐孟淵決鬥之後,她身受重傷之際,他也大可以趁機出兵將莽山勢力盡數剿滅;甚至在前天夜裏小金頂的突襲,他未動小金頂上一兵一卒,只擒了她一人。

如果這是謝珩招安的誠意,那這份誠意確實很足,從現在到未來,他在最大程度上保全莽山的兄弟們。

她承認他的誠意,但絕不代表能接受那些朝夕相處間假意溫柔的欺騙,現在她一想到謝珩那張絕世容色,就立馬想到色令智昏被人耍得團團轉的自己是多麽愚蠢!

“沈寨主!”

門外傳來獄卒一聲呼喊,打破了她的思緒,她從榻上翻身坐起,剛進來換值的獄卒徑直大步走了過來:“沈寨主,你不必考慮招安了,你弟弟蕭瑞正在起兵攻打清樂城!這簡直就是勢如破竹啊,不到一天,就要攻到城墻腳下了!”

“啊!?”沈青趕緊走到鐵柵門邊:“這小子居然這麽出息?”

“千真萬確的!”獄卒說著從鐵柵門外塞進一對掛在一起的酒壇:“今兒是除夕,一對小小花雕不成敬意,你喝著就當解悶。不過我求你個事啊,要是……要是你那義弟真把城門破了,看在我們哥幾個在牢裏對你的照顧,能不能放我們條活路啊?”

沈青理所當然收了花雕,大手一揮:“放心啊,諸位都是兄弟,我都會罩著你們的!”

隨後她揚起臉沖對面牢房的沈哲喊話:“你賭輸了!”

沈哲只是笑笑:“沈寨主,這賭局還沒結束呢。”

沈青秀眉微挑,正斟酌要怎麽回應,門外的獄卒突然鬼鬼祟祟窸窣跑開,站回他守職的位置不動如山,一派威嚴。

她擡眸看清晦暗之中步步向她走來的人影,還有些遠,看不清神色,但那身衣裳真是纖塵不染凈如清蓮。

雖然她栽在他那副仙姿玉容下,但是他本也不屬於這裏,現在被她拖了下來,這麽一想,沈青心裏就痛快一些。

他身後沒有鳴山,竟然是一個人過來的。

謝珩這時候過來,必定是為蕭瑞起兵一事而來。待他完全走近面前,沈青撇開眼,冷冷“哼”了一聲,明知故問:“大過年的,什麽風把刺史大人給吹到這陰森森的牢房裏來了?”

謝珩沒有回應她,示意獄卒打開牢門,彎身跨步走了進來。

沈青這次沒有鬧著阻攔,只是冷眼退開兩步,她也想看看這種形勢下,他還能開出什麽條件。

謝珩無聲地望了一眼她後退兩步的動作,然後便就著牢中軟墊席地坐下,將手中敦實的紫檀食盒置於面前的矮幾之上。

鐵柵門重新被獄卒從外面關上,裏裏外外一點窸窣碎語都不再有。

沈青伸長脖子,看到他從紫檀食盒裏有條不紊地取出一道道菜肴,三葷一素,還有一道點心,有金黃流油的肉食,有豐盛繁覆的海味,有鮮香撲鼻的河鮮,以及精雕細琢栩栩動人的精美點心。

這精致程度不知比清樂酒家又勝了多少檔次,總之她一個名字也叫不出。

四張瑩白的細瓷玉盤盛著佳肴略擁擠地被擺放在那張灰撲撲的矮幾上,只有旁邊通體珊瑚色的瑪瑙酒壺她認得,那裏頭裝的酒名喚美人留。

這富貴氣象,多少讓人有些不習慣,她咂咂嘴,在謝珩擡眸看向她的瞬間忙撇開臉。

哼,一頓飯就指望收買她?天大的笑話。

謝珩微嘆了口氣:“年夜飯。”

沈青頓時大為驚悚,猛然意識到,蕭瑞兵臨城下,這是一件讓謝珩大失臉面和自尊的事情,謝珩這麽驕傲的人就不能容忍,直接送她一頓斷頭飯?

“不吃,君子不食嗟來之食!”她梗著脖子咽下口水。

謝珩看出她眼中的戒備,沒有說什麽,擡手往兩人杯中各自斟滿一杯瑰麗誘人的美人留,再取了玉箸,在這昏暗陰濕的牢房中矜雅進食。

……看起來不像是下了毒的樣子。

沈青雖然看到謝珩就煩,但跟這些美味沒仇,大過年的,何必餓著自己,不吃白不吃!

她麻溜地在謝珩對面的軟墊上坐下,拿起玉箸,也不看對面的人,只盯著他的玉箸看,看他夾了那道佳肴,她也跟著夾,直到案幾上所有佳肴都夾遍,她才放心敞開了肚皮吃。

真是人間至味,少吃一口必定會餓死!

謝珩不知何時放了玉箸,端坐一方,沈默地註視著眼前正吃得大快朵頤的人。

往年的除夕,他不是在謝府高朋滿座中,就是在宮宴的觥籌交錯裏。

今夜竟然是在這一方囚室中,一張陳舊矮幾,和一個毫無吃相可言的囚徒相對而坐。

也不知將來是否還有這樣的機會,用餐的時候,可以只心無旁騖看著桌前的人大快朵頤?

