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6章 佳偶生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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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崔曄而言, 就算是當初在羈縻州落難, 都比不上先前站在大明宮外的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只是一門之隔,一墻之隔,他明明知道阿弦就在裏頭, 但卻不知道她會發生什麽。

不知她是生, 是死。

但如果她遇險的話,他也絲毫無能為力,只能淋著雨靜靜地站在夜色之中宮門之外, 什麽也不能做地等待一個結果。

所以才會如此動怒。

他知道阿弦雖然從小跟著朱伯,但心裏卻是個渴望親情的孩子, 從帶她回長安後這些日子他冷眼旁觀, 見她雖然並不經常進宮, 然而言談舉止裏, 卻流露出無法隱藏的天真而單純的喜悅。

崔曄比阿弦大許多, 他知道的李賢跟武後, 並不僅僅是阿弦所以為的父親跟母親而已, 只是他不敢、也不忍對阿弦說。

但心裏仍是忍不住為阿弦擔憂, 生怕她太過依戀這種親情, 依戀太過, 受傷也會更甚。

今夜,之前的種種隱憂終於無法遏制,沖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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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這些可能會傷到阿弦的話說出之後, 崔曄卻又有些後悔。

雖然老朱頭從小兒到大仔細照料, 但對阿弦而言,她一直都覺著自己是無爹無娘的孩子她經歷了很多很多不該經歷的艱難折磨,離奇苦痛。

崔曄很想她能夠得到些彌補,至少……被該愛護她的人愛護著,得到本該屬於她的溫暖關切。

他希望看到她能一直都露出歡顏(雖然這是不可能的)。

但是今晚上這種生死不知的情形,實在是嚇到了他。

阿弦臉上的神情,讓崔曄有些無法面對。

然後她問:“你是在跟我說,他們……並不是真心的對我嗎?”

崔曄暗中握了握手,讓自己保持冷靜,他試著讓自己用不傷人的方式表達明白:“我只是提醒你,他們雖然是為人父母,但……”

“但他們更是皇帝陛下跟皇後娘娘對嗎?”阿弦不等他忖度說完,就接口道。

崔曄喉頭一動:“是。”

阿弦的聲音有些提高了:“難道阿叔以為我不知道嗎?”

崔曄眉心微蹙,並未說話。

兩人進房的時候,那只小貓兒就蜷縮在床邊,聽見兩個人的動靜便跳起來,輕巧地跳到桌上,蹲坐著,烏溜溜地眼睛打量著兩人。

卻沒有人分心理它。

阿弦語氣堅決,道:“我當然知道,而且還很清楚,從皇後讓我認盧家做義女的時候,我就更清楚了。”

她這樣仰頭看著崔曄,一邊說,淚一邊從眼中跌落:“這個還用你來提醒嗎?”

崔曄忽然覺著心頭一痛。

生平第一次覺著詞窮:“阿弦,我只是怕你、受傷……”

阿弦吸吸鼻子:“我先前本來想去找阿叔商議的,又怕深夜去找你,傳出去又要引出別的事,所以才要自己進宮的。”

這一次輪到崔曄意外。

在他沈默之時,阿弦道:“我這時侯進宮,不是為了討誰的好,也不是想誰想的無法自制,我始終很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從來沒有忘過!”

“阿弦……”崔曄低低喚了聲。

阿弦胸口起伏,猛地轉過身去。

今夜所有的奔波,原先貪戀的本以為得到的溫暖,就像是被一根手指戳破了的窗欞紙,令人萬念俱灰。

黑貓的尾巴輕輕擺動,“喵”地叫了聲。

被雨淋過的身子更冷了幾分,阿弦喃喃道:“阿叔回去吧,我累了,也要睡了。”

崔曄眉頭皺的更深,他張了張口,卻幾乎不知說什麽。

最終,他隱忍道:“阿弦,我並不想跟你說這些,只是,我始終不能相信那宮裏的人,也許是我是關心則亂,總之……”

說這些,已經有些大不韙了,但是這種情形下,還要怎麽樣?

