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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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出國?”後面推著輪椅過來的高強有些緩慢,聽到這句話時他問:“林樂雩要出國嗎?什麽時候的事?他怎麽一點也沒提過?”

林聲躲避著他們的視線:“剛決定的。”

“那他怎麽消息都不回一個,我還以為他出什麽事了。”高強不滿道:“難不成出個國就要和我們斷了聯系嗎?”

“不,不是。”林聲抿著唇,好半天都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好在前面檢錄老師喊了她的號,她急匆匆道:“我先走了。”

林聲著急忙慌的去到檢錄臺,剩下幾人互看兩眼,越發覺得不對勁。

王磊托腮問道:“辰哥,你看出來沒?”

沈硯辰沒說話垂下眼收著手裏的水瓶,他轉身離開隊伍,朝校外的方向而去。

林聲在撒謊,他看出來了,偏偏撒謊的源頭是林樂雩。

他想弄清楚,他想告訴他自己沒有拉黑他,他想見他。

於是,在最後的關頭,沈硯辰翹了閉幕式,他給王磊發了條消息,說是如果有老師問,就說他不舒服先回宿舍休息了。

來到林樂雩第一次帶他翻墻的地方,在翻下去時不慎被玻璃碎片劃破了手掌。

鮮血淋漓,他在路邊打了輛車報了林樂雩家的地址,車上司機看他的手流著血,關心道:“同學,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沈硯辰從包裏拿出紙巾將流血的地方堵住,中途換了很多次,校服外套也被染紅。

好在血止住了,下車時為了不讓林樂雩發現他將外套脫了,裏面穿了件衛衣,他順手將外套裹在手上。

第一次按門鈴,裏面沒反應。

沈硯辰接著按了幾次,關緊的門才有了打開的動靜,他屏著呼吸。

開門的是林興,他之前在小鎮接林樂雩時見過沈硯辰一面,後面林樂雩請假他來找他時也見過一面,都很匆忙。

“叔叔好,我來找林樂雩,他在家嗎?”沈硯辰聽著自己這麽問著。

林興看見他時顯然一楞,隨後讓他進來坐。

進了屋子他坐在沙發上,林興給他倒了杯水。

“最近家裏忙,都沒怎麽收拾。”林興將沙發上的文件整理放在文件夾裏,上面的簽證露出一角,看不清寫了誰的名字。

“樂樂還在睡覺呢,我去叫他。”林興說著就去樓上喊人。

等待過程中,沈硯辰的視線仍舊停留在那張簽證表上。

林樂雩要出國,他今天從林聲口中得知時有些震驚,林樂雩沒有給他透露一點消息。

自己手機拉黑他的事,林樂雩是不是一早就知道?為什麽不來問他?知道後又在想什麽?

照著林樂雩的性格怕是已經將所有一切都往著最壞的地方去想,會覺得自己對他是虛情假意,會覺得自己不樂意搭理他才會將號碼拉黑。

就這麽短短幾分鐘時間裏,他想了很多,該怎麽和林樂雩解釋,該怎麽和他道歉。

在暑假質問他為什麽不聯系自己時,他該有多難過?

“你在看什麽?”林樂雩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倆人隔著一個茶幾,不遠不近的距離,他有些懶散的靠在沙發後背上。

沈硯辰將視線挪到對面人的身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林樂雩好像瘦了,在這短短的兩個星期,他眼瞼下方的黑眼圈很重,穿著一件單薄外套將拉鏈拉到頂端,整個脖頸處全然被遮蓋。

“沒。”沈硯辰覺得他有些不對勁,可想不出究竟是哪不對勁,只能旁敲側擊問著,“你怎麽不回我消息?”

林樂雩看他,眸子暗淡無光,幾乎是脫口而出:“不想回。”

“你是不是在生氣我拉黑你的事?”沈硯辰見他不語,當即又道:“那不是我做的,我不會拉黑你。”

林樂雩打斷他:“我知道。”

沈硯辰楞住:“你知道?”

林樂雩垂著眼,他說:“你媽媽做的。”

他都知道,他不願意面對的就是這樣的真相,馬琴螢不喜歡他,所以在接到那通電話後就把他拉黑了,林樂雩一直都知道。

“我之前打過去的電話是她接的。”林樂雩面無表情的說,“我也沒生你的氣。”

沈硯辰自省片刻,他問道:“那是不是我這麽晚來找你,你不開心所以不願意回我消息?”

