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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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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

永嘉侯府,前院書房中,從金鱗衛回來的薛琮一直忙到了現在,伺候的親隨侍從看了看時間,怕主子再忙下去天都要亮了。

“世子,夜深了,您該休息了。”侍從提醒道,“已經寅時了,若是您還不歇息,被太夫人知道的話怕是會擔心。”

要知道,太夫人最看重世子的康健,縱然現在世子年輕力壯,也攔不住老人家一顆擔憂愛孫的心。

“且您明日還有行程安排,卯時便得起身,所以,再耽擱下去,怕是連兩個時辰都睡不足了……”

這麽一算,確實該早些休息,薛琮放下手中公文,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如此也好。”

起身去往臥室的薛琮,剛走了幾步,似是想起什麽似的突然變了臉色,他擡手聞了聞身上的味道,臉色立時難看起來,“備水,我要沐浴。”

瞧著世子難看面色,侍從不敢多言,立刻吩咐下人去備水,等將主子送進浴房後,對方打發走所有人,一個人獨自洗漱。

深沈夜色中,浴桶之中的熱水冒著裊裊煙氣,濕潤潤空氣裏,薛琮剛解開腰帶脫下外袍,袖子裏突然掉下一片輕飄飄的布帛。

薛琮怔了下,擡手撿起,明亮燭火中可見上面繡的桃花,許是深夜反應遲鈍,他花了一會兒功夫才想起這是沈懷梔被人扯壞的那片衣袖。

至於動手的那兩人,已經被他處理幹凈,沈懷梔要他們半條命在薛琮看來太過心慈手軟,至於他,卻是不會給自己留下後患的,自然選擇斬草除根。

看到衣袖,不免想起白日裏的事,如今再回想,薛琮很不滿意自己當時的沖動。

事實上,他已經在沈懷梔這個人身上花費太多心思和時間了,不管是拒絕她也好,思量她的改變也罷,她總是在消耗著他的情緒和時間,薛琮很不喜歡這樣。

所以,有時候他對她不免過於苛刻。

但到此為止了,只要婚事定下,沈懷梔成為了永嘉侯府的世子夫人,將這樣一個不安定因素控制在他的內宅之內,此後他將再無後顧之憂。

自覺問題解決的薛琮,將衣袖重新收好,開始了洗浴。

確定身上殘餘的甜膩脂粉香氣徹底清除,他才滿意的出了浴房,回房休息。

但或許是腦子裏總在不由自主的想起白日的事,薛琮眼前突然晃過沈懷梔肩頸處那個酷似花瓣的紅色胎記,他有些厭煩的閉上眼睛,不願再回想。

等心裏將明日的公務過了一遍後,睡意終於漸漸湧上,薛琮總算陷入沈眠。

夢是很奇妙的東西,有時候你明知自己在做夢,卻依舊無法控制夢中的自己。

就像現在,薛琮面前就站著一個姑娘,她身上穿著繡著粉色桃花的寢衣,似是剛沐浴過,正側著身子在慢慢的擦拭濕發。

她似是有心事,眉眼間皆是愁緒,動作也慢吞吞的,以至於黑發披散滿身,讓粉色白色與黑色交織成了一副有些誘人的畫。

他所處的位置似是極佳的欣賞角度,以致於夢裏的他在這處站了許久,都沒有動作。

姑娘擡起頭,露出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她似是終於發現他的存在,含著欣喜與親昵的喚了他一聲,“夫君。”

薛琮清楚的知道,眼前這個姑娘是沈懷梔,但不是現在那個已經開始端謹守禮對他無意的沈懷梔,而是很早之前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對他一腔熱情愛慕的沈懷梔。

盡管只是短短的一段時間,他卻覺得自己似乎很久沒見過這樣的她了,以致於視線只能滿是貪婪的釘在她身上,不肯移開須臾。

眼前似是有風拂過,微涼的風促使他伸出手將人抱進了懷裏,似是對他突如其來的親近感到意外,她靠在他懷裏時,總是忍不住打量他。

“夫君今天真奇怪……”她喃喃自語著,卻不妨礙露出笑容,擡腳親近他,“不過不管夫君什麽樣,我都很喜歡的。”

輕薄的吻落在臉頰,卻仿佛火焰一樣頃刻蔓延燒至全身,夢中的薛琮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熊熊燃燒的火焰,非要將眼前這個蓄意縱火的姑娘一起焚燒殆盡才好。

他抓住了沈懷梔的手,將她變成自己的俘虜,臥房裏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床榻上就此多了兩個人。

