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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世界比地下室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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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世界比地下室還小

孫泠能聽懂陳村漫長生活中的掙紮,但也僅僅只是聽懂,而不是設身處地的理解。那些散發著黴味和幽暗氣息的往事,對他而言,始終處於一個遙遠的地方,像物體落在水中的影子,影影綽綽,只剩下一個大體的輪廓,寒涼冷暖,他無從體會。他從陳村的訴說裏抓住兩個關鍵詞,“錢”和“工作”,工作也是為了錢,所以,最後,就是錢的問題。

這個問題很好解決啊,他不缺錢,想到這裏,他內心輕松了些,臉上的表情也舒展開了:“我有錢,你不工作我們的生活也沒問題的。”

陳村搖頭,露出他看不懂的神色,他以為陳村是不相信他,急急地說:“我沒用家裏的錢,我寫小說可以自己掙錢的,我小說寫得不壞……”他又為這不謙虛的話不好意思起來,臉上微微發熱。

“你不懂,這根本不是錢的問題。”陳村幾乎是粗暴地打斷了他。

這次他看懂了,陳村的眼神,是一種被冒犯後的憤怒,憤怒裏還有一些憐憫,這種憐憫把兩個人劃分成兩個陣營。

他受不了這種眼神。以前,他的弟弟欺負他,他暗暗忍耐,但他知道,他只要想,隨時可以把他們教訓一頓,所以這種忍耐並沒有多難熬,更讓他難受的,其實是他那次爆發之後的事,弟弟們看他的眼神是小心翼翼的, 裏面還有藏不住的憐憫,躲閃的眼神仿佛在說“啊,他不是個正常人,所以就原諒他吧,畢竟他也很可憐。”這種憐憫沒有期限,時刻提醒他,他和別人不同,他是另一邊的,兩邊各自擁有不同的行事邏輯。

“你是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陳村驚訝了,最終還是點點頭。

“我不信,我們現在同處一室,世界難道比這間地下室還小嗎?”

談話不歡而散,兩個人進入了冷戰期,都不和對方說話。

陳村覺得他怎麽說,孫泠也不會懂的,所以不再多費唇舌。剛醒過來那種欲毀滅一切的憤怒已經消停,陳村冷靜下來。許多現實的問題要考慮,工作那邊最棘手,他可以求孫泠把手機給他打電話到公司請假,但是請假的期限呢,他不知道孫泠什麽時候會放他走。家裏那邊一周聯系一次,來孫泠家之前他給家裏通過電話了,暫時應該沒多大問題。雖然他和寒露也不是天天聯系,但是假如寒露聯系過他,又沒聯系到,會很著急。還有那位短信往來的朋友。

“孫泠,”陳村放緩語氣:“把我的手機給我。”

“不給。”孫泠冷冷地說。

孫泠在生氣,陳村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生氣。該氣的不是自己嗎。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口,碰了這麽一個釘子,他不願意再理孫泠。他靠坐在床上,內心裏開始謀劃,要怎樣才能讓孫泠放他走,是趁孫泠不備逃出去,還是哄他主動把自己放出去。

地下室不分日夜,陳村無法掌握時間,直到孫泠出去一趟拿著飯盒又進來,陳村才猜想現在可能到了晚上。一個小木桌支到床上,孫泠一邊擺飯菜,一邊偷偷擡眼瞅陳村的神色。飯菜擺好了,他像上一餐那樣餵陳村,陳村把嘴閉著,沒有搭理他。

眼看飯菜都快涼了,孫泠摸摸碗碟,妥協了,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你要打電話還是發短信?”

“我這樣怎麽打?”

“短信我可以給你發,你如果要打電話,我拔了,放在你耳邊。”孫泠說完話就抿緊嘴,好像吃了很大虧似的。

怕孫泠後悔,陳村想了想,還是決定發短信,在孫泠面前給寒露打電話,他估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找到‘寒露’的電話號碼,給她發短信,就說我出差了,現在待的地方信號不好,回去再聯系。”

孫泠沒有動,陳村再三催促,他才把短信編輯好,按了發送鍵。

“你怎麽說的?”

“就你剛才告訴我的。”他沒有告訴陳村,他把“回去再聯系”改成“不方便聯系”。

孫泠做了壞事,低下頭,沒敢看陳村。

陳村也沒有懷疑:“把那條短信覆制,再給我媽媽發一份,就通訊錄裏,備註‘媽媽’那個號碼,然後再給一個朋友發一下,朋友的備註就叫‘朋友’。”

短信給媽媽發過去了,那邊很快回了短信,孫泠讀給陳村聽,大意是說讓陳村在外面註意安全什麽的。幾句話之中,除了方言之外,還夾雜一兩個錯別字。陳村知道母親編輯短信是手寫的,又眼睛不好,所以會打錯字。孫泠把不通順的錯誤句子念出來,皺著眉頭思考的樣子讓陳村覺得好笑,他沒笑,孫泠意識過來自己就笑了,笑了後,怕惹陳村生氣,偷偷看他的臉色,確定他沒有生氣,才發送第三條短信。

“你不要看我的短信。”陳村看不到屏幕上的內容,只看到孫泠的手在屏幕上滑動,以為孫泠是在偷看他的短信,有些生氣了。他和寒露平時都是微信聯系,短信上沒什麽私密內容,倒還好。他和朋友則都是短信往來,孫泠這一看,把什麽都看去了。他有種隱私被侵犯的不悅,又有種對孫泠的失望。孫泠應該不是這樣的人……也難說,他連拘禁這種事情都做得出來。

“我沒有偷看。”

“那你在看什麽?”

孫泠不說話了,發送了短信,把手機裝進口袋。

因為陳村媽媽的短信帶來的一點輕松氣氛又沒了。

洗澡時,孫泠把陳村的手解開了。陳村光著身體站在蓮蓬頭下面,不時看向門口。浴室磨砂玻璃門透過來的寬大影子不停晃動,浴室裏又是水霧繚繞的情景,讓他有一些不好的聯想,總擔心孫泠會隨時沖進來,只得草草洗漱了事。洗好之後披著睡衣出門,孫泠迎上來,把陳村睡衣的帶子系好,又拿出一條輕巧光滑的紅色繩子,像之前那樣把他雙手束好。

陳村冷哼一聲。他見識過孫泠的力道,正面沖突,他打不過孫泠,只能暫時按捺下不滿。

孫泠卻在他的冷哼聲中慌亂了,手一直在抖,活結打了幾次,好歹是弄好了。陳村掙了掙,繩子繞了三道,纏得不緊,手尚有活動的空間,要掙脫,卻也不可能。

關了燈,兩個人躺在床上。黑暗中,兩人的呼吸聲如潮汐湧動。陳村側著身子,手放在胸前,雙腿曲起,不願意面對孫泠。孫泠睜著眼睛,緩慢地將身體挪過去,膝蓋彎曲,嵌進陳村的膝蓋中,單薄的胸口靠近陳村的後背。僅僅一拳之隔,他能感受到陳村的肩背、臀部、大腿和小腿傳過來的熱氣,卻不能貼上去。他們側臥著,像兩個無限趨近卻無法重合的平行折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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