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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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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動搖

“原來我家長這個樣子。”

“原來青苗是這般模樣。”

“柳子英比我想象的要高一些。”

“原來阿花真的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樣。”

自從眼睛能夠看到之後, 溫素音心中時不時就發出類似的感慨,她現在和新生的孩子沒有什麽區別,對眼中能看到的一切都充滿了新奇和向往。

她幾乎不舍得睡覺,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 總要在入睡前好幾次睜開眼睛, 把手伸到臉面前, 確認一下自己依舊是能夠看到的。

但是能看見也會帶來一些煩惱。

打開衣櫃,在她那一疊繡花的各色衣裙邊上, 還整整齊齊地擺著幾件深色男人的衣服。

溫素音拿起最上面那件靛藍色的,她知道這件衣服, 因為她曾經抓著袖口, 布料的紋理觸感她閉上眼睛依舊能感覺出來。

她把衣服鋪開在床上,她坐在床沿呆呆地看著,這件衣服曾經被一個人穿著,現在無論她怎麽專註地看,也始終是件是了主人沒有光彩的舊衣裳了,不會有一個人影在她的註視中憑空出現穿上它。

“我有時候覺得是自己在做夢。”溫素音低聲說,“你真的存在過麽?”

沒人回答,她突然胸口燃起無名之火,猛地把衣服揉成一團。

她起身,找了一只閑置的空箱子出來, 把衣裳用力扔進去,她在屋子裏四處尋找查看, 把所有跟他有關的東西都撿起來塞進箱子, 然後重重關上,推到墻根。

溫素音覺得自己找到個好辦法,看不見就不會總是想起來了, 然後她就能把他慢慢忘記,再也不想起他來,誰讓他去逞英雄,這是她的報覆。

雍王那麽多侍衛,金尊玉貴的人,沒有他也有其他人樂意去奉獻,偏偏他是個傻子,全然不記得自己家中還有妻子。

舍生取義在戲臺上固然叫人叫好落淚,落在自家人身上就讓人生出怨憤了。

她在心裏恨恨地想,我再也不會想起你了,你死了,留下這麽多家產給我,這真是求之不得!你以為我會記得你麽,我要帶著你的家產逍遙快活去,你說你傻不傻!

……

“子化,我感覺很不痛快。”方器灌了趙明恒快三壺酒,終於從他嘴裏套出這樣一句話。

趙明恒的目光渙散著,似乎是在看樓下花園裏的草木,但眼珠子基本上沒怎麽動過,顯得他有些傻氣,或者說迷茫,他的眉心打了個結,那裏藏了令他日夜憂心無從下手的難題。

方器又給他灌了一杯酒,“不痛快?因為什麽不痛快?你兵強馬壯大權在握,榮華富貴在這世上鮮有匹敵,皇帝不情願,但也只能忍氣吞聲放你出來,沒辦法繼續困著你了,北狄人也吃了教訓,你說不痛快,這世上其他人該怎麽活?”

“你不說出來,我怎麽能知道,又怎麽能幫你想辦法呢?”

方器看出來這段時間趙明恒越來越不對勁,他旁敲側擊,在衛淩那裏使出渾身解數探尋,但衛淩嘴很緊,逼急了也只給了他兩個字——“女人”,再多就死都不說了。

方器先是稀奇,從小到大趙明恒在他記憶裏對女人向來避之不及,年紀越大越明顯,身邊連蚊子都是公的,現在竟然陷入女人帶來的煩惱?

方器決定慢慢等,等趙明恒自己緩過來就好,裝作不知道,過去了就沒事了,但他憂心地發現,這個坎似乎沒這個好過。

他不能直接大咧咧去問:“殿下,你是在為情所苦麽?”

只能讓趙明恒自己主動說出來,他了解趙明恒,從小他就不是軟弱性子,除非他自己想,否則任何人的話都沒有辦法撼動他。

於是在這個稍微閑適的下午,他設了小宴,邀趙明恒對飲。

效果很不錯,趙明恒一杯接一杯地把酒吞下肚,甚至不怎麽需要他勸。

話匣子打開了,後面的話不那麽難了,趙明恒心間堆了太多太多無處可訴的東西,這些話不能跟黃品說不能跟衛淩說更不能跟下屬說,好像他唯一能試著說出口的也只有方器了。

酒液讓趙明恒的腦袋有些暈乎乎的,思考比往常要遲鈍許多,他有些吃力地想,方器成婚了,他還有兩個美妾,四五個漂亮通房,他定然是懂的。

“有一個人。”

趙明恒停頓一下,“我總是想起她。”

噢,一個人,一個女人……方器暗自一挑眉,繼續聽著身邊這朋友的訴說。

“我做了正確的事情,我以為離遠一點自然就可以了,但我總是想起之前的事情,然後重覆不斷地想,如果當時我沒有那麽做——”趙明恒又喝了一口酒,放棄抵抗,謙虛地把自己展現在好友面前,“你能聽懂我的意思麽?”

