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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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林爺爺坐的輪椅，是林念上大學後拿到第一個獎學金，給他買的一輛電動輪椅。林念常常開玩笑，說爺爺要是飆起車來，博爾特也追不上他。
林爺爺事先似乎已經在心裏預演了很多遍。賀東跟警察一起看了監控視頻，林爺爺在護工轉身的同時就啟動了輪椅，目標明確地往人煙稀少的科研樓駛去。
許多個攝像頭的監控錄像匯集在一起，一段一段的，他們清楚地看到林爺爺坐電梯到了頂樓，找到洗手間。
洗手間內沒有監控。林爺爺的輪椅就停在洗手間的窗戶旁邊，許久無人使用的窗臺上，還有爺爺攀爬時留下的痕跡。
很難想象一個下肢完全癱瘓，上肢功能也受損的人要存著多大的死志，才能全靠著上肢的力量爬上窗臺，一躍而下。
警察嘆了口氣：“賀先生，您不是林老先生的親屬吧？”
“不是。”賀東啞著嗓子，“林老先生只有一個孫子，那孩子……現在還不知道這事兒。”
“許多手續還是要親屬來辦理的。”警察遞給賀東一支煙，“瞞著不是辦法，您緩和些，告訴他。派出所那邊24小時有人值班，你們隨時過去就行。”
賀東點著那根煙，一口吸下去半根，說：“行。辛苦您了。”
賀東獨自一人走出辦公樓，往住院區走去。
傍晚還是有些許涼意，賀東把煙頭扔在一旁的花圃裏，用力用腳踩滅。
他不知道怎麽跟這個孩子開口。
這一切太過於慘烈了。慘烈到就連他——一個快要四十歲的成年男人——都無法接受。
他眼前總是閃過林爺爺那雙流著淚的眼睛。他吩咐了護工24小時寸步不離地照顧林爺爺，這幾天也每天都抽出一兩個小時去看一看老人，陪他說話。
他甚至欺騙老人，林念已經決定五月底就去英國留學。
可是老人還是選擇了放棄。
暮色四合，一個艷陽天就這樣被夜色籠罩。
賀東連抽了三根煙，上了樓。
推開病房的門，林念正靠在床上寫作業。見他進門，小孩兒露出笑容，放下書本，坐到了床邊：“東哥，你來啦？”
隔壁床位的幾個病人都出院了，病房裏就林念一個人。
賀東身上帶著外面的涼氣，還有濃重的煙草味。他走近了，小孩兒忍不住皺了皺鼻子，說：“東哥，你抽煙啦？”
賀東拉過一把凳子，坐在他面前。
林念被賀東看得有些臉紅，小聲問：“怎麽啦？”
賀東拉住了他的雙手。林念被嚇了一跳。
“小林念。你知道你爺爺是愛你的，對嗎？”
賀東開口，聲音幹澀又喑啞。
林念聽了這話，盯著賀東的眼睛，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他想要站起身，腿上卻是一軟，好在賀東接住了他。
“爺爺他……他怎麽了？”林念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賀東的胳膊，指甲都要掐進他的肉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滾，眼裏卻閃著光，“哥，爺爺沒事吧？是不是又犯病了？送醫院了嗎？”
賀東知道，那是希望的光。微弱的希望，哪怕爺爺只有一口氣，對他來說也是希望。
賀東此刻卻要親手掐滅這點光。超過眼前這個孩子將近兩倍的人生經歷，並沒有教會他到底應該怎樣做。
賀東把他抱緊懷裏：“乖孩子，等下咱們得要去看一看爺爺，然後還有很多的事需要做。我會一直陪著你，好嗎？”
林念一把把他推開，他想說你不要騙我，可是他看到賀東沈痛的眼神，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蹲下，抱住自己的膝蓋，無聲地哭泣。
賀東看著小孩兒單薄的背脊，蹲下身，輕輕擁抱著他。
“爺爺他不管做了什麽，都是愛你的。”賀東輕輕拍著他的背，“小林念，你一定要記住這一點。”
他們到太平間的時候，賀東已經提前聯系過殯儀館的人，給爺爺換上了壽衣，並且簡單整理了遺容。
但是賀東還是先讓林念站在外面，自己獨自進去。他整理了爺爺的鬢發，又盡量讓四肢的位置看起來更自然一些。最終他還是找工作人員要了一條白布，把遺體的下半身遮了起來。
他竭盡全力，想讓死亡看起來更平和一些。
這個孩子見過太多的死亡了，至少這一次不應該那麽慘烈。
然後他才回到門口，讓林念進來。他全程站在林念身側，輕輕攬著他。
太平間裏有些冷，林念的肩膀微微顫抖著，他想伸手去摸爺爺的臉，最終又在距離兩寸的地方收回了手。
他害怕摸到那冰涼的皮膚。
林念在賀東的陪伴下簽了各種各樣的文書，第二天又去派出所辦理了戶口註銷的手續。
