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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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

喜歡薛琮什麽?

沈懷梔年輕時也這麽問過自己,但那時候的答案不了了之,因為她身在局中,既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薛琮,所以無從回答。

喜歡能有什麽道理呢,喜歡就是喜歡了,那時候她大約是拿這種答案糊弄自己的。

等後來,她從對薛琮的喜歡中掙脫,已經不會再去想這個問題,畢竟彼時,她已經開始學著如何做好一個賢妻一個宗婦,責任加身時,風花雪月的情愛已經成了過眼雲煙。

在外,帝位更疊帶來的風浪讓薛家這艘船危如累卵,風雨飄搖之中,她需要做薛琮最可靠的盟友最堅實的後盾,需要抵禦來自四面八方的的危險與威脅,在內,她要安穩內宅養育子女,在薛琮無法顧及她時,直面危機護好自己與孩子。

所以,在那之後很多年,她都無暇也無心思去考量這些曾經被她視作人生追求的東西。

一直到後來,薛琮在風雨與危機之中博得轉機,薛家起覆滿門榮光,她放松下來的那點閑情,卻又被盡數埋沒在了陳理早逝的噩耗裏。

至此,品嘗過所有苦辣酸甜滋味的沈懷梔,再窺不見半點風月。

但時移世易,如今的她,卻是終於有閑情逸致去想一想曾經困擾了她許久的謎題的。

遙遙的,馬場那邊有歡呼聲與笑鬧聲傳過來,沈懷梔視線投過去,似乎可以看見年輕的陳理的笑臉。

她想,她現在可以解答過去自己的疑問了,比如——

年輕時的沈懷梔,無論重來多少次,都是不會選擇陳理的。

因為,她不會喜歡對著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的笑容晏晏與溫暖貼心,她想要的,只有偏愛。

她為什麽會喜歡薛琮?為什麽會對他一見鐘情?

他那張出挑的臉固然有一部分功勞,但更重要的,大約是因為他對所有人都不假辭色的冷漠吧。

同樣是一視同仁,可她就是偏愛薛琮的漠然,無非是因為無論是她那位好祖母還是那位情意淡漠的母親,外在都偏偏頂著一張見人三分笑的溫和臉孔吧。

沈懷梔不喜歡這樣的人,即便她們是她最親近有著深厚血脈關系的親人,她也不喜歡。

因為,她從來都是被一視同仁的那個,沒有一份偏愛屬於她。

所以,她想要一份只獨屬於自己的偏愛。

年輕時候,她覺得薛琮是對的那個人,所以拼盡全力追逐他,想要他在冷漠之外那一份能獨屬於她的溫柔,後來,顯而易見,她是沒能如願的。

其實,不怪她年輕的時候憑著一腔孤勇行事肆無忌憚,畢竟,除了薛琮,她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祖母要算計她的婚事,父親不在意她,母親偏愛那對雙胞胎弟妹,她在他們身邊那幾年,不是沒討好過祈求過,縱然從未說出口,但她以為,她那些藏在行止之下的心意從不曾遮掩過,聰明如他們,應該早就看在眼裏。

她要的從來也不多,但偏偏能給的人是不肯給的。

年輕孩子的稚嫩淺薄心事,年長聰慧的人當然能看明白,可就算看明白又如何,她們是不在意她的。

一個有利用價值的孫女,一個有利用價值的女兒,一個沒那麽看重喜愛的女兒——

這就是沈懷梔這個人短暫人生的全部價值與意義。

你看,祖母不會為你籌謀美滿的姻緣與婚事,父親那裏你的喜怒哀樂無足輕重,母親不會像對待那對弟妹一般,在你的院子裏為你親手植一棵海棠樹,縱然你有父母有親朋,實則依舊是孤家寡人。

甚至於,你的存在與人生都是可以任由他們擺布的東西,而他們不會因此生出半分愧疚與心虛。

這樣的人生,何嘗不是一種泥潭?

