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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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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玉生離開武漢之後,帶著安華姑媽和李沅,轉又去了一趟天津。

在那裏,玉生見到了錢富莉。

錢富莉如今被人稱呼為“錢莉老師”,她趕在所有產業覆滅之前,用了所有積蓄辦起了一所夜校,讓她免去那場李文樹也逃不過的滅頂之災。

錢富莉見了她,又望了一眼李沅,笑道:“太太,這一定是你的孩子。”

之後,李沅讀進了錢富莉的夜校。玉生把薄一些的羊毛衫剪了做襪子,其餘的放到箱櫃裏,她陪嫁的那兩個最大的箱櫃離開上海到了武漢,此刻又到了天津。擯棄舊的一切當然不是為了再買新布做新衣,錢富莉很快送過來幾件最普通的成衣,外衣有時兩天換一次,有時三天換一次。

李沅愛看的那幾本英文書,玉生再也不讓她看。她到學校裏,結交了最好的一個朋友,姓馮,母親在文化館上班,那天過節夜校不上課,李沅帶她來家裏。

她走進門,立即驚呼道:“這是你家?”

李沅道:“是,我媽媽租來住的。”

她怔怔在門口站,李沅請了兩次,她才進來。玉生在武漢和滿兒分了手,但滿兒回鄉前推薦了另一個人,是她同鄉的妹妹,她本也打算去北邊落腳的。談好了報酬,這幾天她就來到了天津,李沅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喊她“姐姐”。

“馮瑛。”

李沅喊她,又喊那位姐姐,說道:“姐姐,請您幫我倒兩杯熱水。”

馮瑛道:“你從前不說你還有姐姐呢。”

她在這時候倒了兩杯水來,笑笑地,道:“我只比她媽媽小五六歲,怎麽能做她姐姐呀,我是在這兒做事的,快開飯了,你們有什麽事要幫忙的,叫我一聲。”

馮瑛喝了水,沒有留下來吃飯,離開了。

玉生那時候在邱姑姑女兒舉薦的書店裏做事,薪水不高,但總有一份事情做,每天只是下午的時候去整理一些書錄。她通常七點鐘回來,那會兒已經做好了晚飯。

她那天回家,一進門,燈沒有開,窗子開著,外邊金黃到發白的月光照進來,只照見安華姑媽面無神色的臉,和空蕩的餐桌。她沒有見到李沅。也許是恐懼,又或者只是累了,她手裏的書散了一地,其中一本書的書角像利刃一樣猛地插入她的腳背,她感到全身上下都在發冷,沒有流血,只是發冷。

“沅沅!”

不知道為什麽,她大喊。

安華姑媽低聲回答她道:“睡著了,她睡著了。”

昨晚做好的月餅散了一地了,倒在慘白的月色裏,像一張張陰郁的臉。

“姑媽,誰來過?”

“沒什麽,幾個女人,幾個男人——”

安華姑媽重覆道:“沒什麽。”

“誰走了?”

安華姑媽道:“那個女孩,她被她們送回去了,我說了很多次,我們付了薪水,她是自願來的,但是沒有一個人聽懂。”

“您吃了飯沒有?”

玉生撿起來,那一張張人臉——不,是一個個月餅,她撿起來,之後,和安華姑媽分了一個,一人一半吃了。她和李文樹結婚這些年來,竟是第一次吃月餅,她忽然想,他也吃了月餅沒有?或者是說,他還活著沒有。

李沅流了淚,睡過去了。玉生抱著她,隔天,她們搬了家,托錢富莉的忙找了一間小一些,沒有那麽亮的房子。後來在天津那兩年,她們又接連搬了五次,一間比一間更小了。終於,安華姑媽有一天夜裏流了淚,說道:“我們要是能找個洞鉆進去,也就沒有罪了。”

那是離開上海後,安華姑媽第一次流淚。

玉生辭了書店的工作,第二年的時候找了一家門市做成布,萬紅得知後通過信件勸告她幾次,說如今的紡織行已入寒冬,大多都賺不到什麽錢了。要是本錢沒有那麽充裕,還要穩當的,做農食倒是很好,她說自己雖早洗了手,但願意為玉生打聽一番,並不困難。玉生謝過她的好意,後面日日夜夜守了一年的布行,才在離開天津的那一天關門大吉,這一年沒有大的收入,但維持三個女人的支出,算是充足的。

離開天津的決定非常緊急,秦駿的電話夜裏打來,第二天早晨,錢富莉就為她們買好了幾番輾轉的車票。她開了夜校,但生意經沒有一刻忘懷,當然,如果不這樣的話,憑著夜校微薄到幾乎可以說是沒有的收入,她是不能在天津買下來一棟樓房的。

到了上海,秦駿請人駕車來接,他自傷了雙腿後,回青島拾起了家裏的館藏來做,所幸他家中這一門來路最長遠,可追溯到百年前,因此為他在文化館謀取了一個工作。那時候他的工作是最清閑的,所以有時間來到上海,只為替玉生處理公館的事情。

兩年前在武漢匆匆一別,李沅又和他生疏了,不願意叫他,只是向他笑一笑,點點頭,十歲剛滿的孩子,冷漠像成人。秦駿從來不介懷,他給了李沅一塊糖,李沅只是緊緊握著,從小,她少吃糖。

接著,秦駿問安華姑媽道:“這塊土地的地契,蓋誰的章?”