薄薄的戶口本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從派出所出來，林念手裏捧著那個塑料皮的小本子，覺得生命的重量好像也不過如此。
林念畢竟是個小孩，葬禮喪儀什麽的並不太懂。賀東聯系了戚時雨家的李阿姨，畢竟是老人，操持這些會更順手。
戚時雨和鐘遠聽說後也趕來幫忙。按照林念的意思，爺爺的遺體暫時放在太平間，家裏設了個小小的靈堂，他家裏除了遠方姑奶奶一家也沒有什麽親戚，前來吊唁的多是街坊鄰居，還有過去兩年間跟著林爺爺學過書法的學生和家長。
停靈三天，第三天一大早，林念摔了盆，賀東陪著他去了殯儀館。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給林爺爺精心化了妝，林爺爺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家屬最後告別的時間，賀東留了林念一個人跟爺爺說說話。
除了賀東通知他那天，林念這些天幾乎沒有哭過。此刻他卻再也忍不住，低著頭留下連串的眼淚。
他聽人說，眼淚不能流到爺爺身上，於是他趕緊往後退了一步。
他有很多的話想說，可是卻一句都說不出來。他知道爺爺再也聽不到。
他整理爺爺遺物的時候，找到了兩封手寫的信，一封留給他，一封留給賀東。爺爺這一次病後手抖得厲害，封面上的字都寫得歪歪扭扭。
他沒有拆開給賀東的那封信，而是直接交給了他。
即使爺爺不在了，他仍然是爺爺的乖孩子。
而爺爺留給他的那封信裏，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
爺爺說他累了，想要提前去找爸爸媽媽說說話。說他相信自己的乖孫孫以後會有幸福、快樂的生活，會走遍世界，看更多的風景，認識更多的人。
林念最終也沒有對爺爺說出一句話，直到爺爺被推走火化，他一直和靈床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賀東始終在他身後不遠處，給了他空間，但也能隨時照應到他。
林爺爺被推進火化間的時候，賀東聽見小孩兒說了今天第一句話：“可是爺爺，沒有你，我就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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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爺爺坐的輪椅，是林念上大學後拿到第一個獎學金，給他買的一輛電動輪椅。林念常常開玩笑，說爺爺要是飆起車來，博爾特也追不上他。
林爺爺事先似乎已經在心裏預演了很多遍。賀東跟警察一起看了監控視頻，林爺爺在護工轉身的同時就啟動了輪椅，目標明確地往人煙稀少的科研樓駛去。
許多個攝像頭的監控錄像匯集在一起，一段一段的，他們清楚地看到林爺爺坐電梯到了頂樓，找到洗手間。
洗手間內沒有監控。林爺爺的輪椅就停在洗手間的窗戶旁邊，許久無人使用的窗臺上，還有爺爺攀爬時留下的痕跡。
很難想象一個下肢完全癱瘓，上肢功能也受損的人要存著多大的死志，才能全靠著上肢的力量爬上窗臺，一躍而下。
警察嘆了口氣：“賀先生，您不是林老先生的親屬吧？”
“不是。”賀東啞著嗓子，“林老先生只有一個孫子，那孩子……現在還不知道這事兒。”
“許多手續還是要親屬來辦理的。”警察遞給賀東一支煙，“瞞著不是辦法，您緩和些，告訴他。派出所那邊24小時有人值班，你們隨時過去就行。”
賀東點著那根煙，一口吸下去半根，說：“行。辛苦您了。”
賀東獨自一人走出辦公樓，往住院區走去。
傍晚還是有些許涼意，賀東把煙頭扔在一旁的花圃裏，用力用腳踩滅。
他不知道怎麽跟這個孩子開口。
這一切太過於慘烈了。慘烈到就連他——一個快要四十歲的成年男人——都無法接受。
他眼前總是閃過林爺爺那雙流著淚的眼睛。他吩咐了護工24小時寸步不離地照顧林爺爺，這幾天也每天都抽出一兩個小時去看一看老人，陪他說話。
他甚至欺騙老人，林念已經決定五月底就去英國留學。
可是老人還是選擇了放棄。
暮色四合，一個艷陽天就這樣被夜色籠罩。
賀東連抽了三根煙，上了樓。
推開病房的門，林念正靠在床上寫作業。見他進門，小孩兒露出笑容，放下書本，坐到了床邊：“東哥，你來啦？”
隔壁床位的幾個病人都出院了，病房裏就林念一個人。
賀東身上帶著外面的涼氣，還有濃重的煙草味。他走近了，小孩兒忍不住皺了皺鼻子，說：“東哥，你抽煙啦？”
賀東拉過一把凳子，坐在他面前。
林念被賀東看得有些臉紅，小聲問：“怎麽啦？”
