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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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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國軍的第四師打到副師都犧牲之後,師長上去了。”

這是玉生離開順義,在路上聽見的話。今晚要拉走的人湊不夠一車,躺在秦駿身旁的那個人如果挨不到明早,也許車子會在淩晨時分拉出來。文藍先找了一匹馬送她,那是死去的馬夫留下來的。文藍駕著馬,說道:“它的主人早上剛拉出城。”

玉生坐在文藍的身後,懷抱著她那時,和李文樹騎馬游城的那一天,仿佛從沒有發生過。玉生忽然覺得地面這樣高,馬背像駝峰一樣硌著她的雙腳,她覺得只要再快一些,就會摔個粉身碎骨。玉生就在突如其來的死亡幻想中回到家去,文藍拉她下了馬,此刻,那一張面對著她的面孔與李文樹似雙生重疊。

玉生問道:“您騎馬回去嗎?”

文藍道:“是,雪停了。我可以騎快了。”

玉生同她道了別,然後看著她和那匹馬很快消失在了分不清晝夜的天色裏。之後一連幾個這樣一會下起雪,一會燒著火的夜晚,玉生沒有再見到文藍。終於再見到她的時候,是在北平城中,她坐在一輛什麽也沒有的馬車上。只有馬和她自己,然後玉生見到,還有一個駕馬的男人,而她的腿,無力地憑空垂吊著,不要說駕馬,也許連馬背也爬不上去了。

玉生喚住她,她在玉生關切的目光中逐漸遠去,沒有停下來。之後玉生再見過她,每一次都見到那個駕馬的男人,和那輛疲憊不堪的馬車,馬車上——她面無神色。最後一次文藍停了下來,她傾斜著身體,但背脊是永遠挺直的,走到了玉生的面前。

玉生聽見她說道:“這不是墜了馬,這是中了槍彈。”

接著,文藍隨著玉生進了家門,邱姑姑為她上了茶水。文藍在這幾天來難得的平靜中說道,救助會如今不在昌平,也不在順義了,因為救助會像她這條殘肢一樣被打出瘡口,然後在短短兩天內就崩塌了,土地和藥物都無法再失而覆得。於是,救助會剩下的數百個還值得救的傷患,還有那個法國人,都一起逃離了北平,往東南方向去了。

玉生問她道:“您為什麽不走呢?”

文藍道:“我不是救助會的人,這個救助會走了,還會有下一個救助會,或者是別的,需要我的地方,我會去,這十幾年來我每一天都是這樣走過來的。這幾天來我坐救助會留下的馬車,從前那輛馬車是埋幹草載藥物的,還有一個不願離開的,他是北平人,姓周,他留下來,常帶著我瀕死的人身邊去,有時我救得活,有時我救不活,我是一個普通的學過醫的人,卻不是神醫。”

在玉生悲憫的,憐惜的註視下,她接著道:“只要活著,皮肉和骨血都會重新生長或流動的,這沒有什麽。”

那輛馬車還在門外等著文藍,文藍似乎是要走了。玉生感到自己將有漫長的一段時間在北平,或者是別的任何地方,見不到她的面了。玉生在她離去之前,去取了安華姑媽曾送給她的那一串添燈得來的紫珠,安華姑媽說,那是平安的紫珠。她送給了文藍。

文藍見了,怔一怔,而後笑一笑,道:“中國人的平安,如今不在一串珠子上。”

最後,她仍回過臉來,註道:“謝謝你,李太太。”

在那天過去後不久,邱姑姑從女兒的信件中得知了救助會詳細的消息。她告知了牽掛這件事的玉生,她的女兒在信件中同她說道:“母親,救助會十分感謝您的捐贈。如果不是河北的第四師,或者要說,是那個收納傷兵的女人無法慧眼識珠,那麽您捐贈的東西也不會在逃亡的路上丟失近一半了,當然,那其中還有玉生小姐的。”

玉生將信件接過來,接著讀下去。上面連一個字也沒有再提到“第四師”的消息了,但在這封信件之後,幾乎整個北平的背面,都開始揭露起國軍的陰暗。學生會組織更大規模的游行,不過很快就被壓了下去。

玉生在這場口誅筆伐中卻沒有得知任何關於第四師師長秦駿的消息,還是文藍在離開北平後,托人為她寫來的信件,上面寫道:“因為時間是無法追溯的,所以我們常常由於無力改變因果造化,而去悔恨曾做過的決定——你信佛嗎?你給我的那串佛珠,是你的,或是旁人的呢,是旁人,我就不會要你的。我是永遠不信佛的。我從不在悔恨中停滯不前,因為重來一次,也無法做出更聰明的抉擇,但我堅信我的決定沒有錯誤。我收下了即將面臨死亡的幾個國軍傷兵,他們絕沒有出賣救助會,因為那位師長,他沒有必要將大半條命押進去,只為殲滅一個救助會。所幸他沒有死,我為他取出最後一顆子彈後,不久,他也離開了北平,我們在一個暴雪夜裏又見過面。”

