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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上司跟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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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弄巧成拙,阿弦撲過去, 慌忙將裙子重新塞進包袱裏。

她漲紅著臉, 擡頭對上敏之似笑非笑的眼神,惱羞成怒, 索性說道:“笑什麽,我買衣裳穿不成嗎?”

“成啊。”敏之笑答, “我也沒說什麽,你不穿都成。”

阿弦啐道:“你想得美。”

敏之笑意更盛:“你當真?我可未必看不到。”

阿弦嚇了一跳, 舉起包袱擋在胸口。

敏之卻又嗤之以鼻:“你怕什麽?就算我看的到,也未必會有我想看的。”

他又露出了不懷好意的嘲諷之笑,目光在阿弦身上逡巡。

阿弦低頭盯著胸前, 瞪向敏之。

敏之忍笑, 慢慢望她身邊挪近了些。

阿弦警惕道:“你幹什麽?”

敏之道:“我是好心才提醒你,你現在又不必女扮男裝了, 裏頭那東西趁早兒扔掉,再勒只怕就真沒有了……這樣下去, 將來嫁了人,會被人嫌棄也說不定。”

阿弦縮了縮肩膀,呆若木雞。

本想罵敏之, 可轉念一想,又深深垂頭。

阿弦知道敏之在說的是什麽,她原先年紀小,扮作男裝倒也無妨,自從過了十二歲, 就開始裹胸,甚至習慣了如此,所以就算恢覆了女兒身份,也並沒有去掉。

敏之見她不語,道:“怎麽了,我這可不是輕薄的話,是為了你著想。”

“色鬼。”阿弦嘀咕。

敏之笑道:“真是好心沒好報。”

阿弦扭頭。

敏之看了她半晌,緩聲又道:“你終究也要長成,如今更有了喜歡的人……如果是崔曄的話,當然比先前瞎眼喜歡的陳基好上百倍,我雖想不到崔曄竟有這本事手段……但喜歡一個人並不是羞恥的事,女為悅己者容嘛,你想買裙子穿,也是理所應當,其實我雖驚奇,卻也……覺著高興。”

阿弦本有些心亂,忽然聽見他這樣掏心掏肺似的話,才又慢慢擡起頭來。

敏之打量她澄澈無邪的雙眸,本能地舉手想在她頭上摸一摸,手掌邊沿擦過她的碎發,卻並未落下。

他的聲音有些艱澀,又有些別樣意味:“我們到底……也是親戚。”

阿弦楞了楞,敏之垂眸道:“當然,你或者根本不想認。”

“我沒有,”阿弦低聲,“我只是……想不到殿下你會對我說這些……”

敏之才又展顏,得意笑道:“是想不到我會這樣善解人意嗎?”

阿弦揉了揉懷中的包袱,仍覺赧顏。

下雪那夜,崔曄陪她買了一件粉白色狐貍毛的大氅,當時那店東捧了這一套衣裙出來,說是一套的,崔曄本想買下,卻被阿弦拒絕了。

那天去探過趙雪瑞,被那股嬌香甜美的女兒氣吸引,竟蠢蠢欲動,難以自制,索性偷偷跑回那店裏,終於將這一套裙子也買了下來。

那店東兀自恭維笑說:“您要了這個是要對了!我敢打包票,您穿上這一套,一定驚艷非常,那夜陪著來的那位公子……定也會被迷的神魂顛倒。對了,這套胡姬舞娘的服飾可要麽?”

先前那讚美的話乃是生意人慣常說的,半真半假,對阿弦而言卻像是一支箭迎面射來,讓她無法招架。

回想那時的情形,臉上薄紅,阿弦訥訥道:“我不知道……會怎麽樣,大概會很可笑。”

敏之饒有興趣地問道:“你說穿這個?還是說喜歡崔曄的事?”

阿弦不好意思道:“穿女裝啦。”

敏之嘖嘖笑道:“怕什麽,你又不是醜八怪,就算不打扮也比那些庸脂俗粉強上千百倍,只要略一打理,一定顛倒眾生……說起來,我倒是很期待崔曄的反應……”

敏之摸著下頜,想入非非,阿弦無地自容,咳嗽了聲道:“不說這個了。”

阿弦定了定神,道:“我聽沛王殿下說,是你向他報信,那日他才及時趕到……這幾日你並未出現,是不是因為附身之故,有些損傷?”

