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4章 寂寞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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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細的清雪從天空而落,酒館中, 阿倍廣目撩起簾子, 往外看去,那漫天的雪花也像是粉白色的蝴蝶, 令他心神迷亂。

阿倍廣目輕聲道:“我們的京都,幾乎也都仿照長安的格局, 建造了許多唐式的亭臺樓閣,京都飄雪的時候, 看著就跟此刻一模一樣,我小的時候就傾慕大唐的風華,想著能不能有朝一日能夠親臨聖地……如今總算能夠得償所願了。”

明崇儼沈默不語。

阿倍廣目回過頭來, 道:“明大夫是不是笑我竟多愁善感起來。”

明崇儼道:“說起來, 你們倭人也是極有趣的。”

阿倍廣目道:“如何有趣?”

明崇儼道:“自隋開始,便有使者費盡千難萬險渡海而來, 學習中華的種種,到唐開始, 遣唐使的規模更是日漸壯大,你們費舉國之力,不管是工, 農,制造,技藝,問話,乃至傳統古典, 甚至是巫學之術等,無不囊括。我雖不曾去過你們京都,聽你所說,也能想象的到。”

阿倍廣目笑道:“大唐上朝,跟我們窮竭小國天壤之別,我們自是要盡心學習效仿。”

明崇儼點頭道:“是呀,一邊兒不斷地派遣唐使來學習效仿,但也能在高麗……跟大唐的軍馬進行曠日持久的作戰。”

阿倍廣目笑容一僵。

明崇儼道:“你們學會了大唐的種種,即刻又同大唐對立,如果大唐不似今日這般國力強盛……原先小心翼翼學習的弟子,應該會毫不猶豫地舉起屠刀吧?”

“……”阿倍廣目眉頭皺起,半晌才道,“這是朝中官員們所為,那些當權者謀劃的,多半是為了國之利益。”

“呵呵,”明崇儼笑了笑,“廣目君不是當權者的棋子嗎?”

阿倍廣目喉頭動了動,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

明崇儼緩緩說道:“當然,大唐海納百川,胸懷廣闊,所以這一次你們來朝,仍是以禮相待,我方才所說,只是我的一點狹隘見識罷了,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阿倍廣目雙手放回膝上,向著明崇儼低了低頭:“明公的教誨我記在心裏。”

明崇儼瞥著他,慢慢地從袖子裏掣出一物,放在桌上。

阿倍廣目看去,微微震動。明崇儼道:“這個東西,廣目君大概不會陌生吧。”

原來放在桌上的,竟是一枝降龍木,上頭還有昔日在崔府所拿到的牽絲結成的白色的繭。

明崇儼道:“這種咒術,整個長安,我想不到還有第二人具備。”

陰陽師俊美的臉上露出赧顏的苦澀,道:“其實早在一開始我就知道,瞞不過長安城裏的高人。”

“那你為何還要出此下策。”

“一來,我是受人所托,二來,我僥幸期望,明君不會插手此事。”

“你知道我懶怠理會別人的事,所以以為我不會參與。”

“是……想不到崔天官會將您請了去。”

明崇儼微微閉眸,繼而道:“崔府所生的那妖異牡丹,也是你的手筆了?你為何這樣做,又是受誰人所托?”雖然施咒之人竭力隱藏所用的方式,但明崇儼仍能察覺那巫術裏透著妖異。

“抱歉,”陰陽師低頭,承認道:“我這樣做,是受當初的梁侯武三思所邀。”

明崇儼道:“梁侯?”

阿倍廣目道:“是,梁侯是通過正使大人來向我施壓的,我不得不從。”

明崇儼道:“梁侯為何布下攝魂牡丹,又為何使用牽絲?”

阿倍廣目看著桌上那降龍木,道:“這其中的詳細糾葛,我無法參透,只是按照梁侯所要求的,制出了這兩樣咒器,將使用跟催發的法子教導了後,便不幹我事了。”

“具體如何催發?”

阿倍廣目道:“牽絲是用白蛛煉成,遇風而長,只要施法的人自己吞下白蜘,然後將蛛子設法讓對方服下,等牽絲牽成,就能左右對方的心神。”

明崇儼道:“牡丹呢?”

阿倍廣目道:“牡丹的咒術有些覆雜,簡單說來,先要選中一株牡丹,然後把要攝魂的那人的生辰八字……最好是身上之物,比如頭發、指甲之類連同我給的符咒一塊兒燒化,埋在牡丹之下,若那人來至牡丹左近,牡丹感應,即刻就會將那人魂魄吸食其中,那人必然立死。”

明崇儼早在解破阿弦被那牡丹攝魂之險時候,就已經窺破了這法術的機要,聽阿倍廣目所說無差,眼中流露幾許失望之色:“你把這樣狠毒的咒術隨意給了梁侯?”