突然崔曄停口,他覺著喉頭有些甜意泛出,這像是個不祥的征兆。

崔曄伸手在唇邊攏住,竭盡全力調息壓下。

“你……”才說一個字,胸口翻湧的氣血就像是堤壩內澎湃而起的狂濤。

千百種念頭飛旋而過,崔曄緘口,轉身往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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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弦聽他一句話都沒說完,但卻聽出了他話語中的憂心跟微暖。

心底又想起之前才宮門打開的時候,所見的場景,他長身玉立地站在夜雨中,有一名侍衛在旁邊為他撐著傘,但他全然不顧,雨點打濕了他的袍袖,衣擺,他的半邊身子,那臉上的雨點,看起來幾乎就像是淚痕一樣。

從沒想過,會看見這樣的阿叔,就像是六神無主,帶些淒楚。

——那是為了她啊。

阿弦心頭一軟,想回頭看一眼崔曄,目光轉動,卻又看見了衣架子上的巾帕。

鼻子更酸,腳尖挪動,阿弦走到衣架子旁邊,把那巾帕扯落。

那貓兒見她動了,就也跳下來,跑到她的腳邊,在她的腳腕處轉來轉去地撒嬌。

阿弦看著它笑笑,正要轉身,卻聽見門扇“吱呀”一聲。

忙回頭時,卻見是崔曄開了門。

阿弦很意外,那聲“阿叔”還未出口,門口的虞娘子已忙站起身來:“天官……”

崔曄不答腔,徑直轉身。

阿弦睜大雙眼,眼睜睜看他去了,原先心裏的那一股涼意更甚了。

玄影站在虞娘子身旁,沖著崔曄的背影“汪”地叫了聲。

虞娘子呆了一呆,忙進門道:“怎麽了?天官的臉色怎麽那麽難看?”

阿弦扶著桌子坐下:“是我惹他生氣了。”

虞娘子皺眉,忍不住道:“先前你也不說去哪裏,我擔心有事,就派人去請天官……也不知他用了什麽法子竟然找到你,這外頭還下著雨,天官的身體又不好,為了你這樣連夜奔波的,你怎麽還氣他?”

阿弦原本並沒想的太多,經虞娘子提醒,有些悚然。

虞娘子又道:“我方才見天官臉色差的很……”

話未說完,阿弦已經從她身旁掠了過去。

只有那只貓兒孤零零地蹲坐在房間中央,望著敞開的空蕩蕩的門扇,不聲不響,因為通體烏黑,且瞳孔也是純黑色,那金黃色的眼就像是被天狗食了正中的月亮,只露出極明亮的邊兒,隱隱地透著些許妖異。

崔曄勉力出了府中,冷雨打在頭臉上,神智略覺清醒。

他握著韁繩,但是上馬的力氣都有些不濟了,試了幾次,反而有些氣衰力竭。

正在此刻,一輛馬車駛來,不偏不倚停在他的身前。

崔曄擡頭看時,卻見一道人影從車轅上跳下來,遮雨的鬥笠一挑,竟正是康伯。

康伯閃身到了他身旁,擡頭看著他:“你看看你,為了個女人夤夜奔走,幾乎夜闖皇宮,做出這種驚世駭俗的行徑,還是昔日那個崔天官嗎?”

擲地有聲,帶著嚴厲。

崔曄笑了笑,眼前有些模糊,康伯上前扶住他,正要將他帶回車上,就見阿弦從門內跳了出來。

康伯止步回頭,眼神格外譏誚。

阿弦沒想到會在這時候見到他,目光略一對就仍看向崔曄:“阿叔……”她疾步往前,要拉住他。

只是阿弦的手還未碰到崔曄,就給康伯擋住。

阿弦一楞,康伯道:“先前我以為,你知道他的心意,會對他好,但是我越來越擔心……我實在擔心你遲早會害死他!”

崔曄似乎聽見了兩人說話,正要支撐站住,康伯卻出手如電,在他肩背上急點了幾處穴道。

手起落處,崔曄便昏厥過去。

阿弦忍不住道:“你幹什麽?”

康伯道:“我在救他。你以為呢?你以為他的身體很好,可以為了你冒雨整夜奔波嗎?”

阿弦有一種想哭的沖動:“我沒想到會驚動阿叔!”

康伯道:“自從他為你動心開始,你就該知道,你不止是你自己,他會為你的那些事謀劃,為你的安危著急,甚至為你……但你做了什麽?”