因此,想要從這樣的泥潭中脫身,也是理所當然,想要尋求獨一份的偏愛,也並不出奇。

薛琮就是在這樣恰好的時機中出現的最合適的那個人,他像一顆耀眼的星星,吸引著沈懷梔的目光,讓她將所有的熱情與無法達成的想望付諸在他身上,由此,才有了沈迷癡心的沈家七姑娘。

“喜歡他長得好看吧。”最後,沈懷梔對自己的貼身侍女說,“對以前的我來說,長得好看就夠了。”

至於那些無法被滿足的屬於少女的想望與奢求,已經盡數化為煙塵,何必再去深究呢。

聽到這個答案後,冬青很想說,她家姑娘才不是那麽膚淺的人呢,若是當真只看臉的話,老夫人母家的那位周公子清風明月一般的絕色,姑娘怎麽不動心呢。

天色漸漸暗下來,晚風吹在身上有些冷,沈懷梔正準備下樓,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有人吵鬧的動靜。

她擡眼看去,卻是旁邊院子裏幾個湊在一起的姑娘起了口角,不知說了什麽,有人情緒上頭,居然上手推搡人,被推的姑娘一個沒穩住跌倒在地,瞬時鬧成了一團。

看了兩眼就沒興趣的沈懷梔擡腳下樓,身後冬青低聲道,“姑娘,婢子覺得這兩年日子真是不太平,不止出事的人家多,京裏風氣也浮躁,以往這種事情可不多見。”

“你的想法沒錯。”沈懷梔認可了冬青的說法。

有些事情,往小了看是姑娘們口角爭鋒,實則還是因為宮中那位聖人之故。

這帝京之中,無數人因為帝王的一個心思一個旨意起起伏伏,幸運者一步登天,不幸者一夕覆滅,如此旦夕禍福之風影響下,想要好好維持一個人的體面,著實不易。

為什麽這兩年她們出門往來交際時許多姑娘家行事再無往昔貴女之風,根源就在那位高居王座的聖人身上。

當然,年輕時的沈懷梔可想不到這些,她眼裏看見的心裏想到的,只是自己經常和其他貴女有口角之爭,等她愛慕薛琮這件事眾人皆知時,她也因肆無忌憚的行事成為了被許多人排擠欺壓的對象。

就算她家世尚可又如何,總有比她家世更好的人出來打頭陣為難她,明月郡主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不過卻是最煩人的一個。

論理,她一個成年人本不該和年輕氣盛的小姑娘如此計較,但嫉妒與惡意是不分年齡的,有些人只有打得痛了,下次再想出手時才會三思而後行,畢竟,依依不饒針對她的只是少數人,更多人不過是隨風倒的墻頭草。

如明月郡主這般,早就是不能和解的死敵,那繼續往死裏得罪也沒什麽,她懂事聽話了太多年,也是時候讓祖母為她的好孫女解決一下後顧之憂了。

***

本打算第二天回京的沈懷梔沒能走成,因為隔天就下起了春雨,且這雨還有些大,於是一時間滯留在京郊的人多了起來。

留下的人各自尋了相熟的人一起湊趣玩樂,沈懷梔倒是也有被邀請,只可惜,她無意同那些心思各異的人打交道,只一心窩在自己的庭院裏,安靜的伏案寫東西。

等忙忙碌碌大半天過去,雨勢漸小時,冬青開口勸道,“姑娘都忙了許久了,這會兒不如歇歇,現在外面雨不大,正好出門。”

被春雨洗滌過後的景色確實漂亮,現在天色尚不算晚,沈懷梔想了想,應下了冬青所說,挑了把漂亮的油紙傘出門散步去了。

一路走來,正巧到了一處景色頗美的池塘,塘邊種著柳樹和桃樹,柳樹翠綠的枝條垂在水上,春雨將桃花打落,波紋蕩漾中,盡是桃紅柳綠之景。

“姑娘,這邊景色真好看,正好這兒有個涼亭,咱們坐一會兒吧。”冬青道。

於是,一行人入了涼亭落座。

沈懷梔手邊的紅泥小爐茶水煮到一半,旁邊突然傳來嘈雜聲響,間或還有一個女聲憤憤而言。

“她算個什麽東西!居然如此下我周氏面子,哼,等回家我就跟父親告狀!”

“三姑娘別生氣,或許李姑娘並不是故意的,誠如她所說,都是誤會,並不是您所想的那樣。”

勸人的女聲語調溫柔,話語裏帶著明顯的關心與擔憂,一副真心為好友解憂的模樣,雖說好友言語間俱是倨傲與跋扈。

兩個姑娘說話間,從連廊處拐過來,就這麽同安坐在亭中的沈懷梔對上了眼。

沈懷梔這廂還未有什麽反應,那個語調跋扈的姑娘就高了腔調,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沈七,你怎麽在這兒!”

仿佛看到什麽晦氣東西似的,那姑娘眉目生出急色,將身旁的姑娘攔在身後,唯恐被她欺負了似,一副護犢子模樣道,“怎麽,上次欺負阿瑤沒欺負夠,還想追到這裏再來一次?!”