賀東拉住了他的雙手。林念被嚇了一跳。
“小林念。你知道你爺爺是愛你的，對嗎？”
賀東開口，聲音幹澀又喑啞。
林念聽了這話，盯著賀東的眼睛，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他想要站起身，腿上卻是一軟，好在賀東接住了他。
“爺爺他……他怎麽了？”林念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賀東的胳膊，指甲都要掐進他的肉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滾，眼裏卻閃著光，“哥，爺爺沒事吧？是不是又犯病了？送醫院了嗎？”
賀東知道，那是希望的光。微弱的希望，哪怕爺爺只有一口氣，對他來說也是希望。
賀東此刻卻要親手掐滅這點光。超過眼前這個孩子將近兩倍的人生經歷，並沒有教會他到底應該怎樣做。
賀東把他抱緊懷裏：“乖孩子，等下咱們得要去看一看爺爺，然後還有很多的事需要做。我會一直陪著你，好嗎？”
林念一把把他推開，他想說你不要騙我，可是他看到賀東沈痛的眼神，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蹲下，抱住自己的膝蓋，無聲地哭泣。
賀東看著小孩兒單薄的背脊，蹲下身，輕輕擁抱著他。
“爺爺他不管做了什麽，都是愛你的。”賀東輕輕拍著他的背，“小林念，你一定要記住這一點。”
他們到太平間的時候，賀東已經提前聯系過殯儀館的人，給爺爺換上了壽衣，並且簡單整理了遺容。
但是賀東還是先讓林念站在外面，自己獨自進去。他整理了爺爺的鬢發，又盡量讓四肢的位置看起來更自然一些。最終他還是找工作人員要了一條白布，把遺體的下半身遮了起來。
他竭盡全力，想讓死亡看起來更平和一些。
這個孩子見過太多的死亡了，至少這一次不應該那麽慘烈。
然後他才回到門口，讓林念進來。他全程站在林念身側，輕輕攬著他。
太平間裏有些冷，林念的肩膀微微顫抖著，他想伸手去摸爺爺的臉，最終又在距離兩寸的地方收回了手。
他害怕摸到那冰涼的皮膚。
林念在賀東的陪伴下簽了各種各樣的文書，第二天又去派出所辦理了戶口註銷的手續。
薄薄的戶口本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從派出所出來，林念手裏捧著那個塑料皮的小本子，覺得生命的重量好像也不過如此。
林念畢竟是個小孩，葬禮喪儀什麽的並不太懂。賀東聯系了戚時雨家的李阿姨，畢竟是老人，操持這些會更順手。
戚時雨和鐘遠聽說後也趕來幫忙。按照林念的意思，爺爺的遺體暫時放在太平間，家裏設了個小小的靈堂，他家裏除了遠方姑奶奶一家也沒有什麽親戚，前來吊唁的多是街坊鄰居，還有過去兩年間跟著林爺爺學過書法的學生和家長。
停靈三天，第三天一大早，林念摔了盆，賀東陪著他去了殯儀館。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給林爺爺精心化了妝，林爺爺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家屬最後告別的時間，賀東留了林念一個人跟爺爺說說話。
除了賀東通知他那天，林念這些天幾乎沒有哭過。此刻他卻再也忍不住，低著頭留下連串的眼淚。
他聽人說，眼淚不能流到爺爺身上，於是他趕緊往後退了一步。
他有很多的話想說，可是卻一句都說不出來。他知道爺爺再也聽不到。
他整理爺爺遺物的時候，找到了兩封手寫的信，一封留給他，一封留給賀東。爺爺這一次病後手抖得厲害，封面上的字都寫得歪歪扭扭。
他沒有拆開給賀東的那封信，而是直接交給了他。
即使爺爺不在了，他仍然是爺爺的乖孩子。
而爺爺留給他的那封信裏，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
爺爺說他累了，想要提前去找爸爸媽媽說說話。說他相信自己的乖孫孫以後會有幸福、快樂的生活，會走遍世界，看更多的風景，認識更多的人。
林念最終也沒有對爺爺說出一句話，直到爺爺被推走火化，他一直和靈床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賀東始終在他身後不遠處，給了他空間，但也能隨時照應到他。
林爺爺被推進火化間的時候，賀東聽見小孩兒說了今天第一句話：“可是爺爺，沒有你，我就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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