“我聽懂了,你後悔了。”方器總結到。

趙明恒再次端起酒杯,他用酒液把自己跳動的心臟壓了壓,後悔,這個詞從前幾乎與他絕緣,但最近跳出來的頻率很高。

方器抓緊機會多看了幾眼趙明恒現在這種難得的神態,他問到:“你說的是個女人對吧。”

“……對。”

“是個什麽樣的女子?我很好奇,能讓你牽腸掛肚寤寐思服的,是什麽樣的女子。”

趙明恒沒有力氣去狡辯他沒有牽腸掛肚寤寐思服了,他望著遠處盛開的花枝,想到什麽說什麽,語氣平靜,“很漂亮,非常漂亮,特別是撫琴的時候,像神女,閉上眼睛我就能想起她的臉,不像別的女人,是模糊的,她不一樣。”

“她很聰明,不管我說什麽她立刻就能懂我的意思,說的話也不會讓我覺得無聊或者做作,她之前遭遇了很大的打擊,家破人亡的那種,但她咬牙都挺了下來,心裏始終沒有屈服。”

方器說:“聽起來是一位非常完美的姑娘,你這麽痛苦……難道是她的身份有問題?”他倒吸一口涼氣,小心問:“你不會是看上哪位宮妃了吧?還是她是哪位重臣的女人你不方便動手?總不會你——”總不會看上的是我夫人所以才說不出口吧?

“你胡說什麽!”趙明恒低聲喝止他。

“那沒什麽可煩惱的,憑您,雍王殿下,除了我剛才說的,天底下有哪個女人是你得不到的?”

“事情沒這麽簡單,你不懂!”趙明恒陷入沈默,即便對著自己的好朋友,有些事也很難啟齒。

方器一口氣吊在這,幾乎要罵了,我不懂你倒是說出來啊。

他耐心地勸,“殿下,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了,我是什麽樣的人,你很清楚,你有什麽苦惱盡管說出來,我保證聽過就忘,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我當年就向你承諾過,我願意在你需要的時候做你的朋友。”

趙明恒送來手裏的酒杯,無力躺倒在椅背上,他的手蓋著臉,半晌,沈悶的聲音從手的下方傳來,“她之前看不見,剛剛成婚,我當時落入困境,迫不得已……用了一點手段,頂替了她夫君的身份在她身邊,她並不知道,一直以為我是他,然後我詐死了,讓她夫君消失了。”

簡單幾句話讓方器的腦子有片刻混亂,他花了些力氣才弄懂趙明恒所說的關鍵。

於是他也沈默了,良久,他嘆了一聲,“王爺,你這兵法用得熟練,偷梁換柱,金蟬脫殼,我甘拜下風。”

“方子化!”趙明恒坐起身,盯著他惱怒地喊。

方器舉起手,“是我不是,你繼續,詐死後呢,你就後悔了?”

“沒有。”趙明恒移開目光,沈聲說,“沒有後悔,那是假的,這從開始就註定了,我不可能變成另一個人,也不可能頂著假身份與她演一輩子的戲,那種感覺並不是我想要的。”

“你只是後悔把事做太絕了,沒有回頭的辦法了。”方器一針見血地說,“你在想,如果之前就告訴她真相,現在就可以順理成章用雍王的身份跟她再續前緣了。”

“我沒……”趙明恒頓住,“好吧,我有這麽想,我沒有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我以為,我們各自回到原來應有的人生才是最合適的,但我沒忍住,我偷偷跑回去看了,我看到她在給我辦喪事!我才發現我其實不想的!我承認我後悔了!”

他越說越激動,“可是木已成舟!我沒辦法在她給我辦喪事的時候走出來跟她說,說之前都是騙她的,其實我根本不是她夫君我也沒有死,現在我反悔了,還是想回到原來那樣,以她夫君的身份與她日日相見——”

“可以這樣麽!”

趙明恒想起那日躲在大石後,溫素音在懸崖撫琴,那一瞬間他感受到巨大的痛苦和無限的恐慌,他聽懂了那琴音,溫素音決意慢慢將他放下,她要向前走。

這是之前他所盼望並小心計劃著的,但真的變成現實的時候,他只覺得眼前所見耳中所聽都像鎖住他咽喉的鐵鏈,一點點勒□□息。

他看見趙昕在小心地撫慰她,他知道趙昕在打什麽主意,但他無力阻止,只能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偷窺著與他無關的那方天地。

隨著這場喪禮落地,趙明恒和溫素音之間的所有關聯被斬斷了。

方器被趙明恒激動的樣子給震住了,他和趙明恒少年相識,總是意氣風發高傲得好像永遠不會低頭的雍王,第一次流露出這樣脆弱的一面,當年哪怕是在無他母親兄長決裂遠走邊關的時候,他也是堅定而決絕的,片刻不曾回頭流連。

“我以為當年你跟我說的只是氣話。”方器給自己灌了一杯酒,“你當年說你這輩子不會娶妻生子,我沒有當真,畢竟咱們那時候年紀還小,但恐怕你是認真怎麽想也是認真這麽做的,不然我想不出你有什麽理由,把自己一步步陷入如今這種進退兩難的局面。”

“從前我沒有動搖過。”趙明恒自嘲一笑,“現在我知道了,我並不是無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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