敏之笑道:“小丫頭也很關心我呢。”

先前因賀蘭氏之死,敏之曾想借助摩羅王之力讓賀蘭氏還魂附於阿弦之身,之所以看中阿弦,是因她的體質異於常人易於附身。但敏之卻不曉得真正附於人身是何等滋味。

對他來說,這種滋味卻是不提也罷,就像是鉆到了一個極無法適應沈重難當的殼子裏,幾乎不知如何動作,且做鬼做久了,沒有為人那一眼一板的習慣,其中束縛難為,可想而知。

敏之卻不提那些,只笑道:“放心,我這不是好端端的麽?”

阿弦本想說一聲“謝”,又覺著太輕了。猶豫片刻道:“殿下,你可知道武三思已經被貶去韶州了麽?”

“知道。”敏之淡淡地說。

阿弦道:“可是,他的幫兇還在長安。”

“你是說索元禮?”

阿弦咬牙:“我真討厭他。”

敏之笑道:“我也討厭他,這人身上煞氣極重,連我都有些忍受不了。不過,你討厭就罷了,可千萬不要去跟他硬抗。”

阿弦問道:“你也怕我吃虧麽?”

敏之道:“還有誰這麽說過?”不等阿弦回答,他已知道:“是崔曄勸過你?”

阿弦點點頭:“上次在進忠伯家裏,我一時沒忍住跟他起了沖突。”

敏之竟不知此事,聞聽略直了直身子,眼中透出憂慮之色。

阿弦看的分明:“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敏之嘆了聲,卻並未說別的,只道:“我明白你的心……你是因為我跟崔曄……”

敏之垂了頭,若有所思。

阿弦聽他話甚體貼,一笑低了頭,也未做聲。

如此又過了會兒,敏之才道:“其實,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訴你。”

阿弦道:“什麽事?”她察覺敏之語氣凝澀,似乎是什麽極重大的事。

敏之擡頭看著阿弦,很緩慢地說道:“你……先前說皇後曾……”

他正忖度說著,忽然語聲模糊,影子也隨著晃動。

阿弦道:“你怎麽了?”

敏之也露出詫異之色,他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跟身上,喃喃:“不對……”

說話間,他的影子更加淡了!幾乎已近透明,若隱若現。

阿弦驚心:“殿下……”待要抓住他,卻又無從下手。

敏之滿面駭然,又擡頭看向阿弦:“小十八,有什麽在拉扯我、我……”一語未罷,敏之身形往後一仰!魂魄如同煙塵,從阿弦眼前穿透車壁,消失的無影無蹤!

“殿下!”阿弦大叫一聲,撲到車壁上拍了拍,又醒悟過來,忙回身推開車門,也不顧叫車夫停車,便猛地跳了下地。

車夫受驚,急急勒住馬兒。

阿弦已經站在原地四處張望:“殿下!……表哥!”氣喘不定,眼迷心亂。

但除了街頭上穿梭不停的車馬,人群外,到處都看不見敏之的影子!

“殿下……”

就在阿弦張皇失措,想要繼續找尋的瞬間,身後有人上前,一把將她拉住。

阿弦回頭看時,卻見來者正是袁恕己。

袁恕己擰眉肅然俯看著她,低低道:“你在幹什麽?”

阿弦見了他如見親人:“周國公他……”

袁恕己舉手,緊緊地捂住她的嘴。

阿弦醒悟,雙眸睜大,噤聲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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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恕己是為何來的這樣巧?其實並不是機緣巧合,原本袁恕己也是想來尋阿弦的。

只不過他心中猶豫,拿不準是要見她還是不見她,正在路上徜徉徘徊,卻看見她所乘的馬車沿街而來。

袁恕己盯著看了半晌,心中滋味莫名,那淡淡地涼跟微微地黯然卻是明顯的。

他看了一會兒,嘿然一笑,正要撥馬走開,卻驚見車廂門被推開,阿弦竟驚慌地跳了下地!

以袁恕己對她的了解,自知道是有事,當即顧不得遲疑,策馬趕來,卻正聽見她叫道:“殿下,表哥!”