玉生在這封信件上,無法猜測之後還能否再見到秦駿,或是李文藍——又或者是文藍。文藍說了,她是沒有姓的。

接到文藍的這封信件之後,玉生很快又收到了另一封信件,是從上海來的。從前玉生收信,常只是連接上海往返南京的驛站,而如今,南京再不會,永不會再寄信來。

那不是李文樹,是安華姑媽的信件。她拆來看,沒有署名,但那樣端正無比的楷體,只會是安華姑媽的手筆。她讀了一部分,一直讀到:“她四個月了,會把那雙十分像你的眼睛長久地睜著,來望人了。只是覺多,有時候她父親在,哄得住她,而我沒有辦法,只是看著她,一直看到她睡去。”

邱姑姑似乎也讀過了那封信。幾天後,邱姑姑才同她說道:“玉生小姐,無論之後要怎麽樣,你還是想一想,回上海一趟吧。”

玉生道;“雪停了再去吧。”

邱姑姑道:“三月份了,雪不會再下了。”

玉生沒有回她的話,只是轉身而去。那些日子,她就像回到了沒有結婚之前,甚至更早,她開始不停地寫字,空閑時便拿起一塊布來剪裁,做一塊帕巾,手巾,從前是送給孫曼琳,如今誰也不送,只是疊放在小箱櫃中。做也不用綢面,用那一種磨手的粗麻,韌性卻很好,仿佛永不會斷裂,開線。她疊滿半個箱子後,想了想,最後又捐了出去。托了劉鄂為她引薦的那個孩子,捐給了城郊的婦女會,有的給女人當一塊頭巾,有的充當了幼兒的尿布。正因如此,她忽然記起來,自己也有一個孩子。

臨走之前,安華姑媽同她說道:“文樹說,暫且喚初初——你想取個什麽名?”

一直到今日,玉生一刻也沒有想過。她認同李文樹的話,至少有那麽一點是不那麽虛偽的,那就是無論是怎麽樣的名字,也更改不了一個人的一生。或者,她離開這麽些日子,名字早就起好了。

玉生決定回上海去的那天,邱姑姑拿出了那些信件,不多,只是四五封,她交到她手中時,說道:“這是給你的信件,我不知道你這一去,我和你,還能不能再相見。所以,我總不能永遠藏著它們。”

玉生收下了信件,一路到了上海。路上她拆開其中一封來看,那真是李文樹的信件,仿佛是他告知了世上的所有人,並且自己也這麽做了,寫給她的信件,一律不要署名。她看不出來他的字,他的書體是多變的,像筆尖飛快又有力地一下下刺破紙頁,並不像他寫洋文時一貫的冷靜,整潔。他寫她的決絕時,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控訴,末了,卻又註了一句道:“我卻從沒有這樣愚鈍的,只知道等,我等著你。”

車程上,玉生難得入了夢,她沒有夢見爸爸和愛喬,過去的日子也不曾夢見。她只見到了邱姑姑,上車後,邱姑姑在車下目送她,一句話也沒有。隨後,她再見到邱姑姑,只是窺見她一次回身,她回去了。但玉生不知道她回了哪裏。

上海三月的天,還是陰冷的。因雨大,玉生沒有等到一輛人力車,卻在不久後,等到了萬紅的車子,如今她也學會了開車。萬紅本要在她面前離她而去,但車子及時在雨路中滑停。萬紅欣喜非常,邀她上了車,第一句話是道:“欠了你幾個月的租金,我要還你,太太。”

玉生只是笑笑,說道:“這幾月來,一切好嗎?”

萬紅道:“世道艱難,生意也一樣,我們總不能等著洋人用很低廉的價格把我們的綢布全都買了,做那種樣式極醜的成衣。不過,也不能說非常艱難,如今要找比我們更苦的人,可以找出來千千萬。我能再見到你,太太,真是太好——”

說到這裏,她又註了一遍,道:“這幾月來的租金,還有這一年來的分成,分成雖不多,我一直記著。”

玉生道:“不用記了,你那裏還有多少棉花?”

萬紅道:“這要叫師傅們算一算。”

玉生道:“就當我拿租金和分成換你的棉花,你只需按市面上算,多貴便算多貴,不過一定不夠,但我另外補,你為我送了吧。”

萬紅道:“送到那兒呢?”

玉生道:“婦女會,駐地醫院,任何一個需要它們的地方,都可以。”

即便那些棉花,萬紅已經囤積了半年,但她並不悔恨今日將它們全部拋了出去。於是她應下了,並順著玉生的話,很快做到了。在旁人的嘲聲中,萬紅一直等到幾年後才真正慶幸自己今日所作的決定。

只是在此之前,她在細雨中正要駛入前往李公館的路面,卻得到了玉生的反駁,她聽見玉生喚她道:“萬紅小姐,請你帶我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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