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寺廟

關燈
寺廟

國慶假期如期而至。

畢業班與非畢業班的待遇可謂是天差地別,畢業班放三天,非畢業班放七天。

高一的學生們實實在在地體會到了翻身農民把歌唱的感覺,他們去年也是這麽熬過去的。

嗯,心裏瞬間平衡下來了。

此時,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面面相覷。

林淮:“你不回家嗎?”

秦尋:“我家長出去旅游了。你呢?”

“我媽出國去做學術交流了。”

“真巧。”秦尋真心實意地感嘆道。

“冰箱裏沒菜了,我等會去買,你想吃什麽?”

“宮保雞丁,紅燒鯉魚,手拍黃瓜。”秦尋打開電視,窩進沙發裏,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手裏還拿著一盒薯片。

林淮起身走進廚房:“行,我先去煮米飯,薯片少吃點。”

“好,你辛苦了。”秦尋深知自己是廚房殺手,決定還是不進去添亂好了。

買完菜回來,林淮看著秦尋窩在沙發時,有些無奈。平時看起來高高瘦瘦的人蜷縮起來,讓他覺得白白的、小小的,還怪可愛的。

林淮眼裏染上了幾分笑意。

他轉身進了廚房 。

他再次出來的時候,飯已經做好了 。

“秦尋,吃飯了。 ”

“來了。”他關掉電視 ,走到餐桌前。

秦尋覺得,林淮的手藝不輸於家裏的阿姨,甚至更勝一籌。

至少自從吃了林淮做的菜,他的白米飯就可以再多吃上半碗 。

除了秦尋之前報的菜名,林淮還做了碗西紅柿蛋湯,兩葷一素一湯,色香味俱全 。

秦尋在喝湯的時候,林淮突然開口:“明天晚上我請你吃飯吧。”

秦尋驚愕地看向林淮。

林淮有些不自然地看向自己的碗口:“是回請,之前說好的。”

哦,軍訓時的事啊,他都快忘了。

“你想吃什麽?”

“上次我挑,這次你來吧。”

“好。”

晚上出去夜跑的時候,秦尋突然提議道:“要不我們明天出去玩?”

林淮神色莫辨:“你確定?”國慶的那幾天,哪裏不是人山人海,別被踩死就不錯了。

秦尋聽出林淮的言外之意。他笑著解釋:“你放心,青雲寺人不多的。”

林淮聽說過青雲寺,在南陵市的郊外,山清水秀,有千年的歷史。因為在那裏許願極其靈驗,所以慕名而來的香客也就多了起來。但早在二十年前,青雲寺就限定了香客人數,一天就三十個名額。所以想去那裏上香許願起碼都得排上一個月。

“人確實不多,但等我們排上國慶都過去了。”

“沒關系,我家有門路。”秦尋溫柔的眉眼罕見地帶了幾分驕傲,“十幾年前我家捐款,助他們重建寺廟,當時的主持就許諾我家的人可以免票進寺,還可以帶上幾個好友。去不去?”

好友?

他與秦尋算好友嗎?

林淮想,應該算半個了吧。

“去吧。”林淮更好奇,到底多少錢才能讓那群出家人開了這個先例。

於是他問。

秦尋想了想,報出來了個模糊的數字,“就……幾百萬吧。”

林淮:“……”

“明天幾點去?”

“八點半坐車,九點半到達,爬上去要半小時。”

“好,我知道了。”

從剛才起,秦尋的目光就放在他身後,而且越看越遠。

“你在看什麽?”

林淮順著秦尋的目光看去,只見一片燈火通明,行人無數,車水馬龍,喧囂至極,這幅場景在南陵市太過常見了,以至於林淮覺得沒什麽好看的。

“看狗。”距離有些遠,加上林淮有些近視,他只模模糊糊地看了個輪廓。

“大型犬嗎?”

“嗯,白色的薩摩耶,現在還在那搖尾巴呢。”秦尋的聲音裏滿是笑意。

“你喜歡?”