這世間還有什麽人知道這般機密?袁恕己魂驚魄動,忙上前阻止。

袁恕己棄了馬兒,拉著阿弦一塊兒上了車。

“你是怎麽了?你可知方才何等兇險?若是給有心人聽見了……”他眉頭鎖緊地低聲,兀自緊張地握著阿弦的手腕。

阿弦道:“方才周國公跟我說話,不知怎麽就不見了,好像、好像是被什麽帶走了!”

“被帶走了?”袁恕己背上一涼,“什麽意思?他、他不是鬼魂麽?又被什麽帶走?”

“我不知道,”阿弦搖頭,心跳的厲害,“正因如此才更覺著可怕。”

“別怕,”袁恕己這才明白她為何當街失態,見她著實慌張,便安撫道:“不會有事的,殿下是那麽精明的……”說了這句,自也覺著有些可笑。

袁恕己緘口,想了想又問道:“怎麽周國公又會來找你?他可跟你說了什麽?”

一句話提醒了阿弦,阿弦雙眼發直,道:“在被帶走之前,周國公跟我……提到了皇後……”

袁恕己一驚:“說的什麽?”

阿弦淚盈於睫:“不知道,還未說完,就出事了。”

這會兒馬車已經拐進了懷貞坊,漸漸將到家,袁恕己嘆道:“這件事急不得,你若慌張,更是無法可想了。”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阿弦兀自出神,袁恕己拍了拍她的肩:“阿弦。”

阿弦起身下車,袁恕己忽地看到角落裏的包袱:“你的……”

見阿弦失魂落魄,當即過去給她拿了,卻覺入手綿軟。

袁恕己無意中掃了眼,卻依稀可見粉白色的裙角,顏色雖然素麗,此刻卻如此刺眼。袁恕己一震,不由自主地竟撒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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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娘子見袁恕己陪著阿弦回來,驚喜之餘忙張羅酒食招待。

玄影因多日不見了,就也湊過來親熱。

阿弦吃了口熱茶,勉強鎮定心神,擡頭見袁恕己輕輕撫摸玄影的背,阿弦這才想起上次在天香閣裏那一幕。

“少卿……”

袁恕己擡頭:“嗯?”

阿弦道:“上次在飛雪樓……”遲疑著,不知如何開口。

袁恕己瞥著她猶豫的眼神:“怎麽了?你不好說我來替你說——我就那麽沒人要,還要你塞個美人過來?”

免了阿弦難以啟齒,袁恕己主動開門見山。

阿弦定睛看他:“我不是……只是,趙姑娘對你一往情深,而且她才貌雙全,我、我怕你錯過了好人。”

“我已經錯過了最好的。”一句話將到嘴邊,又生生咽下。

也許這世間本就如此,想要的,得不到,總是註定陰差陽錯。

袁恕己笑道:“我當然知道你,年紀不大,操心不少,怎麽,難道你找到了好人,就開始為我打算了?”

阿弦一怔:“少卿!”

袁恕己垂頭,又細細地撫摸玄影,見它舒服地把耳朵服帖地背在後頸,瞇起眼睛很是享受狀,袁恕己笑道:“其實我明白你的心,上次在天香閣裏不過是多吃了兩杯才那樣,放心就是了,是我的終究是我的,不是我的,再怎麽撮合也沒用。”

阿弦聽他的口吻輕松,又想起之前聽說袁家長輩來京的事,因問道:“我聽說伯父伯母來到長安了,可是真的?”

“你既然聽說了,怎不過去見禮?”袁恕己笑吟吟道。

阿弦道:“我本是要去的……”

“又不是讓你醜媳婦兒見公婆,你怕什麽?”

“少卿!”

阿弦雖抗議,但聽他已願意開玩笑,心裏稍寬:“改日我一定會去的。”

袁恕己一笑:“這才是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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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小廝提了些果品點心,還有幾份年禮,隨著阿弦來崇仁坊拜見袁恕己的父母。

二老正如阿弦事先所“見”般,甚是慈藹,又因知道阿弦是女官,更是驚嘆。

雖近年下,袁恕己卻不在府中,只二老接了阿弦,入內彼此落座,大家閑話寒暄。

袁母問道:“聽說女官之前在豳州的時候,就跟我們家阿恕相識?”

