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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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林樂雩。”林婧走了過去,在學校她從不喊他的小名。

林樂雩背脊一僵,他讓出一條路。

“幹嘛呢這是?”林婧站在門口看了他們一眼。

林樂雩木著臉說:“沒幹嘛。”

林婧開始趕人:“既然沒幹嘛還不快回教室。”

林樂雩張了張唇想為自己爭取什麽,但看在林婧那張臉時,他又說不出話了。

“知道了。”林樂雩將手揣進包裏,臭著臉離開。

沈硯辰跟了上去。

辦公室裏的老師覺得有趣:“還得是林老師有辦法鎮住這小子。”

剛才林樂雩那架勢,是只要馬正達不松口換班長,他就能一直賴著,可林婧一來,他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待他們走後,林婧將視線落在馬正達身上:“你這幹什麽呢?”

馬正達莞爾:“策略。”

教師辦公室在二樓,而他們教室在三樓,樓梯口處,沈硯辰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換了嗎?”

林樂雩站在原地沒說話,沈硯辰將他拉著下樓,林樂雩下意識要往後面掙,沈硯辰瞄了眼樓下的辦公室門前,已經沒人了,他帶著林樂雩直奔操場。

夏日的傍晚有蟬鳴聲,有點燥熱,他們坐在花壇邊享受短暫的寧靜。

沈硯辰問他:“為什麽不敢和林老師說實話?”

林樂雩低著頭,斟酌要怎麽回他這句話。

“你可以選擇不說,但不要撒謊。”沈硯辰看著他拉到頂的衣領。

夏日同學們都穿短袖,只有林樂雩會穿外套將自己捂的嚴實。

其實那天在巷子裏,沈硯辰看見了他手臂上也有疤,他記得林樂雩轉學前是沒有的,後面兩年發生了什麽,他很想知道,卻又不敢貿然去問。

“家裏每個人都對我很好,”林樂雩想了想又說,“我不想給他們找麻煩,不想讓他們為我擔心。”

林婧想要他補課,覺得他課業落下太多以後想學的時候會很吃力,所以林樂雩會主動提起補課的事,他不想讓姚葭擔心。

在學校,他盡力不去惹事,就算要惹事也會把自己擇出去,不被主任逮到。

“可他們是你有血緣關系的親人。”沈硯辰說,“比起麻煩,我想,他們更怕你與他們生疏。”

沈硯辰擡手碰了碰他的衣領,將他的領口往下拉了拉,繼續道:“還有,你很好。”

林樂雩偏過頭看他:“你是這麽覺得嗎?”

“你應該去問你的前桌,或者你曾經的同桌,去問他們,在他們眼裏你是怎樣的人。”沈硯辰碰了碰他的衣角,耐心說著,“我想,他們的答案會和我一樣。”

沈默半響,沈硯辰突然跟他說:“樂樂,不要用最傷人的冷暴力對待你身邊真正對你好的人。”

沈硯辰給他補課的那段時間裏,他一個局外人都能看出來的事,林樂雩肯定也能感受到。

姚葭每天上班很忙,卻還是會做好早餐放在廚房,林聲每次練完舞回來都會敲響林樂雩的房門。

她會說:“哥哥,你想吃零食嗎?我剛路過超市悄悄買的,你別告訴媽媽,我分你一半。”

而林樂雩對待他們的態度卻是禮貌又疏離,他像是一層一層給自己裹上了外殼,不願意任何人走進他的世界,也不想去靠近他們。

“我沒有。”林樂雩搖頭說,“我只是不想和他們走近。”

用冷暴力來形容好似又不對,他只是在逃避這段親情,不知道該怎麽辦才會這樣。

“那我呢?”沈硯辰問他:“你也不想和我走近,對嗎?”

林樂雩這次沒說話了,他垂著眼看地上的兩個影子像是默認。

他在逃避,他在推開身邊的所有人,甚至有時候他還會說一些不好的話讓他們遠離他。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沈硯辰又問他。

林樂雩靜靜聽著他說:“下意識的抗拒才是最傷人的。”

他抗拒所有,包括他自己。

等他們回到教室,開學第一課已經放到了尾聲,這節晚自習也要結束了,馬正達還沒有回來。

高強已經打了兩把游戲,後頭有拖椅子的動靜,他尋聲望去:“你們幹嘛去了,剛才主任來巡查,我說你倆去廁所了。”

前頭的王磊也轉過身:“還好老劉沒多問,不然你們就完了。”

開學第一天逃了半節晚自習,就連高強這種經常逃課的也不敢在這時候出幺蛾子。

林樂雩坐在凳子上回想沈硯辰說的那些話,他有些煩躁。

下了晚自習回到寢室,王磊先去洗澡,等出來時他看見林樂雩有些出神的轉著手機。

“雩哥,我洗好了,你去洗吧。”王磊擦著頭發走到桌邊。

林樂雩突然停下轉手機的動作擡起頭問他:“你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

王磊怔住,想了兩秒才回道:“心口不一,外冷內熱?”

