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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朕挾的什麽私?又要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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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朕挾的什麽私?又要報覆……

春日的天剛麻麻兒亮,坤儀宮值夜宮女便已悄聲退下,迎接各宮嬪妃進門落座。

廊下絳紗宮燈尚還未熄,照在宮女們身上,竟是一水兒的簇新天青綾子襖兒。自打重罰了亂傳流言的繡桃,坤儀宮中管束得越發嚴起來。

俗話說春困秋乏夏打盹,傅瑤搭著彤珠的手從後殿出來時,神色還透著隱隱倦意,精神頭兒愈加不濟。

底下擺著兩排玫瑰椅,嬪妃們挨個兒落座,跟戲園子裏排座兒似的齊整。

貴妃難得沒來遲,只是打扮照舊張揚,鬢間七鳳珠釵瑩瑩生光。傅瑤瞧在眼裏,頗覺紮得慌。

待眾人行禮畢,傅瑤緩緩開口說:

“今兒個叫你們來,是有樁事兒要交代。”

“太皇太後與諸位太妃年歲已高,受不得暑熱,皇上為盡孝道,定於四月初啟程去裕華行宮避暑,約莫六七月間再回。”

此言一出,殿內雖無人出聲議論,但早已互相使起眼色來,暗自猜測皇帝此行會帶上誰。

文妃娘娘養著大皇子,想來必在伴駕之列。餘下大夥兒都許久沒侍寢了,多半是按著位份排下去。

位卑言輕的寶林、選侍們,雖不敢明著表露失望,卻也喪氣地絞了絞帕子。

見眾人神色各異,傅瑤唇角微揚,心中隱隱優越起來,便施施然道:“皇上特地吩咐,如今後宮嬪妃不多,索性叫姐妹們都跟著去,免得獨留下幾個,還要在宮裏悶著沒趣兒。”

雖說只是去行宮,可好歹能出宮透口氣,總比整日悶在這四方城裏強。

眾人紛紛起身謝皇帝、皇後恩典,正當歡喜間,虞姿忽而開口問道:“皇後娘娘,嬪妾恍惚記得,四月裏原該是六尚局遴選女官的日子。”

“往年都是四月初開試,今年大夥兒都去了行宮,這差事誰來操持?莫非要提前辦了?”

六尚局女官大致從兩處擇選,一是自民間采選有才德的女

子,二則便是自原有的宮女中升拔。只要宮女識字能算,便可記名參試,選中後即成為女史。

傅瑤聞言,優游不迫地撂下茶盞,淡笑解釋:“皇上體恤諸位姐妹,既要忙著收拾箱籠,便不必急於辦這些瑣事。左右六尚局女官並無多少空缺,待到七八月裏,再試也不遲。”

虞姿頷首應是,眼波流轉間笑意頓生:“嬪妾方才問起這個,是因著昨日路過尚儀局門前,居然瞧見個稀罕人物兒應選,娘娘猜是誰?”

虞姿故意賣了個關子,見眾人露出好奇之色,這才慢悠悠說:

“竟是乾明宮的掌事宮女,玉芙姑娘。”

眾人聞言皆是驚訝,暗道玉芙一瞅就是要當嬪妃的料,應該是巴不得留在禦前才對,怎麽忽然要去當女官?這不是舍近求遠麽?

文蘅抿茶聽著,暗自笑了一聲。只道玉芙還算是個聰明人,聽懂了話風,便懂得避而遠之。不妄想以卵擊石那便最好,也省得自己動手除她。

而皇後聽罷虞嬪所言,卻頗為不悅,面上雖仍帶著笑,眼神卻已冷了下來。

待命眾人跪安後,彤珠扶著皇後往內殿走,輕聲問道:“娘娘,玉芙要去六尚局的事兒,要不要奴婢去打聽打聽?”

傅瑤腳步不停,愈發煩惱地蹙起眉心。

隨手拔下鳳釵擲於銀盤上,傅瑤回身落座,欹靠著大迎枕:“虞嬪耳目最是靈通,她既能當著眾人的面說出來,應是十拿九穩,不會有假。”

彤珠也不禁臉色發苦,犯愁道:“那咱們豈不是白忙活一場?玉芙這一走,多半要被萬歲爺忘去腦後,難道咱們還要另尋個宮女?”

皇後已在玉芙身上耗費太多心思,更何況她日日見文妃哄著大皇子,早就等不及想養個孩兒在膝下。若再重新扶持個宮女,又要等到猴年馬月去?