阿弦道:“是。”又恭敬道:“不管是在豳州還是長安,少卿從來對我多有照料,他對我而言是既是上司,又是兄長,我十分敬重少卿,伯父伯母也不必客氣,叫我阿弦就是了。”

二老聽阿弦十分推崇袁恕己,兩人面露欣慰讚賞之色。

袁父道:“阿弦……如今在戶部當差?”

阿弦又答了,袁父便問起些聽說的案子,譬如那塗明之事,以及近來藍郎中之事,阿弦便撿了些同他說明。

袁母在旁雖也聽得入神,但畢竟她心中另有惦記,等阿弦說罷,袁父感慨之時,袁母便問道:“阿弦,有一件事……不知道我當不當問。”

“您只管說就是了,但凡我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

袁母面露喜色,悄悄問道:“你同阿恕這樣相熟,可知道他有沒有心上人?”

阿弦怔住。

兩個老人家都半是期盼地看著她,阿弦心中急速轉動,終於說道:“少卿年青有為,生的又好,據我所知……長安城裏好些名門淑媛都傾心於他……”

兩人的眼神越發明亮,阿弦硬著頭皮,正要再說,就聽見門外袁恕己的聲音傳來,道:“就你多嘴,你是要改行去當媒婆了麽?”

阿弦窘然,但因知道他回來,卻又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忙站起身來。

袁家二老因跟阿弦“一見如故”,便留阿弦吃飯,阿弦堅決推辭,只說有事。

袁恕己送了她出門,道:“你來為何不事先打個招呼?”

阿弦道:“少卿去哪裏了?”

袁恕己道:“有一點小事,真不留吃飯了?”

“改日,”阿弦勉強一笑,“橫豎過年,空閑的時候多著呢。”

袁恕己道:“那好,我提前跟你約了年酒,到時候你別又借機推脫就行了。”

說罷告別,袁恕己目送她騎馬遠去,這才邁步回屋,還未進堂下,就聽裏頭二老說話。

是袁父感慨:“……也不像是傳說中的那樣,竟像是個落落大方、很不錯的女孩子。”

袁母笑道:“我還以為若不是個女生男相的,就是個妖妖嬌嬌的呢,原來是這樣清爽幹凈的女孩兒,對了,既然阿恕之前在豳州就跟她相識了……你說他們會不會……”

袁恕己心頭一刺,咳嗽了聲走進堂下:“是不是我認得的女子,都是你們未來的兒媳婦呢?”

二老笑道:“那總要有那麽一人。”

“當然有,騙你們不成?”袁恕己笑道:“總不能讓你們白跑了一趟,年下定會見到人。”

一句話,讓二老樂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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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阿弦離開了袁府,才出街頭,見前方路上行人如織,都是趕年會玩耍閑逛的。

阿弦翻身落地,牽著馬兒往前,且走且四處打量。

不知不覺一條街過,一無所獲,阿弦心情郁郁。

身後小廝疑惑地提醒道:“主人,這不是回懷貞坊的路。”

“先不回家。”阿弦回頭,“你先回去告訴虞姐姐,說我會晚一些。”

小廝領命去後,阿弦打馬而行,一路往前。

不知不覺,一個多時辰已過,阿弦從崇仁坊到平康坊,又沿著朱雀大街遙望朱雀門,最後止步之時,擡頭卻見已來至昔日的周國公府門前。

因賀蘭敏之已被削爵革職,昔日的牌匾也早被摘下,如今的府邸,門可羅雀,連個家奴也不曾出現。

阿弦盯著看了半晌,有個經過的路人見她面生,因說:“你是外地人麽?怎麽在此,快走吧。”

阿弦道:“老伯,怎麽了?”

那路人道:“這裏是昔日周國公的府邸,因周國公遇難,留下國公夫人跟遺腹子,雖然朝廷並未怪罪,但畢竟孤兒寡母的很是艱難,又因產期將到了,前些日子已經搬回了娘家楊家去了,這兒啊……眼見是要廢棄了,不是什麽好地方,怪晦氣的,沒有人願意在這兒逗留。”

那老者說罷自去了。阿弦盯著眼前府門,雖想進內看個明白,但隱隱知道,賀蘭敏之不會在這宅子裏。

阿弦牽著馬兒,黯然轉身,低頭才走了十數步,一雙宮靴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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