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第十章第一張合影

5月4日，陰轉小雨

醫院中庭的梧桐葉在風裏簌簌作響，新漆的志願者簽名墻泛著刺鼻的丙烯酸味道。溫予把相機包往肩上提了提，帆布帶子邊緣的線頭勾住了她毛衣袖口的毛球——這件米白色絞花毛衣是上周覆健時被陸臨川指出"袖口太緊會影響血液循環"的那件。

志願者登記臺前擠滿了人。她低頭假裝研究簽到表，餘光卻瞥見斜後方三米處，陸臨川正在簽免責聲明。他的鋼筆是德國產的LAMY2000，筆尖在紙上滑動時幾乎無聲，唯獨在收尾時發出極輕的"嗒"聲——像鋼琴弱音踏板被輕輕踩下的動靜。

"溫老師！"護士長突然從人群裏擠過來，發髻上別的珍珠發卡在雨中泛著柔光，"待會兒要拍宣傳照，您和陸醫生..."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玻璃器皿摔碎的脆響。溫予看見陸臨川的肩背線條瞬間繃緊，那是他每次聽到突發噪音時的條件反射——就像她第一次在診室打翻水杯時，他右手小指不自覺的抽動。

——

陽臺的鑄鐵欄桿上爬著去年冬天留下的銹跡，雨水順著紋路蜿蜒成暗紅色的細流。溫予把相機放在藤編茶幾上，鏡頭蓋在實木桌面刮出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白痕。她今天特意換了隱形眼鏡，此刻卻後悔了——雨霧讓整個世界都蒙著層毛玻璃般的柔光，連陸臨川調試琴弓的手指都變得模糊。

"E弦跑了。"他突然說。

松香粉末從弓毛簌簌落下，有幾粒沾在他黑色襯衫的袖扣上。那是枚極簡的鈦合金扣子，邊緣處有道細小的劃痕——溫予曾在給他遞病歷本時不小心蹭到過。

冷風卷著雨絲撲進來時，她下意識抱住了手臂。針織毛衣的袖口滑到手肘，露出腕間淡褐色的電療痕跡。陸臨川的視線在那處停留了0.5秒，隨即解開了自己的外套紐扣。

駝絨混紡的深灰色大衣內襯還帶著體溫，左胸口袋邊緣有道不明顯的墨水印。溫予聞到雪松與廣藿香的後調——是種很老的須後水味道，她在診室急救箱後面見過那個磨砂玻璃瓶，標簽上的保質期早就過了。

"哢嚓！"

白光炸裂的瞬間，溫予看見陸臨川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的虹膜在強光下呈現出罕見的琥珀色，像她小時候彈過的那架古鋼琴的象牙鍵經年累月後的色澤。志願者女孩的佳能相機還在嗡嗡對焦，取景框裏定格著他為她披外套的右手——小指保持著那個特殊的彎曲弧度，正是他執手術刀時的起手式。

"天啊這光影！"女孩激動得鼻尖發紅，相機屏幕反射的冷光在她眼鏡片上跳動，"雨絲剛好在你們之間形成對角線構圖，而且陸醫生的手表指針停在三點十八分——啊！和日歷上'最佳覆健時段'的備註一模一樣！"

——

義賣日歷的樣本擺在護士站玻璃櫃裏，五月那頁覆著層亞光膜。溫予假裝整理病歷夾，實則用餘光數著展示櫃上的指紋——從左數第三個拇指印是陸臨川的，他按壓玻璃時總習慣性用指腹右側發力。

"最後三本啦！"護士長敲著鍵盤的指甲染著裸粉色，"溫老師要幾本？"

裝訂線的金箔在燈光下微微反光。溫予註意到自己那本的側邊有個微小凹痕——和陸臨川鋼筆筆帽上的磕碰位置吻合。她刷醫保卡時，POS機打印紙撕拉作響，墨跡暈開了日期欄的數字"4"，變成個模糊的音符形狀。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陸臨川的白大褂下擺掠過她的小腿，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他簽字時鋼筆漏了滴墨，在收據上洇開成蝌蚪狀的藍斑。溫予看見他左手無名指第二關節處有道新結痂的傷口——是上周幫她調試覆健器械時，被彈簧夾劃破的。

"陸醫生買五月是..."護士長突然噤聲。

日歷內頁被翻開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照片邊緣的留白處，志願者女孩用銀色記號筆寫了行小字："3:18PM，雨停的瞬間，他外套上有她的護手霜味道。"

——

溫予把剪下來的日歷照片貼在日記本第47頁。

醫用膠帶在紙面上留下透明的痕跡，像琴譜上的漸弱記號。她左手執鋼筆寫的備註有些歪斜："駝絨大衣幹洗憑證在錢包第三格，樟腦丸味道太重，或許該換成雪松木屑"

筆尖突然劃破紙面。窗外傳來隱約的小提琴聲——是帕格尼尼隨想曲第24首，但第三小節降了半個調。溫予的手指懸在紙頁上方，腕間的覆健護具在臺燈下投出蛛網般的陰影。

樓下的琴聲停了。片刻後，走廊傳來皮鞋跟敲擊地磚的節奏，每一步都精確地踩在四四拍的強音上。腳步聲在她門前停頓了兩秒，門縫底下慢慢推進來一張便簽——

"日歷已購。

不必歸還外套。

（樟腦對神經恢覆不利）"

落款處的鋼筆字被水漬暈開，可能是雨，也可能是消毒酒精。溫予把便簽對折時，發現背面印著淺淺的指痕——是左手無名指第二關節的紋路，剛好壓在那道新結痂的傷口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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