林樂雩瞥了他一眼:“你是在問我?”

王磊拖過凳子坐到他旁邊:“不是啊,你還記得高一有一節晚自習全校停電,大喇叭組織幾個人看鬼片,我這人哪都好就是膽子有點小不禁嚇,看完就不敢獨自去廁所,連下床都不敢,這事我不想和別人說,怕被笑話,但你發現了就叫我一起打游戲,那天我倆熬了一整個通宵,第二天雙雙逃了早自習。”

王磊看他迷茫又繼續道:“我那時覺得你這人還挺好,想跟你做朋友,結果你一腳就踹開了我椅子讓我滾,當時給我踹懵了,還覺得你這人陰晴不定,想著敬而遠之。”

後面王磊都躲著他走,直到隔壁職校的學生看他不順眼,找他約架,他那時剛上高一,又沒有玩的很好的朋友,只能硬著頭皮上。

林樂雩路過看見了,他手裏什麽都沒有而對方有棍子,他就這麽赤手空拳加入了混戰,事後倆人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王磊對他的評價又變了。

“你這人還挺善變,前一秒能為我出頭打架,下一秒就冷著臉威脅我,說什麽要是我敢把今天發生的事捅出去,一定會讓我見不到明天的太陽。”王磊擦頭發的手一頓,他現在想起來都還能嘲笑兩句:“不過,雩哥,你當時腦子是不是瓦特了,我和你一起打的架,我要是捅出去了挨處分寫檢討肯定沒跑,我幹什麽要自討苦吃。”

林樂雩:“……”

王磊自那以後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林樂雩口頭上的話不能信,他嘴裏沒一句真話。

比如他說:“滾你媽的。”

這時候就一定不能滾了,再比如他說:“我不需要朋友”時,一定是假話。

“還有啊,你記不記得高一體測一千米那次,跑完你人就不在了,幸好那會我回教室拿籃球,這才發現你低血糖犯了倒在了樓梯口,你自己爬都爬不起來卻硬是沒坑一聲,我說背你去醫務室,你死活不肯去,最後一來一往的推搡,我們倆滾下了樓梯,喜提腦震蕩,給婧姐嚇的……”

“好了,閉嘴,滾。”林樂雩蹭一下起身,他反正是聽不下去了,也不知道怎麽說著說著就給他說破防了。拿起衣服就去了浴室。

王磊摸不著頭腦,今晚他林樂雩太奇怪了,也容不得他多想,外頭閃了道雷。

“轟隆”巨響,下起了大雨。

“壞了。”王磊推開陽臺的門,急匆匆開始收衣服。

外面的雨下了整夜,林樂雩這晚睡的不踏實,他夢見從前的事,模糊又跳躍。

他回到了初中被打的很嚴重那次,沈硯辰用酒瓶砸了錢國泰的腦袋,而後帶著他跑了出去。

他們約定一起考西巖四中,離開由錢國泰一手建立起來的暴力家庭。

那幾天他在沈硯辰外婆家借住,從小外婆就很喜歡他,懂事又勤快,是個很乖的小孩,就是可惜有個那樣的爸爸,外婆心疼他的遭遇,會經常囑咐沈硯辰不要欺負他,有什麽好吃的都會讓沈硯辰給他帶去。

其中他記得很清楚,外婆自己做的手工麥芽糖很甜,他很喜歡,每次上學時沈硯辰都會帶一兜子去,冬天還好,夏天天氣熱了會化。

沈硯辰每次都會嗔怪他:“都怪你,我的校服又弄臟了,你得給我洗。”

每到這時候,他就會耍無賴:“怎麽就怪我了,是你自己糖帶多了。”

沈硯辰見他要遛,單手揪住他的衣領:“多多,我發現你最近怎麽臉皮這麽厚。”

“才沒有。”他很會為自己辯解,那時他很瘦,腰上幾乎沒肉,沈硯辰輕輕一攬就能一只手將他圈住。

他被撓的厲害一個勁想掙脫,卻忽視了沈硯辰的手臂力量,掙了半響他只得求饒:“我錯了,給你洗給你洗。”

沈硯辰這才放過他。

畫面一轉他到了初二期末考那天,他和沈硯辰在不同的考場,隔著一層樓。

他剛坐下就聽到後排的同學在說著小話。

“是他吧?”同學A問:“就是他整日纏著沈硯辰,害得沈硯辰沒時間覆習,在英語競賽輸給了七班的人。”

