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第 50 章 “我確實後悔了。”

關燈
第50章 第 50 章 “我確實後悔了。”

夏夜的山林間風聲呼呼而過, 幸而梧州這邊的夏季是涼爽舒適的,若是如帝京中一般燥熱的夏日,但凡薛琮湊過來, 沈懷梔是肯定要立刻不快的。

就如此時的大半夜,兩個人不點燈坐在床上,為著薛琮的幾句夢話起了爭執。

“我沒有發瘋, ”薛琮為自己辯解道,“夢話而已,當不得真的。”

“夢話?”沈懷梔聲音冷淡, “老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若不是你白日裏這個念頭想得太多, 如何會在夢裏有這般囈語,說到底,你本就不值得信任。”

“更何況,自我們再度重逢之後, 你性情本就有些瘋癲, 時常讓人預料不到會做出什麽事來,我有此擔憂再正常不過。”

薛琮靠在床側, 用自己在夜間也堪稱卓越的視力靜靜的看著沈懷梔,許久一言不發。

“我確實後悔了。”最後, 沈懷梔等來了他這樣一句話。

冰冷語調裏似乎不含什麽強烈情緒,但沈懷梔只聽薛琮的呼吸, 感受他看過來的視線,就知道對方是認真的。

“當初,我不該同意你南下,不該貿貿然送你到我尚未掌控的地方,”他道, “所以,我確實後悔了。”

聞言,沈懷梔皺眉,卻並未出言反駁。

有時候,在心智堅定的人面前,語言的作用微乎其微,更遑論是薛琮這樣偏執的性情。

就算她在小石村遇險純屬意外,而他也在危險之際及時救下了她,但恐懼後怕這種情緒不講道理,它只會在心念偏執的人心中紮根且越來越深,直至他行事開始失之偏頗。

薛琮夢中的囈語,如何不能算作是一種應激與怨懟呢?

只是怨懟的對象,可能並不是她,兩個人中,他更恨更怨的那個人必定是自己。

聯想她上輩子的結局,再看此時的薛琮,她對他或許會多兩分的理解,但也僅僅只是理解罷了,她不會認同他的決定,更不會讓他隨心意擺布她的新人生。

即便頂著為她好的借口,其根由終究也不過是薛琮寬宥自己私心的說辭罷了,說到底,為了安撫自己失去她的恐懼感,他只會變本加厲的控制她的自由。

因此,沈懷梔選擇直接戳破他們之間那被層層粉飾過的假面。

“薛琮,與其說你愛我,不如說你愛的是你自己。”她道,“對上輩子的你來說,因為失去我感到痛苦,所以你要排解這份痛苦,那麽害死我的人自然要承受你的報覆。”

“但之後呢,無論你因為這份所謂的愛做了什麽,對一無所知的我來說,都是不存在且毫無意義的,它只存在於你那裏,只是你滿足自己執念的私有物而已。”

隨著沈懷梔的話,薛琮的呼吸沈了兩分,他看起來根本無法認同她的話,以致於整個人都情緒激動起來,咬著牙道,“不對,不是這樣的。”

沈懷梔有些憐憫的看了他一眼,繼續道,“雖然我直到現在也不清楚你到底愛我什麽,又是什麽時候對我情根深種的,但我只想說,不管是前世還是現在,一份只會為我帶來麻煩的愛,於我來說那應該不能稱之為愛,或許更多的只是你的自我滿足與移情。”

“你沈浸在一份執念裏太久了,甚至形成了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慣性,自顧自的沈浸在這份過於偏執的情緒裏,既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別人。”

“就像現在,你的所謂愛意,一不小心就會變成我的困擾和麻煩,明明我如此抗拒和逃避,你卻依舊要強迫我接受,那我們兩個之中,真正被取悅被滿足的人到底是誰,還不夠明顯嗎?”

沈重的呼吸裏,沈懷梔聽到薛琮越發咬牙切齒的聲音,“不對,你說得不對,事情根本不是這樣。”

“對你來說不是這樣,但對我來說卻是如此,”沈懷梔直言道,“因為這件事裏得利的人是你,所以你要緊緊抓著不放,於我而言,卻是恰恰相反的。”

“所以,我會感激你幫我,感謝你救我,願意做出妥協和讓步,但那不意味著我真的能和你重修舊好。”

“過去的早就過去,我和你之間再沒有走回頭路的可能,你應當清楚這一點。”

薛琮不再反駁她的話,大概是因為反駁毫無意義,她不會認同他,他也不肯認同她,彼此分歧如此嚴重,最終只能保持緘默。

“我去外面吹吹風冷靜一下。”最終,薛琮以一句話結束了這不甚愉快的爭執。

小院之中,夏夜涼風徐徐,和前幾日的陰沈天氣不同,今日夜空之中繁星滿布,山林間的螢火蟲在院中上下飛舞,是一副和之前破敗血腥模樣截然不同的寧靜悠遠。

被夜風吹拂到臉上之後,薛琮此前在沈懷梔面前的那副激動模樣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深沈與冷酷。