上一次從公館離開,這裏還沒有被蓋上那麽多的白幕,如今看來,好似一件件琉璃樽,玻璃鐘早已往生。只留兩張牛皮沙發積滿塵土,秦駿請她們坐了。

安華姑媽望了望玉生,道:“二十年前我大哥死了,就啟了文樹的章。”

秦駿道:“那就有些麻煩了。”

玉生忽然道:“早已不住這裏了,有什麽麻煩也與我們沒有關系了。”

秦駿怔了怔,道:“上海的文化館確實要征用這棟房子,但如果有主人出面,也許只給個五年十年的使用權,不至於以後難說明白。”

玉生望有一塊白布蓋得淺了,露出一對金邊紅底的茶杯來,這對杯子她也忘記哪一天夜裏碎了邊,他本來要找人修的,只記得他當時說總有空的,不急這一時,但今時今日還碎著。

“事在人為。”

玉生微笑道:“如果人也沒有辦法的事,就由它去吧。既然來了,就到蘇州河走一走,過兩天我們仍然回天津,秋天要來了,那兒的秋風很涼快。”

真要在上海住幾天,只能向愛藍借住。她自離開上海後,有寫過兩封信來,最後一封信她寫到博爾已經放棄了和她離婚的想法,因為她又生下了一個孩子,是個女孩,博爾非常愛她,因此他們一家搬到了馬賽。博爾的祖父在那裏留下了一處房產,雖然他和她都沒有工作,但剩餘的錢還能支撐一陣子,誰知道明天會怎麽樣呢?玉生收到這封信也已經是一年前了,而在此之前,更早的一封信是詢問了李文樹的近況,玉生在那封回信欺騙了她,她告訴愛藍,李文樹遭遇短暫的牢獄後重獲自由,並跟著她們一起離開了上海。愛藍似乎早猜到了會是這樣,她在信的末處寫道:“哥哥很快會平安無事的,如果公館的大門還是打不開的話,你們就到我和博爾的房子去暫住一段時間吧,有些小,但屋頂上面的兩面國旗,總可以讓你們處於安全地界。”

房子的看守人是愛藍最後雇傭的本地女人,她的丈夫和孩子都在戰事中早早地犧牲了。愛藍沒有給她一分錢,只給了她居住在這裏的權力。因此她們入住那幾天,房間幹凈的像從沒有人離開過一樣。

安華姑媽只知道她姓汪,那天早早起了,就喚她道:“汪姐,你見到我們昨天放房裏的衣服沒有呢?”

汪姐回話道:“哦,我拿去洗了。”

安華姑媽立即嚇了一身冷汗出來,不知為什麽,從什麽時候開始,膽子變得這樣小。後面,又問她怎麽不晾曬在窗臺?汪姐說自己是拿到洗衣房去洗的,過了街面,後頭有一間公共洗衣房,洗好了順手就可以熨,比較方便。

很快,不到四點鐘。又有人尋來了。

為首的兩個中年女人,臉色難看的走進門,正迎上玉生,高聲道:“你是這家女主人?”

玉生道:“這是我親戚的房子。”

那個將袖章別得非常整齊的女人說道:“姓李是吧?打資本窩裏逃出來的。”

玉生忽然,這些年來,第一次回了一句道:“還沒有人給我們定罪。”

女人道:“行了,走一趟說說話吧,有罪沒罪誰知道?有的老鼠過街,還知道給自己穿件好衣服不是,來——這是我們從洗衣房給你拿回來的。”

玉生接過手來,讓汪姐拿進去了,匆匆一眼,只見到面上幾件好的,已染了黑的黃的色彩,淺淺的,是再也洗不去的了。

安華姑媽在門前等到玉生回來,已是吃過晚飯好一會兒,不知是幾點鐘,只見到天已經黑得發藍。愛藍家的鐘表在她離去的那一年就壞了,此刻誰也不想去再買一個新的來。時間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走著最好不過。

安華姑媽為她披件外衣,道:“你累壞了。”

玉生的手撫上衣領,扯了扯,只是把它扯得更松了。散了。卻又沒有讓它真正掉下來。進了門,上了樓,發白發灰的燈下,撲過去幾只飛蟲。

玉生道:“姑媽,蚊香點了嗎?天氣還不是太冷,這樣暖的衣服,我先收著吧。”

說完了,只見盡頭那間屋子熄了燈。屋裏是汪姐,她終於放心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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