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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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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宿

八月末的燥熱與之前相比,不僅未減下半分,還有了更甚的趨勢,熱的人汗流浹背。

南陵一中宿舍。

秦尋拖著行李箱,爬上三樓,不厭其煩地問了不知多少遍的問題:“請問這是高一(1)班的宿舍嗎?”

此時宿舍只有寥寥兩個人,一個秦尋,一個戴眼鏡的男生。

那個男生擡頭,笑了笑,說:“是的。”

當他見到秦尋時露出幾分訝異的神情,無他,只因秦尋長得明艷溫柔,五官俊逸,身材高挑、纖細卻不瘦弱,身上帶著屬於少年的青春朝氣和天生的自信,屬於放進人群中一眼就能認出來的人。

秦尋不以為然,暫且不提他臉皮厚,這種目光他是從小頂到大,對他來說就是變相地誇他好看。

他同樣回以一笑:“謝謝。”

話完,他提著行李箱尋了一個角落的下鋪,開始收拾了起來。

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部手機。手機是最新款的,價格不菲,只是屏幕上的裂痕像蜘蛛網一樣碎的徹底。

看到這部手機,秦尋難得感受到了心痛是何種滋味。

今天上午十一點多,隨著公交車的提示鈴,秦尋拉著行李箱下了車。

恰好手機響了,秦尋掏出看,是高一(1)班師生群,裏面是宿舍分配表。

他一邊走一邊看,點開鏈接加載的時候,走路不看路的報應直接現世報了——腳前的一級臺階連人帶箱地表演了一個平地摔。

秦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先扶起了地上的行李箱,才看到躺在地上的手機獨自破碎。

他撿起手機,發現黑屏了,反覆重啟了好幾次,仍沒有半分反應。

他很確定,他的新手機徹底報廢了。

秦尋:“……”

他還沒有看分配表啊!

幸虧他有帶現金,不然連午飯都吃不起。下了一碗暖暖的過橋米線,秦尋就拖著行李箱走了十分鐘,進了南陵一中。

靠著臉皮厚,他一路問到宿舍,一路上可謂是挨家挨戶地問。

想到這,秦尋心塞了一會兒,秉著眼不見心不煩的原則,他再次將手機塞進口袋。

南陵一中是南陵市最好的高中,教學質量可謂是杠杠的,每年的一本率相較於其他學校也是極為亮眼的。

按理來說,一中的各方面條件也該是相當優渥的。

事實的確如此,除了住宿條件。倒不是說一中的宿舍有多麽陰暗、潮濕,是個蟑螂窩老鼠窩什麽的,只是相較於附近的二中三中的四人一間宿舍,一中是八人一間。

原先一中的宿舍也是四人宿舍,只是前些年發現有兩棟教師宿舍是危樓,於是學校特地空了兩棟學生宿舍樓供給老師們住,讓高一高二的學生擠在一起。

為了增加床位,甚至將學生的書桌都移走了,改成了八人一間。

考慮了秦尋的情況和感受,秦家也沒有強制讓秦尋住宿,而是在附近購買了一套學區房,離一中最多不過十分鐘的路程。

只是軍訓是強制住宿,所以秦尋才會來住宿。等七天一過,就會搬進去。

八人宿舍很快就住滿了。

大家都是同齡人,只需要一個話題便可以很快玩到一塊。

等大家收拾好宿舍就一路談天說地地去了教室。

在去的路上,有人問起:“大家中考都考的怎麽樣啊?”

能進一中重點班,在場諸位無一不是學霸中的學霸。

“就一般般吧。”

“其他的都還可以,只有數學……”

“操!那難的可不是一星半點。最後兩大題我死活只寫出了24題的第一題。”

“可不是,我聽我姐說24題考的是高一下學期的內容,25題是高二上學期的。”

“我去!那誰寫的出來啊?”

“我聽說還真有人數學滿分,據說那人是今年的中考省狀元。”

“年年有奇葩,今年的簡直就是個怪物。”

確實,今年的卷子相較於往年,困難系數直線上升,尤其是數學,成為了難度天花板,差點搞崩了一眾考生的心態。

難度提升了,分數線自然會降。只是今年降得格外離譜,像一些三級達標校竟然降到了480多分,連一中也降到了725分,創了歷年最低分數線的記錄。

只是分數線要是不降,今年起碼有六成的中考畢業生沒高中可上。

“秦尋,你呢?”