“抱歉……”阿倍廣目再度低頭致歉。

明崇儼卻也知道武三思的險惡性情,如果他要的東西,就算是大唐本朝的人還未必敢抗拒不遵呢,何況是區區地外來之人。

而且遣唐使這一次來大唐乃是為修覆跟大唐的關系,武三思又是皇親,那正使河內鯨自然頭一個不敢得罪。

明崇儼道:“你難道絲毫也不知道梁侯要害的是誰?”

阿倍廣目搖頭。

明崇儼思忖了會兒,又問道:“可既然如你所說這牡丹攝魂必死,為什麽……”

阿倍廣目靜靜看他。

明崇儼卻戛然而止,他緊閉雙唇,很長一段時間內並未吱聲。

阿倍廣目道:“明君要說什麽?”

明崇儼低頭看著面前酒盞,手指在邊沿上滑動,又過了片刻,才道:“我是想說,假如被攝魂那人並未立刻死去呢?是什麽原因?”

阿倍廣目道:“也許……這被攝魂之人也非一般人。又或者他有什麽反克制的法子。”

明崇儼點了點頭,再度問道:“那倘若,那被攝魂之人根本並未中招,又是什麽原因?”

阿倍廣目蹙眉:“答案是同樣的。”

明崇儼神情肅然,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陰陽師,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麽來。

但陰陽師卻仿佛把所有知道的都說了,他坦然地面對明崇儼審視的目光,道:“您問這個做什麽?”

明崇儼不答,只是緩緩起身,臨去之前他道:“我雖不喜倭人,但卻欣賞陰陽師的天賦才質,故有惺惺相惜之意,希望你……好自為之。”

阿倍廣目坐在桌旁,望著桌上的降龍木,頃刻,單指在樹枝上輕輕一叩,雪白的牽絲在瞬間瓦解,幻化出雲煙般的蝶形,又迅速地消散無蹤。

“飛雪流螢斷續光,一明一滅一尺間,”阿倍廣目撫了撫胸口,嘆息:“寂寞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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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阿弦換了衣裳,出門乘車往崇仁坊而來,起初還有些頭疼發熱,走到半路,竟覺著癥狀減輕了一半兒。

不知想到什麽,阿弦紅了臉,舉手摸摸自己的額頭,自言自語道:“不會吧,難道真的這麽靈驗麽。”

雖然阿弦有些懷疑那擋災過病的法子竟能如此之快見效,但……此時舌頭兀自有些麻酥酥的緩不過勁來,而一想到那會兒的情形,渾身就熱的如同在火爐中一樣,更不必提被抱在懷中之時的“慘狀”了,那時候整個人就像是塊兒燒紅了的炭。

這樣想來,如果那病癥真的因此給“過”了去,仿佛也不是不可能的。

阿弦舉手揉了揉臉,又揉了揉嘴唇,只是無法把舌頭也拉出來捋一捋。

不多時來至了崇仁坊,外國使臣們居住之地,遣唐使的驛館也很容易就找到了。

阿弦跳下地,隨行的小廝報了名,驛館之人聽說是戶部女官,忙出來迎接,阿弦就將崔曄交代的說辭講了一遍,又問如今館內住了幾個倭國的遣唐使,分別姓名,年紀等,一一記錄。

官差稟告完畢,又引阿弦前去見過諸人。

遣唐使除了正使,副使,判官,錄事之外,還有主神,蔔部,陰陽師,醫師,畫師,樂師,譯者以及船,木,鑄,鍛,玉等各行業的工匠,就如同先前明崇儼所說,天地之間各行各業各種各類都包括了,倭國的所圖也由此可見一斑,他們想兼收並蓄,把大堂所有的精粹都學習效仿明白。

被容許居留長安、此刻在驛館內居住的,除了正使河內鯨,以及副使等幾個首要官員外,另有主神,蔔部,陰陽師中的佼佼者各出一人,因此實際在驛館內居住的遣唐使加起來只有十三人,為了盡大可能地利用居留名額以留下有用之人在長安,大使河內鯨甚是並未選用伺候的倭人。

此刻河內鯨並不在驛館,聽驛館主事說是在外拜會唐之官員,首要官員裏只有副使大島諸跟主神小野一郎等幾人。

阿弦一一見過,這還是她頭一次跟這批遣唐使面對面,卻見果然人物不類唐人,雖然也算得上是平頭整臉,但卻也僅此而已。

這幾個倭人卻也早聽說過唐之女官的傳聞,有幾個人雖僥幸事先見過,多數卻是才見,一個個滿面詫異,像是見了什麽不可思議之物。

有人則湊在一塊兒,低低私語。阿弦雖聽不懂倭國言語,但從他們的眼神口吻裏可以看出,這些人對她似乎懷有抵觸之意。

阿弦便問那驛館的差官道:“他們在說什麽?”

