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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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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玉生重問了一遍道:“你送了誰?”

李文樹道:“我托博爾送給了一個英國公使,他在英國的家裏有馬場,有馴馬師,波斯會過上和從前一樣的日子。來年,它會離開我們的馬廄。”

玉生想,如果波斯離去了,那麽阿貝麗如何身在何處呢。玉生從來沒有將這一切的轉變歸咎於阿貝麗,或是世上任何一個女人,她不曾忘記,阿貝麗是一個優秀的馴馬師。

很快,李文樹接著註道:“阿貝麗已經離開上海了,我不記得是哪一天。”

這時,玉生只是道:“安華姑媽呢?”

李文樹道:“她去了寶山,這兩日就回來。”

風雨過後的傍晚忽然亮如清晨,但只是一瞬,便又晦暗過夜半時分。李文樹走到簾幔前,拉下了電燈,燈影照亮了自己唯一的孩子的臉,此刻玉生在一片光明中見到她,卻覺得她陌生的就像世上另一個孩子。她離開她的時候,她的眼鼻嘴仿佛都只是一個個虛無的墨點,如今卻延伸成一個個精致小巧的字。

她睜了睜眼,似乎是望了玉生一眼,然後又飛快的睡去了。

玉生並不望他,道:“起什麽名?”

李文樹道:“我等著你,在沒有署名的信上我說了。”

玉生道:“你沒有署名,我不知道那是你寫的信。”

李文樹微笑道:“不,你知道。”

然後,他終於見到她註視他了。長久地,短暫地,僅僅一眼。

“明早七點鐘,你驅車到萬紅的綢行門前,我在那裏等你。”

緊接著,他又見到她離去了。他並不為此做任何的挽留,他只是在等待中消磨了整整一個夜晚,他覺得這個夜晚甚至長久過過去那半年。天一發白,李文樹從簾幔中溜進的一縷光裏審視著手中表面,按玉生所說的,幔帳已拆去了。他第一次等著那盤中的針在轉動,每一個輪回都像是一次日夜的替換。

似乎要等到針刺穿表盤,他等不到七點鐘。在日影初現時,李文樹便出了門,這是戰火在上海燒開之後,李文樹首次看見這樣平靜,光明的清晨,所以光明與平靜在任何時候,永遠都由站在經濟上層的人來享受。而無力享受它們的人,在李文樹的車子駛過時,或拖著殘肢,或抱著死嬰,螞蟻似的人從一個個洞穴大小的難民窟裏竄出來。

李文樹為了一個孩子停下車子,他從前一次也沒有這樣做過。他等著那個孩子,她艱難地穿過車路,走到車路旁一個角落,她蹲坐下來,很快,她就在那裏睡著了。車子近在咫尺路過熟睡中的她時,李文樹從車簾中,落下了一張錢票。他沒有施舍過世界上任何一個乞丐,昨天和今日,他做了好幾件過去三十幾年來沒有做過的事,正如表盤上輪回的日夜,每一個日夜,對他都如同一個新紀元。

接到他的妻子玉生時,他覺得一切又可追溯回更早,甚至只是他幻夢中而從未發生的日子。那就是在南京之前,他應當更早地與她相遇了,她形單影只地站在綢行的門前,但是他可以堅信這樣一個人,就是他的妻子——不再只稱為太太了。

玉生回公館之後,安華姑媽也比預期中更早從寶山回來了。她的淚水真正如暴雨不停,她望著玉生,一遍遍道:“南京還會回來的,你該知道的呀——這也是你的家。”

玉生沒有聽見安華姑媽呼喚自己的名字,緊接著,她只是一遍遍呼喚道“孩子”,“孩子”。玉生就在她的呼喚中,看向了自己真正的孩子,這樣望著,日子似乎就好過多了。

不久後,北平寄來的信件,是邱姑姑在離世之前托到袁瑞先生的藥房去的。邱姑姑在信件中提及文藍,她認為如果不是文藍,她自己應當在玉生還沒有離開北平前就死去了。

她在信上面寫道:“我只是不願你在這樣短的時間中,失去太多親人。我是你的親人嗎?玉生小姐,如果我問你,你一定會承認。得知你要來見我,我非常開心,但是自從我聽聞南京的噩耗那一刻,我的命數也開始被南京的哭聲淹沒,這個世上還有這樣毫無人道的事情發生著,那麽我這樣幹幹凈凈地死去,也算是福報了。從前你母親常說,只要我們的眼睛還睜著,雙腳還能踏在土地上,那麽就不能算是活不下去了,可惜你母親這樣的人,最終是在病痛中逝去的。但我離去之後,仍希望你記得這話。”

玉生聽李文樹讀完信之後,只是說道:“我明白了,燒了吧。”