他的妻子,真的是口舌伶俐能言善辯。

凡事關心則亂,薛琮不否認自己曾經被短暫的動搖過,那一刻幾乎都要相信她說的話了,但很快,他就察覺到其中的異樣之處。

沈懷梔的話看似很有道理,但仔細深想一二,很快能察覺其中紕漏,尤其,她本性心軟良善,就註定了她鬥不過薛琮這等心機深沈的黑心之人。

她的話確實是真心話,但這番話中轉移矛盾和焦點的手段也頗為高明,面對心心念念的心愛之人,薛琮偶爾也會出現腦子與理智不夠用的情況,況且面對她,他總免不了感情用事,所以自然會受到影響與轄制。

但唯有一點她是失算的,那就是薛琮心中這份感情的重量。

沒有經歷過他那段人生的人是很難感同身受的,所以縱然沈懷梔體會到他再多異樣與瘋癲,心底也始終缺乏對他和這段感情的清晰認知。

但即便如此,她依舊做到了逼得他退讓一步,就像現在,薛琮已經沒有了此前控制她自由將人綁在身邊的想法,他們兩個,將會再度恢覆此前的平和相處局面。

不管她說那番話的初衷如何,在薛琮這裏,她已經如願達成自己的目的。

畢竟,經過今夜這番談話之後,短時間內他是肯定不會再生出越界之心的。

就像是水面上吹過的一陣風,雖然有波紋蕩開,但風過後終究會恢覆平靜,至於水面之下如何洶湧,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短暫的在沈懷梔身邊停留一天之後,薛琮又開始了忙碌日常。

梧州亂象帶來的問題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決,有聖人授命在身的薛琮,殺起人來是毫不手軟,整治起本地官場來更是毫不留情,很快在民間傳出了玉面修羅這個稱號。

沈懷梔聽人提起時還有些茫然,她在山間專註農事,並未過多打聽案子情況,奈何薛琮行動力太強,就算是小石村這麽邊遠的地方,百姓們都知曉了州城裏來了個殺人不眨眼的大人物,尤其是,這位大人物據說長相俊俏極了。

總之,在村子裏整修田地時被女眷們如此打趣,沈懷梔當真是笑也不是應和也不是。

自那日兩人起了爭執之後,彼此就默契的回避了此類話題,但薛琮人雖離開得痛快,卻不代表他當真會放任她,是以,即便他不在她身邊,但存在感卻依舊強烈。

畢竟,在薛家的人接連不斷的以她未婚夫的名義前來送東西之後,周圍百姓難免議論。

大概是奉了薛琮的命令,這些人行事大張旗鼓很是張揚,恨不得一言一行裏都極盡彰顯薛琮對她的重視,以致於在不知內情的外人看來這樁姻緣極好極般配,許多人言語間都是對她的羨慕,覺得她擁有這樣的未婚夫很是幸運。

處於這樣的環境中,沈懷梔很清楚,但凡她在外表現出一分對薛琮的不耐與冷漠,她日後在小石村的日子就不會平靜。

薛琮此番作為,目的不只是為了護她,恐怕還有昭示主權的意思,畢竟在聽說梧州生亂之後,原本在其他地方游學的陳理已經有了回來訪友的打算。

至少,寄回來給沈懷梔的信裏,是如此寫的。

這種情況下,沈懷梔不覺得這是個好選擇,有薛琮這個說不好何時會發瘋的人在,她並不想陳理再牽涉其中亦或者被遷怒。

於是,她認真的寫了回信,將自己這邊的情況盡數告知之後,鼓勵他繼續周游。

既然已經脫身,就不要再回頭了。

薛琮這一場忙碌,持續了兩個多月,等他終於能長久的停留在小石村時,時間已到了秋天。

“等州城那邊的事情收尾,我就要啟程回京了。”夜裏,睡在沈懷梔身邊的人說,“就算你不想看見我,不耐煩應付我,也就這幾天功夫,忍忍就過去了。”

沈懷梔困倦的打了個哈欠,不想說話。

她和薛琮的分歧沒得談,所以也懶得浪費口舌,只要他不逼她,彼此面上能做到相敬如賓,她就願意粉飾太平。

總歸,他人是要走的,她只求這個。

看在他馬上要離開的份兒上,沈懷梔容忍了他偶爾的越界,終於,她等來了薛琮離開的那一天。

梧州去往帝京的官道上,聚集著浩浩蕩蕩準備啟程的一行人,在烈烈旌旗中,沈懷梔看到了被人群簇擁在中間的薛琮。

他渾身散發著不容人親近的冷意,遠遠的投來視線,如之前答應她的那樣,保持了距離。

“一路珍重。”沈懷梔神色平靜,語調平淡,半分不為離別所苦所傷感。

至於薛琮,他露出一點言不由衷的笑意,終究是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了。

沈懷梔知道,如果她一直在梧州待下去,或許終有一日會在這裏與薛琮重逢,她有這個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重逢這件事比她預想中要來得更快更措手不及。

來年春天,當她輕車簡從的帶著人在某處村鎮裏跟著鄉間老農學習時,那位來自帝京的不速之客行事囂張的在田裏擋了她的去路,似笑非笑道,“沈姑娘,聽說你到處跟人說我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