那差官咳嗽了聲:“沒說什麽,只是他們的國內從沒有過女子當官,所以不開眼覺著奇異罷了。”

其實這些留在驛館內的倭人,多半都會大唐的官話,差官回答阿弦的時候也並未刻意低聲。

副使大島諸跟主神小野一郎就在身旁,聽個正著,大島諸因回頭用倭語厲聲呵斥了幾句,那些議論的倭人才一個個垂首低頭,口裏唯唯諾諾說些“嗨要嗨要”之類。

大島諸呵斥完了,回頭用官話對阿弦道:“請您見諒,這些人無禮,我替他們向女官閣下賠禮道歉。”

阿弦笑道:“不打緊,反正我也聽不懂。”又問道:“其他的諸位都去了哪裏了,幾時才能回來?”

阿弦一邊兒問這,一邊兒張目四顧,面上雖然輕松,心裏卻著急的很,原來她從下車進門直到現在,居然連一個鬼魂都未看見,對阿弦而言,看不見,自然反常。

正在焦灼審視,外頭有屬官來報:“大使跟陰陽師回來了!”

說話間,果然見一名身材矮小的倭人從前方進門,身後跟著一人。

阿弦還未細看這位河內鯨大使,一眼看到他身後的人,頓時怒從心底起。

原來這遣唐正使河內鯨的身旁隨行的一位,居然不是別人,正是胡人索元禮。

正所謂“狹路相逢”,又叫做“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阿弦雖心裏牢記崔曄的叮囑,但不期然在這裏看見了索元禮,仍有些本能地怒發沖冠。

兩人目光相對,阿弦冷然轉頭,不去看他。索元禮卻望著阿弦笑了笑,很有些肆無忌憚之意。

在索元禮的身後,慢慢而出的,才是陰陽師阿倍廣目,風采依舊出色。

這三人魚貫來到跟前,河內鯨道:“不知道戶部的女官來到,實在是失禮了。”

雖然這正使五短身材,其貌不揚,但一口官話說的甚是流利,人看著也很是和善圓滑。

阿弦道:“大使不必介懷,我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索元禮卻道:“我聽說戶部上下已經休班過年假了,為何女官忽然又來例查?”

阿弦不看他:“怎麽,戶部辦差,還得向不相幹的匯報?”

阿倍廣目在河內鯨的身後,聞言擡眸看向阿弦,雙眼裏卻透出淡淡地笑意。

阿弦盯著他,這瞬間,眼前忽然出現那根在崔府見過的降龍木,被擱在酒桌之上,模模糊糊中,明崇儼道:“這種咒術,整個長安,我想不到還有第二人具備。”

而在明崇儼對面,阿倍廣目苦笑:“知道……瞞不過……”

忽然,阿倍廣目又道:“另外有一件奇怪的事,梁侯……跟我要過兩次牽絲白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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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弦斂眉瞪著阿倍廣目。

她一言不發,只是看著而已。

但阿倍廣目若有所覺,他的臉色微變,回視阿弦。

就在他凝神回看之時,阿弦所見的幻象之前仿佛在剎那起了一層冰霧,冰霧又迅速化成冰層,遮住了她所看見的一切。

阿弦瞇起雙眼。

阿倍廣目雙眸裏的笑意更濃了。

兩人雖未言語,但卻隱隱地心意相通——阿弦知道阿倍廣目也許是意識到什麽,所以才用反制之術,令她無法再繼續窺視他的相關。

這人果然不可小覷。

此時索元禮因見兩人彼此相看卻不言語,竟笑道:“雖然陰陽師貌美,女官也不至於就為之神魂顛倒了。”

阿弦還未說話,就聽到有人道:“索元禮,你竟敢對女官大人無禮?”

眾人聞聲齊齊回頭,卻驚見門外來了個意外之人,竟正是尚書奉禦武承嗣,身後跟著兩名侍從。

索元禮一見是武承嗣,陪笑低頭道:“奉禦怎麽會來驛館?”