無端端被人指責到臉上的沈懷梔皺眉看過去,開口卻是問的冬青,“這位姑娘什麽意思?”

冬青尚未回答,那姑娘就語氣急躁的回道,“沈懷梔你裝什麽裝?不就是上次和你吵了一架,怎麽,這會兒和我裝不認識了?”

對方話語連珠,三句話裏兩句指責一句憤慨,糾糾纏纏扯了半天,沈懷梔終於清楚眼前這位脾氣暴躁的姑娘是誰了。

不巧,正是前段日子她過生辰時和她起了沖突的周禦史家的三姑娘,不過,什麽周三周四姑娘的不是重點,沈懷梔的註意力這會兒全在被她攔在身後的姑娘身上。

如果她眼睛沒出問題的話,這個所謂阿瑤,正是日後高居鳳位的太後娘娘,也是薛琮經年之後肯動凡心情根深種的李玉瑤。

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在這裏看到李玉瑤的沈懷梔,一時間,就這麽直楞楞的盯著她看了許久。

或許是她的視線存在感太強烈,李玉瑤神色畏懼的往周三姑娘身後又躲了躲,如夢初醒般語調怯怯的低聲開口道,“沈姑娘,好久不見。”

“有什麽好久不見的!”周三姑娘護著人冷聲道,“阿瑤,你上次還沒被沈七欺負夠嗎?怎麽,就許她沈七親近薛世子,其他人就連碰都不能碰一下!”

“要知道,出手救你的是薛世子,她沈七還沒嫁進永嘉侯府呢,憑什麽管來管去,她有這個立場和身份嗎?等什麽時候她真做了薛世子的未婚妻,成了薛家的當家主母,再來擺架子和我吵和我鬧吧!”

這邊周三姑娘只憑自己一個人就吵出了一場大戲,旁邊李玉瑤偶爾勸上兩句,也不過是火上澆油,讓眼前這哄鬧場面愈發難以平息。

沈懷梔將一切看在眼裏,努力去挖掘腦子裏的久遠記憶,終於,在犄角旮裏尋到了答案。

這是早已經過去多年的一樁小事,開端是她生辰宴邀請薛琮被拒,後來便故意找了機會同他在一家酒樓用飯,想著和他趁機說上幾句話,如果能得到生辰禮物更好,本不過是這樣一件小事,但中間兩人在酒樓後院拉扯時,沈懷梔不小心碰到了一位姑娘,本來道歉就好,對方卻偏偏不湊巧的跌到了薛琮懷裏,當場來了個投懷送抱。

於是,當時親眼目睹這場面的沈懷梔毫不遲疑的怒了。

被情緒沖昏頭腦的年輕姑娘是沒有理智的,而沒有理智的人行事更是沒有分寸沒有章法的,這樣的沈懷梔如何不會與薛琮起沖突?

事情過去多年,怎麽吵起來的吵的什麽沈懷梔早已忘了個一幹二凈,但現在她再回想,想起的是李玉瑤看薛琮時眼中的柔柔水光與萬千難以訴說的情意,以及即將跌倒時往對方懷裏去的蓄意而為。

人雖沒有倒進懷裏,只是扯住了袖子,但那姿態也足夠親密暧昧了,至少在年輕的沈懷梔看來,薛琮就是故意的,他明明能躲開,也明明不喜歡被女子近身,卻偏偏就在她眼前,上演了這樣一出英雄救美。

那時候看到這場面的年輕姑娘是心慌的,因為,這是她喜歡的意中人啊,她如果喜歡他,就決計不能忍受這場面。

所以,她憤怒了,憤怒之後,是和薛琮的矛盾,也和前來尋李玉瑤的周三姑娘起了沖突。

那場景和今日極其相似,都是李玉瑤越勸兩人鬧得越僵,最後,她的生辰宴不歡而散,回家後的沈懷梔,沒等來和薛琮的重修於好,等來了自己的黃粱一夢與迷途知返。

沈懷梔是真的沒想到,不過多年前一樁極小的小事,居然預兆了她日後和薛琮之間的結局,她更沒想到,自己居然在這麽多年前就和李玉瑤有了交集,而非她成為太後之後才將自己視作情敵。

“李、玉、瑤,”沈懷梔輕聲念了一句對方的名字,微微笑道,“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她還以為,她如今這一生,不會再牽扯薛琮與李玉瑤的半點瓜葛,卻未料到,自己早就成了他們兩個的牽線人。

造化弄人,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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