問到秦尋時,他臉不紅,心不跳地回了句:“就那樣,還行吧。”

問話的人隨口應了句,又隨口說:“希望能遇到一個脾氣好的班主任,讓我接下來的日子能好過些。”

周圍的幾人聽到這話,也如是期盼了一番。

許是他們運氣好,還真被他們說中了。

班主任是一個人三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叫羅志傑,整個人看上去清瘦溫和,金絲眼鏡更襯他儒雅的氣質。據說他剛帶完上一屆的重點畢業生,經驗十足。

由於人好說話,很快就和同學們打成一片,有說有笑,有的男生甚至已經一口一個“老羅”地喊了起來。

等人到的差不多的時候,羅志傑看了一個僅剩的一個座位:“還剩一個人,就先不等了,同學們記得到時轉告給他。”

說完就開始通知一些事情,先是軍訓的事,再是班級公規,最後是每個人都有的自我介紹,從第一列開始。

“我叫江入辰,平時喜歡打籃球,請多指教。”

“霍熠軒,喜歡運動,尤其是籃球,希望以後有機會能一起打籃球。”

“我是李靖瑤,喜歡閱讀,謝謝。”

“我叫王霏雨,學習一般,略偏文科,愛好是跳舞,今後請多指教。”

……

各色各樣的聲音不斷在講臺上響起,有的羞澀,有的熱情,但無一不帶著少年的稚氣與朝氣。

很快就到了秦尋,見前面的同學走了下來,他起身向上走去。

他剛要開口,門就被“吱呀”地推開。

秦尋下意識地看向門口,所有人也下意識地看向門口。

下午的陽光略微刺眼,一股熱氣向秦尋撲面襲來。門口的少年背著光,整個人看起來清瘦高挺,皮膚白皙,五官俊朗,眉眼冷峻,身上帶著些許冷漠的氣質。總而言之,就是一朵高嶺之花,生人勿近的樣子,與秦尋截然相反。

一瞬間,世界仿佛停了下來,周遭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抱歉,我遲到了。”這是一道很幹凈的少年音。

“哦,沒事,學校也怪大的,下次註意就行。”羅志傑這般說,“你先站在這,下一個做自我介紹,省的再走一趟,麻煩。”

“好。”這個長的怪好看的男生應了下來,關上門,在門邊看著秦尋。

秦尋自詡臉皮厚,頂著那樣冷淡的目光沒有絲毫不懼,隨即便落落大方地進行自我介紹:“我叫秦尋,秦嶺的秦,尋找的尋。喜歡運動、閱讀、打游戲,對音樂、歌唱、書法均有涉獵,接下來的日子請多指教。”

說完,轉身回了座位。

少年隨即上了講臺,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所有人都能聽到:“我叫林淮,停車坐愛楓林晚的林,夜泊秦淮近酒家的淮。”

許是自己都覺得這介紹過分敷衍,他補充了句“請多指教”便向僅剩的座位走去。

秦尋有充分理由懷疑,他的自我介紹在湊字數,還是還是抄他的!

等所有人自我介紹完後,就沒什麽事了,羅志傑讓他們自由活動。

離開飯還有段時間,有喜歡打籃球的男生帶了籃球,一群男生聊著聊著就要去籃球場打籃球。

“那林淮去嗎?”不知道是誰問了一嘴。

幾個男生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林淮給人的感覺有點冷,有點拒人於千裏之外。可全班男生都問了一遍,要是直接略過他,未免有些不大好,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孤立林淮。

“那我去。”秦尋看出了他們的憂慮,很貼心地應下這事。他走到林淮桌前,敲了敲桌子,“林淮,去打球嗎?”

此時,林淮正在收拾書包,聽到秦尋的話,擡頭就對上了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很亮的眼睛,裏面有光。

對上那麽一雙眼睛,林淮不好直接拒絕,只得輕聲道:“不了,謝謝。”

“行,知道了。”秦尋應了聲,轉頭離開,一把奪過為首男生的籃球,掂了掂,“走,打籃球。”

林淮的餘光剛好掃到秦尋——他在笑,臉上帶著屬於少年的青澀,格外明媚,比八月的太陽還要耀眼。

不知道為什麽,林淮有些發楞。

秦尋說完,抱著球就跑出教室,身後跟著一群少年,還沒到球場,少年們就有來有往地打了起來,相互傳球。

清風蟬鳴驕陽,一切都剛剛好,還有屬於八月末的燥熱。

哪怕是他們的發絲上,都帶著獨屬於少年的意氣風發。

晚自習時,男寢301的八個人都被叫到高一教師辦公室。

男寢301,是秦尋他們的宿舍。

“我們是犯了什麽錯麽?”江入辰有些不解。

“應該……沒有吧。”傅聞聰有些遲疑,剛來第一天他們也沒犯事的機會啊。

“去了不就知道了。”秦尋倒是無所謂。

應該跟打籃球無關,打籃球的可不止他們宿舍,而且打籃球有什麽錯。

說話的功夫他們就來到了辦公室。秦尋推開門,發現林淮也在,身邊還有一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女人,與林淮有幾分相像,應該是他的母親。

一見到秦尋,羅志傑就發問:“秦尋,你不是212宿舍的嗎?怎麽在301?”

