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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竟無一並肩同行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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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竟無一並肩同行之人

第二日酒醒, 據謝十三交待,沈青才知道自己昨晚是蕭瑞他們見她離席後久不見人,不放心尋來,把她扛了回去扔在謝十三的榻上。

不管怎麽樣, 終於又能過上同床共枕的日子了。

雖然謝十三跟她說起話來又恢覆了平和溫順, 但也能感受到, 他始終有些怏怏的,更多的時候, 他都是沈默著逗弄安置在窗沿邊的那幾只小鳥,小雛鳥身上已經覆了一層細細軟軟的羽毛, 終於沒有醜得那麽慘絕人寰,可惜只會勾著爪子搖搖擺擺走路, 還飛不起來。

沈青記得,他剛來莽山的時候,是何等孤傲冷漠,現在性子是柔順了不少,只是總覺得他周身被一層似有若無的憂傷籠罩著。

這些天的種種經歷,幾乎要磋磨掉他一身的傲骨。

一道被撕開的裂痕, 即便又粘合起來,總還是會留下痕跡, 需要時光來慢慢覆去。

誒,管他呢, 反正每天一醒來就能看到一張讓自己心情大好的臉就行。

跟十三在瀑布邊談心破冰的那天,老天爺也是很給面子地放了晴,賞了一輪月色。

只不過那天過後,老天爺又收起了好臉色,時而瀝瀝小雪, 時而紛紛大雪,莽山延綿,繼續被皚皚白雪籠罩著。

謝珩倒是盡職盡責,每日清晨便踩著厚厚的積雪去往草廬給蕭瑞講課教學,沈青樂得清閑,窩在屋子裏烤著炭火,懶得出門。

這日謝珩撣落了身上的暮雪跨進屋來,破天荒地見沈青竟然湊在燈邊,凝神細細翻閱一卷書冊。見他歸來,頓時舒展了眉眼,揚手招呼他過去。

“這個左思祿真是個能人,我讓他替我管理一下財賬,沒想到短短幾日,整個莽山這幾年來亂七八糟的銀錢狀況被他理出這樣一卷分明的賬冊!”

謝珩倒沒什麽意外:“他一介布衣,孤身一人獨闖洛京,數年間能經營出一番讓四大世家都忌憚的生意來,自然是有本事的。”

聞言,沈青眉眼更加明亮:“有此人替我管理財賬,那可真是如虎添翼,以後莽山的錢越聚越多,那我可真是……簡直前途不可限量!”

在莽山的財務經營上,她向來是搶來就花,花一段時間又繼續去搶,財聚財去都隨緣,加上她對搶劫對象也多有刪選,其實手頭經常拮據。

直到今日看了左思祿理出來的賬本,她也是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能養活近萬的兄弟,手上經營流水比想象中龐大太多,若是能好生管理經營,也實在不容小覷!

謝珩也被她隨手在賬本上指出的幾個數目當頭一棒,臉色都冷了幾分:“你想要一個什麽前途?”

再這樣發展下去,一座小小莽山,只怕已經容不下這坐地一只虎了。

沈青晶晶亮亮的眸子像是被一碰冷水潑滅,托腮惆悵道:“走一步看一步唄,別看謝珩最近好像消停了,他肯定在背地裏想什麽法子呢,我看他剿匪決心可太堅定了,我與他之間必有一場死決。到時候就看,我贏了呢,那就是與天下世家徹底撕破臉,前路更加未知,要是輸了呢,我肯定也完了。所以到時候再看吧。”

每次一想到這些,她都覺得頭疼不想多說,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賬冊,神神秘秘從身後取出一個用綢布包裹著的長匣子,並不計較方才謝珩的冷聲質問。

“看我給你弄來什麽好東西?”

謝珩聽到那句“我與他之間必有一場死決”,一顆心驀地沈了下去,再看她笑吟吟揭開綢布,緩緩露出的沈香木匣實在太過熟悉。

“上次你不是說你也會彈琴嗎?聽說彈琴之人對手中的琴要求甚高,所以我給你弄了一把天下最好的琴來。這些天看你心情也不太好,正好可以撫琴解解悶。”

沈青翻開沈香木匣,一只烏木七弦靜靜臥在匣中。

謝珩瞥了一眼琴尾處龍飛鳳舞的題字,不由失笑:“真是辛苦你了,竟然去刺史府把這琴給搶來了。”

見他認出這琴,沈青也坦然:“我聽說天下沒有比這把琴音色更好的了,還是百年前開朝聖帝親筆題的字呢。這烏木千年不朽,百年留香,歷朝歷代下來不知經歷了多少名士之手,這琴謝珩能用得,怎麽你謝十三用不得嗎?反正給你用的,那必然得是最好的。”

“……多謝。”

如果不是沈青去刺史府搶了本來就是他的所屬之物來送給他,那或許還真是讓人有些動容。

沈青雙手撐著下巴,滿眼期待催促道:“你不是心情不好嗎?趕緊撫琴消愁嘛。”