案頭玉壺春瓶中斜插著幾枝桃花,皇後伸出手指摩挲,忽而用力掐斷,桃粉色花瓣簌簌飄落。

“到了這節骨眼兒上又想走,哪有那麽容易?”

既然玉芙不識相,那便少不得要叫她那傻妹妹吃點兒苦頭。

傅瑤冷笑一聲,朝彤珠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過來。

聽罷皇後低語,彤珠神色一凜,欠身道:

“是,奴婢會盡快給府裏修書。”

-

乾明宮殿檐下,滾金貍四仰八叉地躺在光斑裏,扭著圓胖腰肚,在地上滾過幾個來回,好似兩塊金銀錠子熔去一處。

尚盈盈與杏書從庫房回來,瞧見滾金憨態可掬的模樣兒,便挨著朱紅廊柱瞧了會兒熱鬧。

尚盈盈剛領了數根兒珠線和金線,五顏六色的攥了滿把。

見那貓兒翻出雪白肚腹,尚盈盈忽起了頑心,指尖翻飛幾下,隨意編出條紅繩來。

“你呀你呀,好個沒羞的肥團子!”尚盈盈湊近蹲身,噙笑點了點滾金鼻尖,將紅繩松松系在它頸間,“年節下偷吃了多少油水?肚皮都快圓成繡球了。”

滾金翻到尚盈盈腳邊,戴繩時也並未掙紮,只睜著圓溜溜的貓眼兒瞅她。

杏書聞言不禁撲哧一笑,用胳膊肘擠擠尚盈盈,同她咬耳朵道:

“瞧你這呆木頭,人家分明是揣崽兒了。”

見尚盈盈詫異瞪眼,杏書索性捉住她手腕,往貓肚子底下帶:

“不信你摸摸這兒——”

指腹輕觸到軟毛下幾粒粉珠,尚盈盈“呀”了一聲,趕忙縮回手指,頰上飛紅地低語道:

“還、還真是。春日裏貓兒們也活泛,滾金竟都要當娘親了。”

“也不知能不能趕在去行宮前,抱到滾金的小貓崽兒?”尚盈盈輕輕撫摸滾金背毛,忍不住期盼地喃喃。

“大不了回來之後再抱。”杏書笑道。

有新生命降生總是叫人喜悅,可又一想回自己身上,尚盈盈眼神黯然,笑容便不再那麽歡欣。從行宮回來後,她興許就要離開禦前了。

尚盈盈要去選女官之事,杏書自也有所耳聞。只是這麽大的決定,尚盈盈事先都沒同她通過氣兒。便總叫人覺著,尚盈盈此舉未必發於本心。

正待細問內情,忽見一道龍袍身影闖入眼簾,杏書忙噤聲起身,默默退遠一些。

“誰許你碰朕的貓了?”

晏緒禮自外頭回來,進門便朝尚盈盈徑直而來,自上而下地睨她,偏也不給幾分好臉色。

滾金一見皇帝,立馬翻身起來,圍著皇帝靴邊咪嗚咪嗚地直蹭,盡職盡責地扮演一只能餵熟的貓崽子。

“奴婢見過主子爺。”

尚盈盈順勢在原地蹲跪請安,突然就覺得日頭毒辣辣的,曬得她直欲淌汗,而後心裏又不禁直嘀咕。

之前皇帝還說只是餵過幾回,這會子倒又成他的貓了。當真是上下嘴皮子一碰,說什麽都不帶打奔兒的。

滾金貍在墻根兒底下打了半天滾,瞧著跟土猴兒似的。晏緒禮嫌它臟了吧唧的,本不欲上手去碰。

可垂眸看見那貓兒脖頸上,正系著條紅繩穗子,晏緒禮立馬又改了主意,俯身將它托在臂彎抱起來。

“你今日的字練過了?”晏緒禮眼眸微瞇,冷聲道,“倒有閑心在這兒招貓逗狗。”

“回萬歲爺的話,奴婢晌午前已經寫罷。”尚盈盈有備無患,立馬欠身解釋。

這茬兒沒挑出錯處不打緊,晏緒禮轉身便走,只撂下一句:

“取來讓朕瞧瞧。”

尚盈盈臉上掛不住,不由緊趕兩步,低聲下氣地游說:

“主子爺,奴婢那字兒跟狗爬似的,臟了您的眼不說,更不配勞您指點……”

晏緒禮眉頭一擰,不容分說道:

“配不配是朕說了算,少磨嘰。”

