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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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秋風瑟瑟,陰雨連綿的那一個白露。就是那一天。

安華姑媽終於告訴他,道:“今天玉生會過來。”

“什麽時候?”

他迫不及待地問。

安華姑媽道:“雨水好厚呀,等小一些吧。”

但是,那天的雨仿佛怎麽也下不完。他像一個孩子,這一點連他自己也沒有發覺,他漫無目的只等候著她的到來,如果她今日忽然爽約,那麽他這一天就完全浪費掉了。過去,他即便匆匆也會赴一場馬會,點一間歌劇院的包間,這些日子來他越發頻繁地想起過去的事情,比他在牢獄中的幻想要豐富得多。

但是直至傍晚,雨水就像是從黃浦江翻過來的海水,無窮無盡地。他以為玉生一定不會來了,她害怕下雨,在和他組成婚姻的那些年中,她從不在下雨天氣赴他的約,她說雨水會侵襲她的鞋底,她也不喜歡身上有雨水的酸腐味。其實,她和他一樣高高在上——這也就是那一年,他會迫切和她結婚的原因之一。

忽然,門開了。

玉生收一收雨傘,接著,她將一聲驚雷,一場暴雨關在門外。

李文樹註視著她,道:“來的路上淋了雨嗎?”

這句話,多少年前,仿佛問過。

但是,玉生不回答了。很多話,她都沒有再回答,她只是把那把傘收進他的“傘筒”裏,那只牛皮長靴,是安華姑媽拿來的。那是為數不多的,允許從公館裏拿出來的物品,他只是放在那兒,珍視地看著它,長久地看下去,從前賽馬高坐的好日子就會再次到來一樣。

玉生道:“吃過飯了沒有?”

李文樹道:“沒有。”

玉生道:“時間不早,為什麽不吃?”

李文樹忽然道:“為什麽?你為什麽不來見我?”

“我以為我出獄了,實際從來沒有,我還活在牢獄裏。甚至,比那一切更糟,我活在你的牢獄裏,我困在這裏,等你來探監。”

他從沒說過這樣愚笨的話。這些話,是從前他聽見旁人說了,還會打點賞錢感謝如此值得嗤笑的發言。他感到自己的□□與精神在與過去不止不休地分離,但□□上,他又對玉生的身體,發膚,甚至氣味都是那麽渴求。他已經想不起來上任何一個和她同床共枕的夜晚,那遙遠地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玉生很平靜地說道:“是我把你困在這裏嗎?外面的陽光很好,你可以出去走一走,有些地方的電影院開了,你喜歡看,買一張票去看,不必等著我。”

於是,李文樹忽然想到了玉生那件“絲巾太太”的往事,她當年勇奪戌富絲巾的事跡歷歷在目,他當時也是如此覺得的嗎。當一個女人在家裏時,她僅需要打上一桌漂亮的麻將,就可以把時間一點一點的消遣掉了。多麽值得。他甚至覺得如今的玉生變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工人階級——這個詞是他和安華姑媽學來的。他可悲的像個剛接觸任何事物的新生兒。但他的面貌又已經很老了。

玉生這時輕輕地嘆了嘆氣,道:“不知道為什麽,我看不出來,我覺得你以前和現在沒什麽變化,我一眼就可以認出你來。我不來見你,但也並沒有騙你,我在忙我的鋪子,一年到頭所有的花費,讀書的費用,都在那間鋪子裏。”

另一只掐金絲煙盒,還藏著,再去當掉吧。或者,從公館裏無論如何拿出一兩件東西來,來買她的時間,來見她的面。不顧一切地。

因為雨越來越大了。雷聲像轟鳴,從窗外飄來的雨汽裏是血的味道,好像有哪一天,玉生就像現在一樣站在窗臺下,她那時在想——李文樹還活著沒有?然而如今當他的呼吸和氣味再次存在,但曾經的香氣已經消逝了,那只是昂貴的香波彌留。他滿身大汗,翻找著,像這世上另外一個人,一個瘋子,翻找著什麽。

玉生道:“我要回去了。”

終於,他找到了。是她的身體。他把寬厚的肩膀用力地擠進她薄薄的背脊,接著,是手腕,恨不得彼此折斷,是腳踝,像枷鎖纏上。這是他過去這幾年來做的夢,在他和她第一次回上海的輪渡上,實際他已經死了,她自己一個人到了上海,為他守著一個人的婚姻。之後,他從海水中爬起來,像一只鬼魂跟隨她,直至這一刻。

李文樹終於註道:“我們畢竟還沒有離婚。”