林樂雩垂著的眸有所動容,他擡起沈重的眼皮看著對面的人。

沈硯辰解釋著:“前幾天我來你家找過你,你家裏沒人,林老師說你只是病毒性感冒過段時間就回來上課了……”

林樂雩再次打斷他的話:“不是。”

一向沈著冷靜的沈硯辰有些慌了,他的直覺一向很準,尤其是在面對林樂雩時,準的可怕。

“我沒有不開心,也沒有生氣,這段時間沒去學校是因為要辦出國手續,很忙沒空,感冒是騙你的,我很好。”林樂雩很平靜的繼續說:“不回你的消息是因為不想回。”

沈硯辰感覺渾身冷的可怕,林樂雩將茶幾上的文件收進公文包。

“那天在密室裏我說沒想好怎麽跟你說,但我現在想好了。”他重新坐回位置上,像是沒什麽力氣,卻又像是不想搭理沈硯辰。

“我不喜歡男生,我也不是同性戀,所以你之前說的話讓我覺得有些……”林樂雩艱難道:“惡心。”

這句惡心像是從牙縫裏擠出的,沈硯辰怔然看了他良久。

整個人都冷了下來。

“我沒辦法在知道你對我什麽心思後還繼續和你做朋友。”

客廳裏就剩他們倆人,林興上樓後沒再下來,像是給他們倆留了足夠的空間去說話。

“可你之前表現不是這樣的。”沈硯辰一邊斟酌他的話真實性一邊回他,“你給我帶早餐真的是出自朋友間的關心嗎?打球給我送水,記住我的喜好真的是普通好朋友能做出來的事嗎?如果你說同性戀惡心,為什麽我抱你的時候你不推開?”

“不是。”林樂雩有回他:“給你帶早餐是因為想要你當班長。沒有給你送水,每次都是你自己在我這搶過去的。記住你的喜好只是因為當初錢國泰想要我考第一名,而你是個很大的阻礙,我只能去討好你,讓你考試給我放水。在密室裏如果我推開你我們就完成不了任務,就不能順利出去。”

“你到底在說什麽?”沈硯辰一向對林樂雩脾氣很好,這次他幾乎忍了很久,再也聽不下去他的胡言亂語。

林樂雩面容冷淡,他說著最無情的話,一步步推開他。

這樣的林樂雩讓沈硯辰想到了最開始他們重逢時的樣子,他就是這樣說著難聽的話趕他走。

不接受他的幫助,甚至在他靠近時就退避三舍,仿若他是什麽洪水猛獸。

“沈硯辰,這是我考慮後想要跟你說的事,之前一直沒想好怎麽說是怕傷到你。”林樂雩用盡力氣道:“但現在我怕我再不說你會越陷越深。下周我會和馬老師申請換座位,至少在我出國前的這段時間裏我們都不要聯系了。”

外面風很大,沈硯辰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出了小區,在回學校路上他恍惚接到了馬琴螢的電話,問他在哪,她要回西巖想著臨走前和他見一面,轉學的事她也不會再逼他,就在校門口見一面。

沈硯辰答應了,倆人在約好的地碰了面。

他很平靜的問馬琴螢:“為什麽要動我手機?”

馬琴螢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麽?”

“兩年前的10月6號,周六十二點半,林樂雩打了那通電話後你為什麽要拉黑?”

時間仿佛靜止了,馬琴螢有些不自在:“你知道,媽媽是為你好。”

“為我好?”沈硯辰道:“為我好就不聲不響把人拉黑,你知不知道我等這通電話等了兩年?”

“錢多多那樣環境下長大的最會說謊,你還小容易被騙。”馬琴螢溫聲說著,“等你長大了你就會明白我的苦心,我是你媽,我不會害你。”

沈硯辰冷笑一聲,他譏諷道:“你現在知道你是我媽了?我生病的時候你在哪?我胃疼的都住院了你在哪?我被人罵沒媽教育的時候你又在哪?你在新的家庭哄著你的丈夫,哄著你剛出生的孩子,忙著你手裏的工作,你在乎過我嗎?說什麽為我好,你要是為我好,為什麽一次又一次放我鴿子?答應我的事你有一件是做到的嗎?”