“我聽說他爸就是個賭鬼,整天不是酗酒就是賭錢,在外欠了高利貸。”

“都一個德行,有個那樣的爸,他又能好哪去。”

“我記得期中考他不是考了第一名嗎,成績應該也不差,為什麽上次英語競賽他沒去。”

“嗐,你還不知道吧,他的那個第一名是沈硯辰放水才拿到的,要是沈硯辰正常發揮哪還有他什麽事。”

“我就說怎麽每次上學他就殷勤替沈硯背書包,放學時又替沈硯辰值日,就連沈硯辰打個籃球他都得去湊熱鬧送水,這麽討好,原來就是想讓人考試放他一馬,這用的手段也太臟了。”

這些話都被當事人聽了去他沒當回事,不痛不癢的幾句話而已,大多還是實話,他左耳進右耳出。

或許那些說小話的同學就是故意的,他們仗著沈硯辰不在,仗著錢多多逆來順受整日一副乖學生模樣,不會拿他們怎麽樣。

他們還在繼續。

“沒想到沈硯辰平時拽的跟個二五八萬似的,私底下就是吃這套,依我看,下次你也用這招,追到他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我聽說沈硯辰的爸媽離婚了,他是不是缺愛啊。”

那雙黑漆漆的眼睛沈著,手上的圓珠筆被他生生掰斷,發出清脆的響聲。

後頭的人還在繼續。

“要真這樣且不是隨便來個人只要夠舔,沈硯辰都招架不住了,這腎遲早得虛。”

“砰!”

他們完全沒反應過來,直到說話的同學腦袋上的血順著臉流了下來,他們都慌了。

“錢多多,你幹什麽!”

他們驚恐看著多多手裏提著的凳椅彎了,那雙原本人畜無害黑漆漆的眼珠子此刻正滲著瘋,周圍同學被嚇的後退,有的連忙出去叫老師,一時間整個考場都亂了。

多多拖著椅子一步步上前,他的眼底不帶往日的柔和,甚至將凳椅再次砸上那位同學頭上時,手一點都沒抖。

周圍有同學上來拉架,他一腳揣倒了一片桌椅,一個翻身越到剛才說話的那人面前又是一腳將其踹到了桌子底下。

滿地的狼藉,班級外聚攏很多人,他們都不敢上前。

多多揪住那位開黃腔人的頭發,讓他不得不正視自己。

他冷笑著問:“剛說誰呢?”

被他拽著頭的人,鼻子眼睛都在流血,口上還在罵:“錢多多,你媽……”

話還沒罵完,多多突然松開手起身,隨後又是一聲巨響。

外面膽小的女生直接被嚇到,多多直接拖過椅子掄了過去。

鮮血橫飛。

像是不過癮,多多抄起腳邊滾落的圓珠筆,他擰開筆蓋一點點走近那位同學。

“讓讓!”

比老師先到的是沈硯辰。

他見到了一個陌生的錢多多,所有戾氣爆發,沒有一絲理智的錢多多。

沈硯辰看著多多一手抓著那人頭發,另一手上拽著的圓珠筆準備往那位同學眼球上紮去,他聲音都在發抖。

“多多!”

聽到這聲音,多多手上的力道松了,那位同學連滾帶爬往後退著。

沈硯辰沖上去將人拉住,他們齊齊半跪在地上,甚至還能聽到彼此快跳出來的心臟。

沈硯辰從來沒見過他這樣,這次被嚇的不輕。

因為這件事被打的那位同學家長鬧到學校,讓上面領導開除這問題學生。

就連班主任都覺得錢多多是不是精神上有什麽問題,平時看著文文弱弱,怎麽打人往死裏打,要不是沈硯辰及時趕到,後果不堪想象。

也是因為這件事,當地學校上了新聞,丟人丟到了外省。

林婧是搞教育的,她看到了這通新聞,看到了那還沒長開稚嫩的臉,打架時鎖骨上露出的紅痣,她甚至點開放大看了上百遍,最後小心翼翼將這視頻發給了她哥。

他們在那個暑假找了過來,多多因為打架沒能參加考試,在外躲了好幾天沒敢見沈硯辰,他知道沈硯辰在找他,可他不敢出現,當時自己的那個樣子好嚇人,他看到了監控下的視頻,他整個人就像瘋子。

像是被遺棄在外的流浪貓,沈硯辰找到他時,他渾身很臟,甚至還在發抖。

“多多。”沈硯辰輕輕抱著他,安撫道:“沒事了,我帶你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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