不是羅志傑的記性好到可以一下子記住所有人,而是秦尋的臉格外惹眼,再加上省狀元的身份,羅志傑想不記住他都難。

看到秦尋,羅志傑就覺得真相大白了,於是揮了揮手道:“行了,除了秦尋,其他人都回去吧。”

七個男生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地走了出去,卻沒有乖乖地回教室,而是偷偷趴到窗口聽墻角。

“我是212的?”秦尋有些納悶,“宿舍難不成還把人給分好了?”

他以為群裏就發了宿舍號,沒想到詳細到把人都分好了。

“你是走讀生,那是住宿生宿舍,你把林淮的床位給占了。”羅志傑絮絮叨叨,跟個小老太似的,“你叔叔還讓我轉告你,以後走讀的時候別仗著一個人住在就夜不歸宿 ,你平時上下學時要註意安全 ……秦尋,你是不是還沒進班級群?”

“我進了。”

“那我記得我發群裏了啊……”

羅志傑話還沒說完,秦尋就從口袋掏出那部報廢的手機,“收到了,只是還沒點開我就連人帶機的摔了,之後手機就打不開了。”

羅志傑:“……”

一時之間,他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了 。

半天,他才憋出了一句,“人沒事就好 。”

林淮眼中更是難得露出了幾分同情與敬佩——同情他手機摔壞了,敬佩他走路都能把手機摔壞 。

真是個奇才。

他面上神色淡淡,不顯分毫。

窗口處則是突然爆出了一句“兩萬四”。

這聲音極為突兀,不僅是秦尋幾人,就連周圍的老師也朝窗戶看去。

窗戶那裏還有幾顆沒來得及收回的黑溜溜的腦袋,不用想都知道是江入辰幾人。

“趕緊回去上自習 。”羅志傑高聲道,話是對窗戶的那幾人說的。

另一邊的窗戶,兩個男生頗為嫌棄地松開的捂在江入辰嘴巴上的手 。

“江入辰,你喊什麽啊。”

聲音有些不滿。

江入辰則是很興奮地說:“那部手機價值兩萬四,性能好,內存大,不發燙,用起來老順手了,而且還是限量版。那色澤絕對是正版!”

老江的眼神還怪好的,隔這麽遠都能看清。嗯,一個字——牛。

一個男生心裏默默腹誹。還未等他多想,屋裏又傳來了一句“還不快回去”。

見老羅再次發話,一群男生忙不疊地回了教室。

瞧見幾個人離開的身影,羅志傑笑著罵了句“小兔崽子”。

不等羅志傑發話,秦尋便微微彎了腰,帶著幾分歉意對林淮說:“林淮同學,很抱歉占了你的床位,希望你能原諒我的無心之失。”

秦家將他教得很有教養。

囂張跋扈、蠻狠惡毒從來都不是世家少爺的代名詞,而是暴發戶的。待人有禮、闊達大度才是豪門世家、名門望族的代名詞,甚至可以說是最低要求,至少表面上是如此。有著暴發戶行為的人在他們眼裏不過是個跳梁小醜,甚至是個蠢貨。

在名門世家中只有少數異類才會像個暴發戶似的。

秦家對秦尋向來寬容,可唯獨教養方面卻格外重視。更何況秦家的風骨與品行是流在血裏,刻在骨子裏的。

溫秋眠笑著說:“沒事,這位同學叫什麽啊,阿淮?”

秦尋向來很受長輩的喜歡。

“他叫秦尋。”林淮回道。

溫秋眠頗有些意外,她沒想到林淮竟記得那人的名字。林淮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冷淡,甚至是冷漠,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的樣子。

“對,秦嶺的秦,尋找的尋。”秦尋補充了句。

“你家離這很近嗎?”溫秋眠單刀直入。

“挺近的,走路就十分鐘不到。”

“那你家有意向租個房間嗎?我在外地工作,平日顧及不到他。家裏離這很遠,孩子又不喜歡住宿。”

“三室一廳,就我一個人住。”秦尋說道,“如果林淮同學要過來住的話,需要同我一起分擔共同的生活費和家務,像水電費之類的,房租一個月大概一千左右。就是不知道林淮同學是怎麽想的?”