謝珩垂眸,白玉般的指尖緩緩拂過烏木琴身,每一處的紋路和觸感都是他熟悉的。

世有名琴,名喚烏尾,相傳造於上古,世代相傳,百年前聖帝開朝,將此琴賜給了謝家。他只記得,自從學習音律的第一天起,這把琴就是屬於自己,他與此琴,人琴不離,才有聲動京華的絕妙。

沒想到今日這只烏尾,竟也隨他落入泥淖之中。

“改天吧,現在太晚了。”

每次拂琴,總是要沐浴焚香,再將烏尾置於白玉琴臺上,才能拂動琴弦,眼下這間四下無物的木屋,他實在不忍拂動琴弦。

看著他嫻熟地蓋上沈香木匣,又披上綢布,沈青尤不死心,撇著嘴問:“就彈一小曲也不行嗎?我真想聽聽這傳說中天下第一琴彈出來是個什麽聲音。”

對上她失望的目光,謝珩心中忽然一滯,開口的時候聲音不由得都溫和了起來:“我沒有心情不好,要不熄燈歇息吧?”

每次他壓低了聲音款款說道的時候,沈青總是要憧怔一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如玉容色,溫柔細語。

“好……那熄燈歇息。”

反應過來,她麻溜地卷著被子睡進榻裏邊,能一起共枕同眠,還聽什麽琴啊!

好一會兒,屋中燭火熄滅,身邊有人掀了被子睡進來,她立刻翻身攀著對方的臂膀,湊在他肩頭好一陣說話。

無非就是莽山大大小小一些事情,順便再罵罵謝珩,謝珩也有一下沒一下地應付著,直到耳畔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輕輕淺淺均勻的呼吸。

謝珩卻沒有睡意。

自見識了三岔灣幼童無辜被殺戮,青煞口在官兵刀尖下瑟瑟發抖的清秀女子,他睡得越來越淺,有時甚至整夜無眠。

他偏頭看去,沈青幾乎一整張臉都埋在自己臂彎裏,睡得正酣。大概是因為知道他先天不足的隱疾,對於他的靠近,他也沒再那麽抗拒,甚至越發縱容了起來。

他身上的確沒有男人粗鄙的腌臜氣,枕畔若有若無襲來的是清爽幹凈的少年氣息,說來這令人聞風喪膽的匪頭,其實還未及冠,比自己還小上兩歲,若是生在洛京,生在謝氏,行事品貌,尤勝過族中不少年輕子弟。

對於沈青心無旁騖地好眠,他有些羨慕地嘆了口氣,翻身換了一個姿勢想試試能不能入睡。

一翻身,入目便看見斑駁陳舊的木桌上,盛著烏尾的沈香匣還置放在上,恍然像是在做夢一樣。

想來也真是又好笑又好氣,陰差陽錯的,在小金頂上的吃穿用度,倒都是用的自己在刺史府的東西。

他絕不信鳴山他們守衛會如此松懈,讓沈青的人次次去刺史府取東西如探囊取物,想來應該是他們知道這些東西是搶來給他用的,順水推舟罷了。

想到這,他突然意識到什麽,輕輕抽身坐了起來。

他對這烏尾視若目珠,與其他外物絕然不同,他們定不會這樣輕易讓沈青將琴帶回。

他輕手輕腳走到桌邊,重新翻開木匣,伸手往琴身底部探去,換弦處的玄關裏,果然纏繞了一卷柔軟輕滑的絲絹。

借著窗外微光,鋪展開來的絲絹上,是一封密信。

信上說,洛京下了一道聖旨到了刺史府,斥責了他來渝州幾月剿匪無功,朝廷命官竟被匪徒滿門滅口,身為渝州刺史的他難辭其咎。最後還給他下了一道通牒,讓他在除夕前,務必清除渝州所有匪患,否則恐怕要回京治罪。

他沈默地望著絲絹上的字句,頎長身影與房中的昏暗模糊成一片。

一種孤掌難鳴的無力感占據心頭。

在渝州幾月,他也算是殫精竭慮勤勉治理,看起來是日漸好轉,可惜沈屙難愈,即便整治了劉檜杜嶠之流,陰暗之下,密密麻麻還不知有多少蟲害,他所做一切,也都是按下葫蘆浮起瓢。

至於庾聞之死,他的確難辭其咎,這次若不是庾家在推波助瀾,想必這道聖旨也下不來。

還有兩位叔父,一個是當朝丞相,一個是大將軍,他這般鋒芒畢露地行事,朝中早有微詞議論到叔父頭上,若他被強召回京,也是叔父們樂見其成的。

此時的洛京,各家世族之間恐怕暗潮紛湧。

在朝在野,族裏族外,竟無一並肩同行之人。

榻上的人突然翻了個身,謝珩忙把絲絹收入袖中,回頭看沈青往他睡的這邊蹭了蹭,似乎沒有蹭到一個溫暖的身子,又頗為不滿地蹙眉把被子卷得更緊一些,繼續酣睡起來。

趁他在眼前酣睡,謝珩又不自覺盯著他的睡顏端詳一會,相比起蛀蟲百生的渝州,互相傾軋勾心鬥角的世家,連占山為王的悍匪看上去都面目可親了不少。

若是時間還夠,真應該徐徐教化引導,未必不能成朝廷之大才。

可惜馬上就要冬至,除夕也近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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