“你能來,我不能來麽?”武承嗣徑直走到跟前兒,道:“你方才對女官說什麽了?她乃是二聖欽點的官員,豈是你能隨意輕薄的?明日我一定要親自向陛下跟娘娘稟奏,治你個褻瀆官員之罪!”

索元禮微微色變:“奉禦……不必如此,我不過是一時失言罷了。”

“你明明是故意!”武承嗣哼道:“若不是我正好撞見,不知你還能如何放肆欺辱女官呢!你好大的膽子!”

在場的眾人面面相覷,索元禮臉色紫漲,此刻也似乎聽出來武承嗣是故意針對,但偏偏他方才所說的那句的確是可大可小……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兒,雖下不來臺,但也不敢真的鬧大,畢竟對方可是皇後娘娘近來的新寵。

索元禮只得陪笑道:“的確是小人說錯了話,求奉禦大人就饒恕小人這次吧?”

武承嗣淡淡道:“你羞辱的又不是我,要我饒恕幹什麽?”

索元禮怔住。

武承嗣則轉頭看著阿弦,忽然向著她使了個眼神。

索元禮雖是小人,卻是狡獪之極的小人,迅速明白過來,他深吸一口氣,轉頭對阿弦道:“是我一時口快失言,請女官見諒。”

阿弦還未開口,武承嗣皺眉道:“你還敢放刁,輕飄飄一句就要揭過了麽?”

索元禮皺眉,擡頭看向武承嗣。

武承嗣冷笑道:“你不賠禮道歉正好,明日宮裏說話就是了。”

索元禮終於一咬牙,回過身來,向著阿弦屈膝跪地:“是小人有眼無珠,冒犯了女官,求女官高擡貴手,饒恕了小人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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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弦詫異之極。

她雖然記得武承嗣曾說過替她出氣的話,但絲毫並未放在心上,此刻見武承嗣竟直接同索元禮對上,未免意外。

又驚見索元禮沖自己跪下,實在受驚匪淺,阿弦雖憎恨此人,但也並不因他向自己下跪而心頭快慰,因為知道索元禮的所作所為,本是死不足惜的。

阿弦道:“你跪錯人了。”

武承嗣見狀,便道:“以後且記得不要口沒遮攔,還不去呢?”

索元禮這才起身,悻悻地後退而去。

武承嗣冷看他的背影:“胡人就是胡人,無禮粗魯,野性難馴。”

他說著回頭,正要跟阿弦攀談,阿弦卻拔腿向前,一邊道:“陰陽師請留步。”

原來方才趁著索元禮下跪之時,陰陽師阿倍廣目悄然後退,竟往內院而去,誰知卻被阿弦發現。

聽見阿弦召喚,阿倍廣目止步,緩緩回頭:“女官還有何吩咐?”

阿弦走到他面前:“陰陽師走的這麽快,可是有事?”

阿倍廣目道:“沒有,只是覺著此處不需要我而已……”

阿弦皺眉凝神,忽然伸手向著他胸前抓去!

阿倍廣目一震,及時擡臂擋住阿弦:“女官這是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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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貞坊,崔曄略坐片刻,終覺不妥,正往外欲去,忽見老門公手中捧著一個包袱,對虞娘子道:“娘子,之前車夫收拾馬車的時候看到這個,他說是女官忘了拿回家的,所以給了我,我一時也忘了轉交給您。”

虞娘子驚奇:“是什麽?”

崔曄聞言止步,回過頭來。

此刻虞娘子接了那包袱在手,隨意撥開看了眼,忽然怔住:“這個……”

崔曄本不是有心窺探,但虞娘子撥弄之間,揪了一個衣角出來,那粉白色的綾裙角在天光下格外醒目。

虞娘子則驚喜交加,若不是有所顧忌,只怕立刻就要抖開來看。

又因瞧見崔曄也在瞧看,虞娘子嘀咕道:“這怎麽看著像是跟之前的大氅一套的……從哪裏得了的,她也不知道說聲兒……”

原來虞娘子知道那大氅是崔曄給阿弦買的,如今見包袱裏竟是同一套的裙子,心裏不免認為這一套興許也是崔曄送的。

崔曄竟覺有些口幹,佯作無事道:“你替她……好生收著就是了。”

雖虞娘子有心挽留,崔曄仍是出了府門,才入車內,竟不禁咳嗽了聲,擡手試了試額頭,果不其然,火熱燙手,但想到方才所見的那綾子裙,剎那間連心也跟著火燙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阿叔終於get到自己的新技能了,鼓掌

眾:大叔啊,確定這不是物理作用加心理作用?

書記:這個人本來就虛,這樣一來會不會死的更快啊

某叔:你嫉妒,我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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