也正是因為這個想法,他忍著比死亡還痛苦的牢獄存活到現在。在鏡中,迷離的魅影逐漸化為人身,朝她猛撲過去。而她沒有反抗,沒有呼救。好像還有那麽一年,那麽一天,他在寶山的馬廄墜馬,她漂亮的身體也是在這樣一個雨天呈現在他的面前。

李文樹忽然覺得自己的皮膚已經褶皺到,如果是一件上好的羊皮外套,也要立刻扔掉的地步了。他從前怎麽會覺得十二歲的差距是可以忽視的?他看見他彎曲的手指關節掐過她裸露的腰身時,他感到恐懼,然後,掌心或者手臂,禁錮著她的一切力量,他松開了。就像世界上的另一個人,他為她驅趕走了這具衰老到讓人害怕的身體。

玉生道:“為你留的錢放在了傘筒裏——現在,我能走了嗎?”

李文樹不回答的時候,只是看著玉生穿上棉質的裏衣,現在不時興旗袍,寬擺窄腰的樣式做了連體的裙裝,面料是頗為低廉的那一種,她的四肢和皮膚就像被一點點裝入了一個許久沒有打理的古董陶瓷瓶。或者,她就是瓶子本身。緊接著,這只傾斜的“瓶子”,搖搖擺擺地,走了出去。傘沒有帶走。但是風雨不停。

也是從這一天過後,玉生似乎完全消失了。他找不到淮海路,只是摸出了傘筒中她留下的一大筆錢。他試圖去香港找妻子和女兒,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但安華姑媽什麽也不回答。

她只是一遍遍地說道:“文樹,她會回來的。”

但是李文樹的夢越做越久。在牢獄中的日子,也是夢魘不斷,但從來沒有連續地做過那麽長的夢,幾乎一閉上雙眼就墜到另一個世界。

他看見李文藍。

在那個世界裏,他被大他幾歲的李文藍牽著手,走在剛搬進去不久的公館裏。文藍在一個暴雨天和父親大吵了一架,她最後一次來見他,和他說道:“我要走了。”他驚慌又害怕地流了淚。他把窗子打開,求著文藍,道:“外面的雨太大了,您不要走,不要走……”文藍沒有回覆他,只是往暴雨中走去。之後,他收到了文藍的信件,她結婚了,又離婚了。他不再呼喊她“姐姐”,也沒有名字。

他的最後一封回信裏,清晰地註明:“我恨你。”

文藍的樣子已經逐漸記不起來了。只記得這世上有那麽一個人,和他是至親血緣,同根相連,長著一張相像非常的臉。後來他再做夢,有那麽一次成功地操控了夢境,他迫使自己回到暴雨還沒有侵襲的那一天,除了文藍,還有母親。他夢裏的母親和文藍一樣是一道黑影,他追尋著那兩道黑影,坐上車,他們要一同到寶山的小叔叔家中去。

小叔叔的家裏常年有許多女人,有一部分是他的妻子,有一部分是他的情人,她們像戲班子一樣有規矩和班次的游走在家中任何一個角落。他很害怕那些女人,文藍常要指責他絕不能永遠膽小如鼠,於是她帶著他走到了其中一個女人面前。

文藍向他道:“你看一看這位太太的臉。”

他的臉始終低垂。

文藍問他道:“為什麽不敢?”

他道:“如果是我,我不要和這些女人一起生活,我要和姐姐,要和母親生活就夠了。”

文藍道:“你以後會有自己的妻子。”

他問道:“什麽妻子?”

文藍道:“也許就是和這些女人一樣的人。”

他忽然說道:“不,如果是妻子,應該是只有一個人——”

“只有一個我愛的人才是妻子。”

文藍後來又說了什麽,記不清。或者只是因為他醒了,但夢境繼續在另一個世界無窮無盡地發展下去。他仿佛看見母親帶著他和文藍離開了寶山後,又一個春天,就是那個春天,母親懷孕了,又流產了,父親在外面帶回來愛藍的母親。愛藍的母親在待產,然後順利生育,而母親提出了離婚,母親走了,母親親吻了他的額頭,和文藍說了一樣的話:“我會回來見你的。”但至死沒有再和他相見。很快,父親剪碎她留下來的衣服,毀滅了她的照片……

於是後來,他也記不清母親的面貌了。

再後來,是去往英國的那片大海,是去往一次次賽馬會的大地。是南京的碼頭,是他終於窺見了輪渡下的玉生和袁瑞先生說話時,那張讓他無法移開目光的真摯的臉——

仿佛只有這樣的臉,不會欺騙,永遠忠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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