“當然。想養的那種喜歡。”

“你家不讓養嗎?”林淮覺得,以秦尋的家境,別說養一只了,養十只都綽綽有餘。

“嗯。老秦小時候被狗咬過,到現在還有心理陰影,一見到狗就怕。”這件事還經常被長輩們拿作笑料,可以說是秦延之的人生汙點。

林淮對秦延之有印象,他無法想象那麽一個男人怕狗的樣子。

就有些……一言難盡。

“所以……”林淮看向秦尋,見他的唇角勾出更大的弧度,“我決定等他去世後我再養一只。”

這是一句玩笑話。

而且從字面上看沒有什麽問題,可說出來……

林淮只想誇他一句大孝子。

第二天早上,秦尋被鬧鐘吵醒,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

7:31。

他打了個哈欠,起身換衣服。

昨晚一回來他就開始寫國慶作業。

秦尋只覺得這假期放的多少有些憋屈,七天假期,學校統一給每個班分了三十六份卷子。再加上各科老師布置的練習冊。這得寫崩潰多少學生啊 。

他昨天晚上寫到淩晨兩點才寫完二十份卷子,還剩下十六份。

想想就頭疼,好在練習冊早在學校的時候就已經寫完了。

他決定,剩下的今晚回來寫。

作業這東西,越早寫完他就越心安。

秦尋做事十分講究效率,凡事都喜歡提早做完。

出了房間,他看見林淮在煎蛋。

“林淮,我要溏心蛋。”秦尋往裏面喊了聲,“你小心點,別被油濺到了。”

“好,我知道了。”林淮頭也不擡地應道,“你先等一會,很快就能吃了。”

“嗯。”秦尋坐在廚房外的椅子上,欣賞他同桌的盛世美顏。

那張側臉堪稱完美,淺淺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一雙淩厲的丹鳳眼如黑曜石一般,亮如星辰。整個人幹凈白皙,帶著少年的稚氣,加上那一身的氣質,任誰見了不得叫聲絕。

啊,真不愧是他,運氣那麽好,找了個長得好看,又會做飯的租客。

這個租客簡直是為他這種顏控外加挑食的人量身定制的。

“在想什麽呢?”林淮端著兩盤荷包蛋走了出來。

秦尋笑了一聲:“在想我這麽好的同桌將來會便宜哪家小姑娘。”

“你也很好。”

“啊?”秦尋反應過來,笑容更深了。

如秦尋所說,他們九點半就到了山腳下。

林淮瞧見,遠處的石階旁有一座很小的廟,廟前排著一群人,廟裏有個和尚,二三十歲的樣子,正在使用電腦。

現在的寺廟都這麽先進的嗎?連和尚都會用電腦!

兩個人在後面排起隊。

隊伍不長,很快就輪到他們了。

“煩請施主報上號來,以及姓名。”和尚聲音清朗,帶著如清風般的笑容。

“秦家秦尋,攜友來訪,如有冒犯,還請見諒。”

“可是秦世年之孫?”

“正是。”

“兩位施主,請。”和尚恭恭敬敬地擡手示意他們往上走。

“師傅有禮了。”秦尋微微頷首,和林淮正要往上走的時候,聽到後面有不滿的聲音。

他的腳步頓住,連帶著林淮一塊停下來。

“他憑什麽可以免票上山?”

“富二代就可以免票上山了嗎?那我們這些自己排隊等票的人算什麽?”

“就是就是。”

秦尋還未說些什麽,那個和尚就先開口了。

他依舊帶著笑,聲音不急不慢的:“各位施主,佛門重地,嚴禁喧嘩。南陵秦家曾在十幾年前為本寺捐款八百萬重建。如此恩情,本寺感激不盡。”

言外之意就是你們要是不想排隊等票就去捐香火錢。

眾人噤聲。

南陵秦家,是頂級世家豪門,不知道富了多少代。底蘊之深厚,財富之雄厚,勢力之龐大,無不令人嘆為觀止。

誰敢不要命地去得罪他?