眼下局面並不樂觀,他第一次陷入了無盡的迷茫中。

他致力於將渝州匪患招攬於麾下,徐徐引導,必成重興朝政的棟梁之材。

不過現在蕭瑞起兵了,渝州的匪患……只怕要變成渝州的叛亂。

如果局面再這樣失控下去,他很難再去保全每個人的周全。

看著眼前這人一張臉還埋在盤子裏毫無顧慮煩惱的模樣,他微不可察嘆了口氣,端起酒杯自顧自輕酌一口。

沈青那張白皙俊臉從盤子裏擡起來,看到手邊瑪瑙杯裏艷如胭脂的美人留,舌尖已經淌過記憶裏銷魂欲仙的滋味。

上次差不多喝了三杯才倒,今天過年,喝一杯肯定沒問題。

矮幾上的四張玉盤都已見底,正好渴了,於是她端起酒杯咕咚咕咚先把渴給解了,喝得個幹凈。

等酒杯放下,那張素白小臉在昏燈影影綽綽地照映下,可見地浮上一層緋紅。

“不對啊,怎麽比上次喝得人頭暈?”

謝珩淡然得理所當然:“因為我讓釀酒師將這酒變烈了。”

他今晚不是為了蕭瑞起兵一事而來,他只是想兩人能一起坐下來吃頓年夜飯而已。

至於這酒……臨時起意罷了。

沈青晃了晃頭,目光望向眼前正跟自己說話的人,憧憧目光蒙上一層迷離水霧,看人如霧裏看花。

她腦袋越來越歪,打量的眼神卻越發純粹而專註。

她迷離這眼打量眼前這道清雅的身影,很養眼,也很熟悉,就是腦子裏想半天也想不出名兒。

“你……”她擡手朝謝珩指了半天,謝珩也就坐直了身子任她指著,目光回望著她,既不動,也不出聲回應她。

自從俘了她,兩人只在最開始的時候互嗆過幾句,大部分時候兩人是可以平和相對的。

可是她的眼神再也沒有正眼落在他身上過。

除了現在。

以他對沈青的了解,按理,她應該指著自己鼻子破口大罵,還要揚言宰了他全家,然後在牢中做出一系列過激舉動。

但是完全沒有,她甚至還能笑瞇瞇稱呼一聲“刺史大人”。

這反倒讓他有些無從應對。

“你你你……”沈青錘著腦袋想來想去,終於眼前一亮:“這不是我納的那個小妾嗎?真好看,我品味真好!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認出眼前人的身份,她晃頭晃腦站了起來,撲到人身上想湊過去一親芳澤。

在她撲過來的瞬間,謝珩下意識想去擋,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終究沒有擡手去擋。

她喝醉的時候,還願意接近他。

此時沈青醉得軟爛如泥,一雙手臂牢牢箍住他的脖頸,整個人身子的重量都傾在他肩背上。

她的鼻尖,也時有時無,在他頰邊頸側湊來湊去。

他頓時繃直了身子,手臂上青筋隱隱現出。

沈青自然是渾然不覺,正專心致志趴在他身上仔仔細細吸著鼻子嗅來嗅去,是很好聞的,淡雅梨香。

“不對呀,”她停下來嘟囔:“我小妾身上不是這個味。”

得出結論,她麻溜從他身上爬下來,謝珩如釋重負般松開了袖中半握著的拳:“你小妾身上是什麽味?”

沈青歪頭想了會,認真道:“跟我一樣,身上都是小金頂上皂莢的味道。”

謝珩恍然,回了刺史府,他的衣裳都是府上的小廝洗凈後再熏香,自然不會再有小金頂上的皂莢味了。

沈青顯然有點兒失望,雙手搭在謝珩肩上,一張臉完完全全湊上他的臉,左看右看,看得他略不自在別開了頭。

那只被他狠狠拋下深淵的鬼魅悄悄爬上來。

他無聲地蹙了蹙眉頭,身上的人又貼得緊了些:“雖然你不是我的小妾,可我實在看你很熟悉,總覺得……一看到你,我就特別想,特別想……”

這認真的神情和語調,不像是油嘴滑舌要說葷話的意思。

酒後吐真言,他今日想要的答案呼之欲出。

謝珩將人從自己身上扒拉開,反手鉗住她的肩膀不讓她再亂撲騰,壓低了聲音:“特別想怎麽樣,好好想想?”

沈青本來腦子裏是一片空白的,但是耳畔一道清醇的聲音低低掠過,像一只細細長長的鉤子,一下就把她埋在心裏頭的想法鉤了上來。

“特別想打你一頓!”

她咬牙切齒說得特別響亮,還特地補充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可喜歡看你這張臉了,可是看到就忍不住想打你一頓。”

這說得字字切齒,如果不是現在肩膀手臂被人控制了,真應該上去就是一拳。

謝珩一張微沈的俊臉反而緩和下來。

只是……想打他一頓而已嗎?

空中轟然一聲巨響,兩人都下意識擡頭,望得見牢房墻頂的狹小窗戶外,是漆黑夜空,還有擠滿窗口的粲然煙花。

謝珩有瞬間的失神,過了子夜,此時此刻,他們從舊年,完完全全走向了新的歲首。

窗外煙花不絕,他忽然想起沈青跟他說起過的小金頂的除夕,是可以看見莽山各個山頭,夜空裏煙花競放。

可惜今夜的煙花,只存在於這一方窄窗。

他下意識就地低頭去看她,見她也仰頭望著那一方窄窗,窄窗外的煙花在她眸中俶爾綻放,又寂寂堙滅,她墨黑的眸子這會兒看上去格外清亮,一點也不像是酒醉之人。

連聲音,聽上去都清醒了不少。

“這是我這十一年來,第一次沒有在小金頂上過除夕夜。”

憧怔間,謝珩敏銳捕捉到一絲端倪:“那你十一年前的除夕,都是在哪裏過的?”

沈青仰頭看他,眸中清明不見,又是一副迷離醉態:“那就不能告訴你了!”

還想趁她酒醉再多問一句,人已經直直栽倒進他懷裏,紅彤彤的一張臉,睡得不省人事。

窗外的煙花還在粲然綻放,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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