桃花被揉碎,沁出粉紅花汁,薛琮眼前閃過曾經驚鴻一瞥的紅色胎記,然後就此烙下細密齒痕。

夢裏的沈懷梔,再沒有尖牙利齒和倔強脾氣,她是可愛的,柔順的,滿目親近與依戀,依賴他的模樣仿佛他就是她此生不改的摯愛。

然後,他還沒看上多久,這樣的沈懷梔便徹底消失,再度出現的她,只會用滿目柔情的眼神去看院中那一顆普通至極的海棠樹。

當他朝她走過去,她循著腳步聲看過來時,薛琮看到的,是一張面上雖有笑意眼神卻冷漠至極的臉。

這份冷漠,毫無疑問,針對的是他。

從夢中醒來的薛琮,認真的回想著他那個半分未曾忘卻的清晰夢境,不得不承認,最後沈懷梔的那個眼神,正是如今她每次見到他時的眼神。

但夢也僅僅只是夢罷了,就像夢裏的他是厭惡甚至是恨著擁有這樣眼神的沈懷梔的,可現實裏的他,卻即將與沈懷梔定下婚約,或許要不了多久,她就會像夢裏一樣,後半生都紮根在薛家,和他相敬如賓,與他生兒育女。

可偶爾的偶爾,他也會覺得,倘若成為妻子的她那愛慕的眼神落在身上,似乎也沒那麽困擾。

***

小青山的春日,暖洋洋日光裏,文謙先生看著窗前長勢正旺的青竹,提筆在紙上落下線條。

他的窗前種了一叢月季,此時正灼灼盛放,暗綠的密葉裏一朵朵或紅或粉的花隨春風招搖,鮮艷奪目燦爛似錦。

“信送去沈家了?”文謙先生放下筆,詢問身旁侍奉筆墨的尋硯,“確信沒有送錯人?”

尋硯穩重的點頭,“先生放心,我親手交給了沈姑娘的心腹,想必看過信後,沈姑娘很快會登門拜訪。”

“最好如此吧。”文謙先生眉心微微皺起,輕嘆了一聲道。

自從昨日從友人家歸來看過沈家姑娘送來的那篇文章之後,他就一直是心事重重的模樣,惹得隨侍的兩個書童格外擔心。

但有些東西不足為外人道,就算是身邊親近的書童,關於那篇文章中所談及的內容,文謙先生也不會透露一二。

畢竟,懷璧其罪,這個道理多年來他早已深刻了悟了。

在信件送去沈家的第二天,小青山的文謙先生等來了自己的客人。

這次再見,尋硯比起上次要熱情許多,一路領著沈懷梔等人去往廳堂,還不忘替先生解釋,“先生今天早上起了個大早,說是要去山上看朝陽初升,於是尋墨就陪先生上山去了,留我在這裏等沈姑娘的消息。”

“也是我沒有提前投遞拜帖,冒昧登門,”沈懷梔溫聲道,“若非我急於求見先生,今日本不必這麽匆忙的。”

“沈姑娘客氣了,”尋硯道,“先生可是很期待沈姑娘登門拜訪的,自從讓我送信之後,一直在等待沈姑娘的回信,很是在意。”

“我也很期待同文謙先生相見。”沈懷梔笑道,“我一向欽佩先生的才華與抱負,稱得上是慕名已久。”

山上,前來傳信的仆從將話遞給尋墨之後,很快引來文謙先生註意,“沈家姑娘人已經到了?”

匆匆而來的人看向守在山道上的侍從,等來對方回話,“沈姑娘人一到,尋硯就已著人安排好待客事宜,先生盡管放心。”

能被派遣來山上傳話的都是家裏的機靈人,這仆從言語清晰面上帶笑,三言兩句間就安撫好了有些焦急的文謙先生,同尋墨一起仔細的扶著人下山歸家。

“尋硯辦事我是放心的,”文謙先生點點頭,面露滿意,“若非如此,我不會把他留在山下交托大事。”

旁邊聽著的尋墨本有些不服氣,但想想平日裏尋硯辦事的妥帖與周全,這份不服氣又盡數化為了洩氣,論能幹和本事,他確實還不及尋硯,但等他再磨礪兩年,日後也能得先生托付正事。

幾人一路匆匆下山,沈懷梔畫剛賞到一半,就等來了暌違許久的故人。

“請問可是沈家沈七姑娘?”文謙先生甫一進門就單刀直入的開口問道。

他一向不擅長同女子相處,是以說話行事便毫不扭捏,尤其眼前這個姑娘年紀小得可以做他孫女,文謙先生聲音裏甚至不由自主的多了兩分慈愛意味。

尤其是想到那篇讓他驚艷的文章,這份慈愛更是濃重的仿佛可以滴出水來。

“先生安好。”沈懷梔起身,看向快步走來的儒雅長者,同多年後亦父亦師的老師相比,現在的先生雖然也溫雅睿智,但相貌仍舊有幾分俊美,聽說師父年輕時因為姿容過於出眾,在外有玉郎之稱,很是讓師父困擾了許多年。