說罷,晏緒禮闊步離去,抱著滾金繞過抄手游廊。

隱約瞥見尚盈盈走遠,晏緒禮立馬垂眼去瞧滾金,手指靈活利索,三兩下便解開貓脖子上的紅繩。而後往懷裏一揣,面不改色。

仿佛但凡出自尚盈盈之手的物件,都該是他囊中之物。

滾金不樂意地叫了一嗓子,晏緒禮卻卸磨殺驢,順手把它往美人靠上一放,自個兒邁步踏進門檻。

甭說尚盈盈眼下還在宮中,她便是躲去哪個犄角旮旯裏又能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他不想放手,尚盈盈便無處可去,最後只能乖乖回到他身邊。

-

禦書房裏,晏緒禮捏著尚盈盈的習字帖,朱筆在宣紙上勾勾畫畫。只覺那字跡雖工整,落筆時卻少了幾分勁力。

說好聽些是娟秀,說難聽些便是春日柳條兒,軟趴趴的沒個主心骨。

見晏緒禮拿她那幾張字當折子批,尚盈盈不敢擡眼細看,只默默埋下腦袋,踅摸地上有沒有個縫兒能鉆,不然也忒難熬了。

晏緒禮用筆桿敲敲案沿兒,無聲命尚盈盈擡首,這才又點著紙面,一一指出她這篇字的毛病。

尚盈盈瞧著朱筆圈出的地方,又聽著皇帝淡聲指點,仿佛真要把她教成女先生,唯恐她考不上尚儀局似的。

批罷,晏緒禮忽將朱筆一擱:“手伸來。”

尚盈盈才探出半截腕子,便聽晏緒禮道:

“換一只。”

尚盈盈瞬間頭皮發麻,心中頓感不妙,站在原地躊躇半天,末後也只能不情不願地遞出左手。

“啪”的一聲脆響,竟是皇帝並起兩指,親自抽在她掌心。

尚盈盈微微吃痛,嗖地一下縮回手。掩在袖子裏搓揉一番,又連忙把手背去身後,說什麽都不肯就範。

“有那麽疼嗎?”晏緒禮顯然不信,挑眼睨著尚盈盈。

尚盈盈心裏默默說“有”,又怏怏不樂地想道:皇帝哪裏是想教她練字,分明就是瞧她不順眼,非要尋個由頭出氣。

“莫非你不該打?”

瞧出尚盈盈不服不忿,晏緒禮哂笑一聲:

“連學堂裏的蒙童都知道,字寫差了要挨手板。朕尚且沒用戒尺,你倒哼唧個沒完。”

說著,晏緒禮忽而抄起案頭玉鎮紙,握在手裏掂了掂。尚盈盈嚇得忙瑟縮著往後躲,卻見他反手又將鎮紙放回原處。

覺出晏緒禮在唬她,尚盈盈沒忍住咕噥道:

“您分明就是挾私報覆。”

這話

可算是捅了馬蜂窩,晏緒禮臉色倏而轉陰,沒好氣地問她:

“那你說說,朕挾的什麽私?又要報覆你什麽?”

尚盈盈自知理虧,咬著唇內軟肉不吭聲。過了一會兒,她才低眉順眼地說道:

“主子爺恕罪,奴婢愚鈍,實在學不會您的字。”

她幼時不過跟著爹爹描紅,入宮後更是連筆都未碰過。如今寫出的字能不出錯兒,便已算她練得勤勉,又哪能和皇帝那種骨力洞達的禦書相比?

再者說,她若真能仿出皇帝禦筆,那還了得?

“才練幾日就說學不會?朕看還是教訓得輕。”

晏緒禮驀然起身,沈水香混著朱砂墨氣撲面而來。

尚盈盈還未回神,便已被皇帝自身後虛虛圈住,困鎖在禦案前。

晏緒禮掌心滾燙,覆在尚盈盈右手上,力道拿捏得極穩。筆尖洇開一團墨,晏緒禮神色未變,只帶她在宣紙上落下鐵畫銀鉤。

尚盈盈心肝兒發顫,專心學了一會兒,又禁不住偷眼去瞧。但見晏緒禮繃著下頜,除卻握筆時碰她的手,餘下都不肯與她相貼。

若即若離,不遠不近。正如他二人一般,親密不覆往日,陌生卻也無甚可能。畢竟誰也不能忽而撞壞腦子,忘卻那些意亂情迷的瞬間。

晏緒禮帶尚盈盈寫過幾個字,便松手叫她自己體悟,再寫出來給他看。

至於尚盈盈心緒低落,晏緒禮自然有所察覺,但他才不會巴巴地湊上去安撫。

誰讓她惹人生氣,挑釁君威。想叫他熱臉貼冷屁股,沒門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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