“我覺得可以。”林淮看了眼秦尋,又看向林母。

“那就這樣,需要擬合同嗎?”溫秋眠問道。

“擬一個吧,就是要點時間。”秦尋看著溫秋眠有些糾結的表情,又道,“到時候我把合同郵給你,要是沒問題就簽,有問題就再議。”

他估摸著溫秋眠現在急著離開去工作,也是表現的極為體貼。

溫秋眠笑道:“那好,等開學的時候再搬進去。我家林淮的成績很好的,學習上要是有問題可以去問他的。”

省狀元向市榜眼請教學習?

羅志傑有些欲言又止,就聽秦尋開口說道:“好啊,正好我有些偏科。”

你偏科?

羅志傑差點被氣笑。

按他們中老年人的話叫謙虛,按他們年輕人的話叫凡爾賽。

嗯,這就是語言藝術。

說好聽點叫中老年人說話,說難聽點就是年輕人說話。

羅志傑倒也沒說什麽,只是說:“那林淮以後要走讀嗎?這樣的話就要跟秦淮一起去住212宿舍。”

“對,林淮以後要走讀。”

“那好,你們先去收拾一下宿舍,再回來上晚自習。”

“羅老師,我有話要跟林淮說,就先出去了。”溫秋眠帶著林淮走了出去。

“老師,能借我用一下手機嗎?我要給我家長打電話。”秦尋借了手機就找了個空曠無人的地方打起電話。

溫秋眠帶著林淮走到教學樓下,才停了腳步。

“小淮,我明天就要坐飛機回學校,在學校你要照顧好自己,有什麽事就找媽。”溫秋眠看向林淮。

溫秋眠是一個外省一流大學教授,但林淮的戶籍在南陵,所以初中時林淮就回來讀。

只是林淮從小就喜歡安靜,不喜歡太吵的環境。於是溫秋眠特地托人去找了一所私立初中,四人宿舍的那種。但即便如此,臨近中考的那一個月林淮還是搬出去住。

在聽說一中是八人宿舍的時候,溫秋眠也事先去附近找過房子,但這裏是黃金地段,說是寸土寸金都不為過,一般家庭根本承擔不起。於是溫秋眠決定,先讓他住宿,之後再找個合租的同學。

秦尋的出現,對她來說可謂是個意外之喜。

同班同學,是個再合適不過的室友。

“我知道了。”林淮語氣淡淡地應了下來。

“秦尋是個好孩子,要好好相處,互相幫助。”十分鐘不到的路程,那裏的地段不用想都很貴,她哪怕想分擔也不是他們這種家庭可以承擔的,只得承了秦尋這份情。

溫秋眠閱人無數,自然看的出秦尋是個好孩子。那般純粹幹凈的眼睛,以及刻入骨子的教養,著實難得。

“好。”林淮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見林淮這樣子,溫秋眠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了。良久,她緩緩吐出了口氣,輕聲道:“行了,就這樣吧。我先走了,你好好在這讀吧。”

說完,溫秋眠轉身離去。

林淮擡起頭,一雙黑沈沈的眼睛看著林媽離去的身影,好幾次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或者說他羞於出口。

一旁的路燈將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燈光在那雙細長深邃的眼下剪出兩片濃濃的陰翳。

良久,他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嗓音有些幹澀:“路上小心。”他的聲音很輕,輕到似乎在自言自語。

此時天已全黑,夜朗星稀,彎如細眉的銀月懸掛於天邊,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哪怕天黑了,林淮依舊看得清,教學樓前的那棵大榕樹有多麽枝繁葉茂。

清風拂過,時有枝葉拍打的沙沙聲,而蟬鳴聲相比於下午已經顯得若有若無。

“嘩啦——”幾片樹葉落下。

林淮突然意識到,夏天就要結束了。

這個燥熱的夏天。

秦尋簡單向家裏說了一下今天的事,秦延之在得知是與同學合住後,倒也無所謂,只是叫助理給他寄了部手機過去,便掛了電話。

秦尋帶著行李箱趕到宿舍時,發現下鋪只剩下一個座位,就趕忙鋪了床鋪,見林淮剛好在隔壁床鋪收拾東西,揚起笑,道:“你好啊,新室友。”

雖然第二次見面就占了他的床位。但秦尋覺得他還是應該給自己的新室友留個好印象。

林淮擡頭,漆黑的瞳孔盯了他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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