而且那可是十幾年前的八百萬,不是今天的,概念完全不一樣。

聽說秦家當年捐那麽多香火錢,是為了給未出世的小孫子祈福,從年紀上來看,應該就是剛才說話的那個少年了。今天能夠見識到秦家下一任掌權人的風采,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背著身後游客打量的目光,秦尋只是輕飄飄地說:“走吧。”

“嗯。”

兩個人在石階上走了不知道多久,中途也遇到了幾個游客。

山間石道蜿蜒曲折,一眼看不到盡頭,只窺得些許乳白色的薄霧。歷年經久的石階上一塵不染,可見有日日清掃,但仍有墨綠色的青苔。

石階旁植著一片郁郁青青的竹林,風吹過,卷起片片竹葉,攜來陣陣清香。

身處如此山水墨畫之絕境,很難不讓人心靜平和。

“按照我們現在的速度,差不多十點就可以到山頂上了。”秦尋看了眼時間,見一旁的林淮一直在環顧四周的環境,笑道,“你要是喜歡的話可以拍照。除了佛像不能拍,其他的都可以。”

“知道了。”似是覺得不大禮貌,林淮又補充了句,“謝謝。”

拍佛像是會被認為對佛的不敬,會被僧人驅趕的。

“嗯。”林淮拿出手機拍照,幾秒一張地拍下周圍的風景。

“我看看拍成什麽樣了。”說完秦尋湊了過去,林淮沒有出聲拒絕,算是變相地允許他的行為。

那幾張照片拍的相當好,極富有構圖感。

秦尋在前面帶路,林淮在後面拍照。

鬼使神差似的,他把秦尋拍了進來。

點開看,身著白色衛衣的少年立於山道竹林間,雖然只是一張背影照,但也盡顯其獨特氣質,令人心生好感。

林淮沒有刪掉這張照片。

上了山,林淮同秦尋一塊給佛像上了炷香。

寺廟外朱墻灰瓦,飛梁石柱。裏面幾座巨大的佛像面向大門,面容莊嚴卻不失和善,下面供著貢品與香火,幾柱香煙霧繚繞,添了幾分仙氣和神秘。而最下面則擺放了幾塊軟軟的蒲團供人跪拜。

念經聲,木魚聲和鐘鳴聲交雜在一起,隱隱約約地從後面的寺廟傳來,虔誠而莊嚴,令人心生敬意。

“青雲寺有多少僧人?”林淮突然問道。

“嗯,我前些年來的時候大概有五百多,近些年可能又增了些。”

“一天才三十名香火客,靠著他們捐的那些香火錢怎麽夠維持生活?”他有些疑惑。

“青雲寺一張票將近一千,求票的香客目前仍在持續增長,所以他們每天都有3萬左右的穩定收入。加上他們經常會收到香客們的香火錢,自是夠他們生活的。畢竟和尚不抽煙不喝酒不吃肉 。”

說完秦尋似是想到了些什麽笑了一聲,“說起來你可能不大相信,現在和尚的日子過的還挺滋潤的。他們這裏有太陽能發電機,除了這些有佛像的寺廟,其他的都裝上了燈和空調 。”

林淮:“……”

他對“寺廟莊嚴,和尚老實”的濾鏡破碎了。

你以為大夏天敲著木魚念著經的和尚在紅燭下心靜自然涼。實際上他們有燈有空調,而且衣食不缺日子滋潤 。

反差太大了。

秦尋:“他們都說現在當和尚都要本科學歷,真的嗎 ?”

林淮掏出手機 。

“你幹什麽?這裏不能拍佛像的 。”

“我不拍。查百度。”

話語簡潔,卻清晰明了。

“哦。”秦尋點了點頭,“有道理。”

這兩個人對百度多少都有些迷之相信 。

很快,答案出來了 ——

只要你一心向佛,看破紅塵,便可遁入佛門 ,佛祖會助你脫離苦海的。

秦尋一臉恍然大悟 。

林淮神色卻有些覆雜 。

倒不是因為這個答案,而是他忘記開流量了 。

好家夥,山上還有網 。

秦尋帶著林淮到處走了一遍,瞧了不少佛像和景色 。

雖然青雲寺的和尚給林淮一種不太正經的感覺,但他還是不得不感嘆這裏的風景——黛青色的峰巒起伏,郁郁青青,溪水清泠,瀑布飛濺。這裏有著任何山水畫都比不上靈氣 。

去觀音廟的時候,有一對夫妻正跪於主像前虔誠許願:“菩薩啊,求您保佑我們一個孩子吧……”