馬琴螢幾乎是毫不猶豫的說:“我要是不在乎你,會每個月給你錢?你身上穿的用的錢有哪樣是虧待了你?全身上下穿的都夠普通人家兩個月的開銷,你的生活費我每個月按時給,你那個爸有給過一分嗎?”

都說是最親的人才知道往哪插刀子最疼。

在馬琴螢眼裏只要給錢了那就是在乎,那就是愛,她花了很多錢在沈硯辰身上,所以現在她有權利幹擾他的生活。

沈硯辰感覺眼皮很沈重,在校門口大燈的照射下,他是第一次看清馬琴螢的臉,以前都是匆匆幾面,甚至都沒說上過什麽話。

沈硯辰聲音沙啞問:“難道不是你工作上需要外婆的人脈,才答應她每個月給我生活費?一年到頭的幾次噓寒問暖難道不是你需要外婆的幫助?你敢說這十幾年來花在我身上的錢是你真心想給的?捫心自問,如果不是你需要外婆的人脈關系,你會管我的死活?”

“啪!”一個巴掌甩在他的臉上,周圍人投來目光,沈硯辰已經感受不到絕望,他甚至已經是習以為常。

那塊橫隔在倆人面前的布匹被扯下,沈硯辰總是喜歡自欺欺人,他不願意去扯下這塊布,因為他沒有辦法承受背後的冷漠。

他會騙自己,可在此刻他將自己剝皮和對方血淋淋的面對面質問。

他早該看清,這些年他想要什麽外婆總能知道,甚至為了他想要的那微不足道卻又渴望的母愛一次次向馬琴螢遞出橄欖枝,等價交換。

外婆給馬琴螢工作上的幫助,自然馬琴螢也要維系和他的這段親情。

“因為你是我媽,所以哪怕你每次說會留下陪我,我明知道你是騙我的,可我還是會去信,別人都有父母的陪伴,可我沒有,我知道你和他是因為他賭博才果斷決絕離婚,我也知道你看不起林樂雩是因為他曾經是錢國泰的兒子,恰好錢國泰也是一個賭鬼,你把對你前夫的恨轉移在錢國泰的身上,認為從小在他身邊長大的林樂雩會被帶壞,可你不能這樣。”

他自己可以忍受馬琴螢這十幾年來對他的漠視來自那個賭博的人,馬琴螢恨他的父親,所以連帶著他也不想接納。

可林樂雩並不欠她什麽,她不該把這樣的偏見轉移到一個無辜的人身上。

不能下意識就將林樂雩歸類成壞孩子,對他不公平。

*

用著極端的話趕沈硯辰走後,林樂雩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久到林興何時下樓了他也沒註意。

目光落在文件袋裏的紙張上,林興問他:“你們這麽快就聊完了嗎?”

林樂雩“嗯”了聲,他想著診斷單上面的字,已經想了快一個星期,他始終想不明白。

那天昏迷後恢覆意識是在次日晚上,林樂雩睜開眼看見白茫茫的天花板,他渾濁的意識還沒反應過來這是哪,床頭邊的鈴被按響,接著一堆穿著白大褂的人擠進來看他。

模糊不清的意識裏,他聽見醫生說:“已經沒事了。”

從林聲的口中得知早上他心率飆到180,把全家人嚇的半死,後面送進了醫院的搶救室。

原以為過了這個夜晚就會好起來,和以前每一次一樣,可林樂雩等了又等,他總覺得過了很久,自己煩躁的發洩著無端的脾氣。

主治醫生觀察著他的情況,建議道:“心電圖和血液檢查都做了,他身體沒有任何疾病,你們應該帶他去精神科看看。”

姚葭眼眶發紅,她顫抖著手抓住自己丈夫的衣角:“樂樂之前還好好的,他會主動幫我做家務,甚至還和班上的同學約著去密室,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就這麽一晚上的時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病床上的人會突然說話也會突然保持沈默。

“哥哥?”林聲坐在病床邊,“今天沈學長來問我你的事,我沒跟他說你住院的真正原因。還有王學長他們在群裏艾特你,問你什麽時候回學校。”

周圍的一切信號他接收的很慢,林聲只有中午有空來看他,告訴他學校的近況然後再念著林樂雩手機上一些同學發給他的問候,匆匆一面後她又要回學校。

轉去精神科的第二天,林樂雩吃著以往沒見過的藥,問什麽時候能回學校,問為什麽要住院。

林興沒告訴他實話,只是說:“你最近可能學習壓力太大了,所以病了,按時吃藥很快就會好,學校那邊我和你媽媽已經給你請了假。”