然後,在火光對筆墨的吞噬中,玉生的吶喊似乎也被吞噬了。原只是她將整張臉都埋入了李文樹的臂膀裏,她用臉上所有堅硬的骨頭硌著他的肉,包括齒牙,在尖鳴中,低泣中,她回到愛喬和爸爸逝去的那一天了。今日——她為所有人真正哭了喪。

孩子滿周歲前,玉生終於請安華姑媽為她取了名字:“李沅。”元是一切的根本,而天元地始之間,安華姑媽原本想的只是“元”,但玉生無比思念秦淮的河水,於是她為這個元,添了一筆流回故土的水源。周歲時,玉生握住她的手,寫下了她的姓氏,名字,提筆之下,還有愛喬與林世平的署字,那時,離南京陷落,距爸爸與愛喬死去,已整一年了。

愛藍就在李沅周歲不久後生產,她生產之後,一次也沒有再回到天津去了。她將過去一年曾傾付在李沅身上的母性細細收回,回到了自己的孩子上,她不算是最愛博爾的妻子,但的確是最愛孩子的母親。博爾不得不接受這一點,他在孩子到來之後更加放縱愛藍掌握他所有的資產,包括他的房子。很快,愛藍就將他新買的房子換到同一條道路上,更大更奢靡,一個美國人留下來的別墅中。她逐漸忘記了閆四還有鴛兒這兩個人物,後來她聽說,鴛兒又換了歸宿,閆四介紹她遠渡重洋,孫曼琳在法國見過她一次。

孫曼琳寄信回來,但沒有提及此事,她在信中第一句話寫道:“我已經兩年沒有見到你,小玉瓶。”

玉生見了她的信,又想起她的臉,她的聲,過去這兩年之中,也從沒有一刻忘記。玉生沒有在信中得知她會在什麽時候回來,她沒有像過去一樣三句之中總有一句是提及蘭西的,她的信,通篇都寫了愛喬和爸爸,但一個字都不忍寫入“南京”。信末了,她只註了一句道:“我寄給你的孩子一對金環,她叫什麽名?請你找一個最好的金匠,為她刻上吧。”

很快,玉生把那對金環送給了李沅。她收到那對金環的時候,很難得向玉生笑了一笑,安華姑媽在她笑之後,去望了望玉生的臉,玉生也笑了笑。

李文樹從香港回來後不久,又接連閉掉了金山銀行的兩個最大的證券行,之後,他長久地不到銀行去了。李沅對他非常親近,遠遠超過玉生,因此,李文樹非常樂意在李沅身上投入大量的金錢,對他來說,這是絕不回報的永久債券。李文樹的生活,他過生活的方式似乎還未因為戰火不斷而受到任何影響。起碼,在表面上是這樣。但是,虹口的蘇鴻生一家已經陷入了與李文樹全然不同的另一種境地,實際上,他如今已經也不住在虹口了,他搬到青浦去了。蘇姨太太抵達青浦的那一天,夜裏睡了,忽然想起幾年前在蔣太太的茶會上,只是,她如何也想不起當初是誰搬到了青浦去?思來索去,總只剩下她自己的臉。

只有蘇美玲還來過幾次,入了冬,她讓人送了暖手爐子暖風機過來,青浦這裏是急急找到一所沒有被炸毀的,至少不那麽貴的房子買下來的。這間房子往上一層的階梯,蘇鴻生高大,總要低著腰才能上去,沿著二樓的窄廊往屋子裏頭走,一旦下雨,地裏也會滲水出來,嘀嗒嗒地,細碎的,煎熬地流著——似乎永遠也不能停。這樣的房子,自然裝不了地暖了。

後面,蘇姨太太漸漸叫蘇美玲不要再來,她撥了那臺從虹口拆來的電話機,如今怎麽才覺得,虹口的房子竟是仙境。她等蘇美玲接起來,很幹脆地說道:“你不要來了呀。”

蘇美玲沒有回話,她便接著道:“外面下了雪沒有?今年的雪來得晚,你不要正巧碰上大雪,來了又要怎麽回去?如今又不比你哥哥開汽車公司那會,什麽時間都有汽車。你送的東西很好,足夠我們用一陣子了,不要費心,我們在這遮住風擋住雨,總不會餓死了去。”

蘇姨太太說完了,便掛斷了電話。她第一次沒有等別人的回話。

幾日之後,蘇姨太太在那部電話機拆掉之前,接到最後一通來電。她接起來,只以為仍是蘇美玲撥來的,正要說話,電話旁,傳來的卻是李太太的聲。

“蘇太太。”

玉生在電話中喚了喚她,道:“愛藍的孩子滿歲了,請您到靜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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