哦,他們是來求子的。

盡管兩個人離那對夫妻有些遠,但秦尋還是壓低了聲音對林淮說:“他們拜錯了,他們拜的是菩提觀音,求子應該去拜右數第五個的送子觀音 。”

“生不出孩子應該去醫院看看,而不是在這裏求神拜佛 。”林淮事不關己,神色淡淡。

最後秦尋還是沒好意思去提醒那對夫妻,求子求錯佛這件事實在是太尷尬了 。

雖然不認識,但路人一場,還是給彼此留起面子吧 。

在吃飯之前,秦尋帶著林淮去了一片林子 。

這片林子掛了不少願牌和綢子,很明顯是用來祈願的 。

“青雲寺祈願聽說挺準的,你要不要也寫一個? ”秦尋帶著林淮深入林子,問道 。

“不用了。”林淮出聲拒絕,“我是無神論者。”比起將希望與願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神佛上,他更願意自己努力實現。

“神佛這東西你信則有,不信則無,祈願只不過是圖個高興和心安罷了。 ”

秦尋的眉眼彎了下來 。

“你不寫嗎 ?”

“不寫了,沒什麽好寫的。想許的早就許完了。”

兩個人走在小路上,很快,秦尋就停在一棵樹前。

那棵樹不算很高,只有三四米,但勝在壯實,且枝繁葉茂,充滿生機。不僅枝頭上掛著四個祈願牌,主幹上也掛一個更為醒目的牌子——有主之樹,請勿亂掛。

筆鋒淩厲,龍飛鳳舞,卻帶著幾分稚氣。看的出來是秦尋以前寫的。

“嗯,又長高了嘛。”秦尋頗為滿意地拍了拍樹。“這棵樹是我爺爺在我出生後所植,是我的第一份禮物。”

爺爺希望他能像棵樹,堅強,挺拔,不懼風摧雨折,平安順遂。

“你爺爺很愛你。”

“我的家人都很愛我。”秦尋的臉上不自覺地帶了幾分笑意。

“不過……”林淮突然道,“青雲寺可以私自植樹的嗎?”

許是沒想到林淮會問這個問題 ,秦尋微微楞住,隨即笑道:“可以的,你交了錢後,這個樹就屬於你了。不過自己買樹苗來種會相對便宜一些。而我爺爺希望這棵樹可以陪我一起長大,只是估計等我死了,這棵樹還活的好好的。 ”

看著上面只有四個願牌,林淮又問:“你就許了四次?”

“嗯,我想要的不多。四次就夠了,我運氣好,想要的大多都能得到 。 ”

秦尋帶著林淮又往裏面走了些 。

直到見到一棵樹——

一棵梨花樹 。

從大小和高度上來看,,約莫有千年之久了 。

此時已入秋,梨花早在四月時就敗完了,只瞧見粗壯的枝幹和茂密的綠葉以及數不清的祈願牌 。

“這裏可是青雲寺必打卡之地 ,不來等於白來,是一定會後悔的。只可惜季節不對,看不了梨花 。 ”

見林淮不解,秦尋解釋:“你聽過嘉和帝和武陵攝政王的故事嗎?”

林淮下意識地看向那棵梨樹:“難道……”

“對。這棵樹正是武陵攝政王為嘉和帝所植,就連上面的祈願牌攝政王親手所刻。”

“一千多年前的祈願牌還能保存得這麽好?”林淮有些驚訝。

“傳聞武陵攝政王富可敵國,祈願牌都是用隕鐵所制,有專家來驗證過。這裏的祈願牌一旦掉下,就會有僧人重新掛上,千百年來亦是如此。”

在千年前的這片土地上,有兩個青年相愛了。起初,嘉和帝和武陵攝政王的愛情為世人所不容。後來,兩人共同經歷了無數風雨,平定內亂,收覆失地,一起創建了近六十年的嘉和盛世,兩個人恩愛一生,都沒有留下子嗣後代。被後世傳為一段絕美佳話,引人艷羨。

這是一段連歷史都承認的愛情。

兩個男子,頂著世俗的流言與壓力,他們並肩前行,生死不棄。已是再難得不過了 。

百年之後,合棺共寢,大抵便是他們最好的結局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