林樂雩大腦運轉的很慢,林興久久等不到回答時,他以為騙過去了。

在他們對自己放松警惕的一個午後,林樂雩穿上自己的衣服從醫院獨自離開打車回了學校。

校門口由於是上課時間,人少的可憐,林樂雩付了錢下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反應很遲鈍,在對方看過來時連逃也逃不了。

林樂雩垂著眼準備從大門進去時,對方喊住了他。

“錢多多。”

林樂雩停住腳緩緩擡起頭看向和他打著招呼的人。

“能聊聊嗎?”馬琴螢問。

就在校外的一顆榕樹下,林樂雩精神不太好,他只想快點結束然後回教室,哪怕就是趴在桌上睡一覺,或者見見沈硯辰,他受不了醫院的消毒水味,很想告訴沈硯辰自己快撐不住了,很需要他。

“我打算讓硯辰轉回西巖,但他不願意,為了這件事這些天我們吵了好幾次。”馬琴螢溫和繼續道,“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沈硯辰不願意轉學的原因她能猜到,既然勸不了沈硯辰,那就只能從源頭上解決。

“我不知道你對他說了什麽,讓他現在連我的話也不聽了,硯辰的未來還長,他不能被你帶偏走了歧路。算阿姨求你,別再纏著他了,好嗎?”

這樣的話猶如萬千銀針紮在林樂雩身上,又疼又麻讓人動彈不得。

在醫院的日子讓他已經受夠了,不管是外界對他異樣的關心,還是對他的敵意,林樂雩都已經受夠了,他無法冷靜下來思考,也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一言一行。

“虛偽。”林樂雩見馬琴螢楞住,他開口道,“人前人後兩幅面孔,不累嗎?”

溫和的從來不是馬琴螢,可她偏偏為了面子要裝成這樣來騙取身邊人的防備。

當初是她嫌沈硯辰麻煩,是她不喜歡沈硯辰,也是她不要沈硯辰,更是她沒做到一個母親應盡的責任,現在冠冕堂皇說這些刺激著他的話,林樂雩覺得她很虛偽。

“你爸媽就是這麽教導你和長輩說話的?”馬琴螢皺了下眉,林樂雩黑漆漆的眼珠子緊盯著她。

“你是沈硯辰的媽,我看在他的面上客氣叫你一聲阿姨,拋開這個而言,你真算不上長輩。”林樂雩咬牙道:“我爸媽如何教導我也輪不到你來指指點點,畢竟你作為一個母親而言挺失敗的。”

馬琴螢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被一個小輩說教下意識就讓她想為自己辯駁,可話到嘴邊被林樂雩堵了回去。

“你如果真的關心沈硯辰,他就不會得厭食癥,也不會有胃病,他更不會轉來立江一中。”林樂雩眼睫簌簌垂落,如果真是那樣,“我們不會再遇上,你也不會在這攔住我說這些。”

*

見到不該見的人使林樂雩沒有任何心情,他回了家發現家裏沒人,去浴室洗了臉,擡起頭看見鏡子裏的自己臉上掛著的水珠一時更煩躁了。

耳邊回蕩著空飄飄的回音。

“廢物。”

“林樂雩。”

“……”

在校外也是這樣,這些聲音由路人發出,由馬琴螢發出,狼狽逃回家後發現這些回音沒有消失,甚至越演越烈。

鏡子內的人在笑話他。

“滾!”林樂雩失控抄起玻璃杯砸了上去,頓時嘩啦一聲,鏡子碎了一地,飛濺而來的碎片劃在了他的脖頸上,血珠順著衣領一點點滴落在手背上。

他坐在地上一點也動不了,渾身顫栗著,那些聲音將他整個世界阻斷。

玻璃碎片上有很多血,林樂雩茫然失措中沒了意識。

他從醫院悄悄離開後,林興已經快找瘋了,入夜,姚葭回來想碰碰運氣,萬一林樂雩回家了呢。

事實證明,她的想法是對的,林樂雩的確已經回家了,但在浴室裏失血過多陷入了昏厥。

等再次醒來時,他又回到了熟悉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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