康伯的語氣,似是深惡痛絕。

雨水把阿弦的眼浸的酸澀不堪,玄影似乎察覺他的不善,便昂首亂吠起來。

康伯輕蔑地掃一眼玄影,又對阿弦道:“一個女子而已,早知道你會如此害他,當初我就不該屢次救護,讓你死了,反倒省事!”

他的話中恨意如此之濃,阿弦不由後退一步。

康伯抱起崔曄,跳上馬車,將人安置入車中,揚鞭極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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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娘子在屋裏等了許久,都不見阿弦回來,送來的熱水都涼了,本來是見他們兩個都淋了雨,想讓他們擦一擦頭臉免得著了寒氣,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聽到玄影大叫的聲音,虞娘子撐傘出門查看,這才見阿弦站在門口雨中,不知怎麽竟失魂落魄一樣。

卻不見崔曄的影子。

虞娘子忙上前把阿弦拉入傘下:“怎麽了,天官呢?”

阿弦一聲不吭,也不理她,轉身默默地進了門。

回到裏屋,阿弦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就是要睡的模樣。

虞娘子大驚失色,知道他們兩個一定出了什麽事,但這會兒顯然不是能打聽的時候,於是自己把帕子浸了熱水擰幹,給阿弦把頭臉、脖頸跟雙手雙腳都擦了,又自己獨力將她濕了的外袍脫下。

這一夜,阿弦做了無數狂亂的夢,疲於奔命似的,夢中也有無數詭異可怖魂魄,鬼哭狼嚎,做盡各種窮形惡相。

阿弦並不覺著可怕,只是喘不過氣來,像是身上壓著一塊兒巨石,悶的難受之極,卻又無法動彈。

而夢中出現最多的,是崔曄轉身離開的孤單影子,阿弦無數次想要把他叫住,但是那石頭壓得太狠了,所有聲音都在嗓子眼裏梗住,渾身都急得被汗濕透了,卻硬是叫不出一個字。

等阿弦掙紮醒來,卻發現小黑貓不知何時竟又趴在自己的胸口,她舉手將它小心地推落,坐起身來,卻覺著頭有些昏沈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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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昨夜的事,金吾衛嚴禁底下的士兵們亂傳,但先前巡城兵馬瞧見阿弦,一早就當作奇事說了出去,哪裏禁得住,半天時間,三省六部裏已經大部分都知道了。

又有人傳說,吏部崔天官也跟女官同行……兩個已經被賜婚的人在夜間入大明宮,的確足夠人浮想聯翩的了。

果然有言官上書彈劾阿弦,說她夤夜進宮有違規制,身為女官而毫無體統等等。

當然,他們其實還有一個很好的彈劾的借口,那就是行為不檢點有失風化……但因為那個不檢點的對象是崔曄,所以這一條暫時被選擇性無視了。

阿弦卻是一反常態的淡然,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看各種公文卷宗。

直到中午時候,袁恕己前來探望,才下馬就見阿弦從裏走了出來。

袁恕己忙攔住她,笑道:“哪裏去?我正要問你昨晚上到底怎麽回事呢。”

阿弦道:“我著急去吏部,改天再說。”

袁恕己挑眉:“去吏部?是找崔曄麽?”

阿弦點頭,袁恕己又道:“怎麽我聽說昨晚上崔曄也跟你同行,還有些人說,是你們兩個吵架了,崔曄想要解除婚約,你才急著去宮裏頭向二聖告狀的……”

阿弦一個上午只埋頭做事,居然錯過了這些離奇的故事,此刻聽了,匪夷所思。

袁恕己道:“所以我來問你真相是什麽。”

阿弦無奈嘆道:“真相……我先去見了阿叔再說。”

袁恕己問道:“你介不介意我跟你同去?”

阿弦對上他幸災樂禍的眼神:“我要是不讓你去,你會不會偷偷跟著?”

袁恕己在她的肩頭拍了拍,也裝模作樣地嘆道:“知我者,莫若小弦子!”

兩人正說到這裏,就聽到有人道:“天官。”

阿弦跟袁恕己雙雙轉頭,果然見身後,不知何時居然靜靜地停了一頂轎子,轎子裏的人正躬身而出,偏偏看見這樣一幕,那臉頓時又白了幾分。

然後,他垂下眼皮,倒退一步,把轎簾子放下,冷淡說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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