不過,此時的文謙先生顯然沒有寒暄的閑情逸致,他一坐上主位就直奔主題,“前陣子沈姑娘登門拜訪時,恰逢老夫出門尋訪友人不在家,姑娘留下的書和文章我都已看過,書確實是前朝京明先生親筆所著,至於文章——”

“老夫想請問沈姑娘,這篇文章的作者,還有當時沈姑娘問我那句話,到底出於何人授意,今日可否明言告知?”

沈懷梔慢慢品著手上這杯熱茶,在對面人堪稱急切的眼神裏,慢悠悠的道,“聽先生所問,看來是不曾想過那篇文章是出自我之手了,又或者說,先生並不覺得女子能寫出如此文章。”

“並非如此,”文謙先生搖頭,“老夫並非是不信,而是不敢信,實在是文章所言之事幹系重大,讓人不敢輕易妄言罷了。”

聞言,沈懷梔認真的看了文謙先生許久,突然笑了,“正因為幹系重大,所以這篇文章我只給了信任之人,如今普天之下,知曉且看過這篇文章的,有且只有先生一人。”

聽到這話,文謙先生沈默良久,終是道,“姑娘如此信重,老夫不勝榮幸。”

“只是,文章中所言之事,到底還有許多地方未明,若是可以,老夫想同沈姑娘討教一二。”

“討教不敢當,”沈懷梔笑道,“先生就當做考校我吧,若是我答得還算合先生心意,有一件事,想請先生為之通融一二。”

“俗話說,術業有專攻,隔行如隔山,農家之事,老夫並不算擅長,觀沈姑娘的文章,已在此道之上別有所長,所以討教談不上,互通有無才是正理,”文謙先生正色道,“聖人都已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師,以沈姑娘之見解特長,也足以讓老夫稱上一句老師了。”

老師還是這麽謙虛,沈懷梔想,如果說她沒能有一位合格的父親的話,那至少老師的存在填補了她這份空白,以致於她從不會去盲目的追求一份以利用為目的的縹緲父愛。

於是,以討論文章為名,兩人一同去了書房論學。

兩人剛落座,文謙先生便迫不及待的問道,“沈姑娘,之前你在文章裏提到的引入良種和優化良種繁育之法,說是已有實證效果,不知可否為老夫解說一二?”

“先生且聽我一一道來,”沈懷梔道,“我所說的引入良種,主要以極西之地的麥種和極南之地的稻種為主。”

“須知,歷來民以食為天,我朝古來已有五谷養民,但田地真正能養活的百姓,實則並不如想象中那麽多,就像北麥,每年麥收畝產多少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我從前讀書,在書上看到麥種的傳入與極西之地的魔羅之國有關,雖說如今世間已無魔羅之國,但極西之地傳來的麥種確實有著更高的產量……”

沈懷梔回想著她上輩子在引入良種一事上的實踐,有權有錢的帝京貴婦,實在不想將才能與精力消耗在那些內宅瑣事與情愛風月上,便用權與錢開道,網羅天下名種,來自極西之地的優質麥種與極南之地的優質稻種就是在這樣的契機下入了她的眼。

雖說一畝田地每年收多少糧食都無礙她這種帝京貴婦的奢華生活,但在經歷過逃亡路上忍饑挨餓的磨難之後,她很清楚,蚍蜉之力亦有撼樹的可能,縱然她勢單力薄,但只要有志同道合之人相攜而行,亦能改換天日。

至少,朝堂之上推行變法時,她這些微末功績確實有益於百姓民生。

那時的沈懷梔隱於幕後,不求半分聲名,她只希望,自己多做一點好事的話,能惠及自己所愛的那些人身上。

即便有些人早已不在,但也不妨礙她心心念念全都是他。

或許是在老師面前較為放松的緣故,沈懷梔想到哪兒說到哪兒,雖有些不成條理,但字字句句皆發自肺腑真情實感,以致於文謙先生聽到最後,已然兩眼發紅淚意盈眶。

末了,他突然開口問道,“沈姑娘,你介不介意,拜我為師?”

而沈懷梔,面露微笑,朝眼前這位早就熟悉的長輩伏地行了拜師大禮,“多謝老師收下學生。”

“恩師在上,請受學生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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